半下午,顧蘭時背著一筐豬草,還沒進(jìn)家門就聽見院里狗崽在嚎,不知和誰學(xué)的,仰起小腦袋狼叫,只是聲音實(shí)在稚嫩。
他笑著跨進(jìn)院門,打斷了二黑嗚嗚長鳴,小狗崽搖著尾巴迎上來,歡快極了。
“娘?”前頭沒人,院門又開著,他朝堂屋里喊,聽見苗秋蓮在后院答應(yīng)了一聲。
他背著竹筐往后院走,看樣子竹哥兒和狗兒還沒回來,二黑小跑著跟上了他腳步。
苗秋蓮蹲在雞圈前剁幾片爛菜葉子,扔進(jìn)攪拌好的一盆谷糠麥麩中,聽見動靜回頭看一眼,又端著食盆起身,走進(jìn)雞圈倒在長槽里,一群大雞小雞飛快圍過來吃食。
顧蘭時將竹筐放在地上,揉了揉肩膀問道:“我爹呢?”
“你爹砍柴去了,剛下過雨,地里全是濕泥,想著沒啥事,就上山去了?!泵缜锷彴咽撑杩吭诨h笆上,把雞圈門關(guān)好,又去喂旁邊的鴨子和大鵝,問道:“狗兒和竹哥兒還沒回來?”
“沒,剛進(jìn)門時也沒看見路上有人?!鳖櫶m時拎起竹筐往豬圈那邊走,還沒到跟前就聽見老豬急得哼哼叫。
喂完牲口,惦記著前頭沒人,苗秋蓮就沒讓顧蘭時鏟糞掃地,自己拿了鐵锨忙碌。
顧蘭時帶著二黑回到前院,也是時候做晚飯了,他挖了棵大葉菜,挎掉幾片老葉子,見狗崽子一直聞地上的老菜葉,于是給它掰了一片脆嫩的,果然就見二黑不挑,兩個毛絨絨的小前爪按住菜葉,直接上嘴啃。
他看得心喜,伸手揉了揉二黑小腦袋,狗崽兒沒有護(hù)食,十分乖巧。
飯還沒做好,顧蘭時往灶底添了一把柴火,剛起身就聽到竹哥兒和狗兒的聲音,他拍拍手上木頭渣子走出來,站在院里問道:“回來了?”
狗兒正在院門口和人說話,竹哥兒回頭說道:“葉嬸兒問有沒有看見興旺叔?!?br/>
聞言,顧蘭時走到門口來看。
葉金蓉正在和隔壁劉桂花念叨:“早起就上山了,只說撿菌子,沒帶干糧,讓晌午下碗白面條子等他回來吃,我這等了又等,面早都坨了,就是不見人,勝子上山砍柴去了,虎子我又不放心讓他一個人去,只能等他哥哥回來,這不,先過來打聽打聽,有沒有見著人?!?br/>
顧家和劉家住在村后,村里人要是走大路上山下山,都要經(jīng)過他們幾家門口。
狗兒開口道:“早起在山上撿地皮菜時,倒是碰見興旺叔了,打個照面又分開了。”
葉金蓉原本急切地看過來,一聽這話再次嘆口氣,憂心忡忡說:“早上碰見他的還有幾個人,我都問過了,后來再沒人見過他?!?br/>
劉桂花原本跟著她嘆氣,抬頭看一眼天色,忽然一拍大腿,著急道:“趁眼下天亮著,還不快找到勝子,趕緊尋他爹去,瞎耽擱什么?”
天一黑山路不好走,也恐怕夜里有豺狼出現(xiàn),葉金蓉一下子回過神,連忙答應(yīng),腳步匆匆往山坡上去了。
苗秋蓮掃干凈后院出來,見他兄弟三人站在院門前,喊道:“蘭時,做什么呢?”
幾人轉(zhuǎn)身走進(jìn)來,顧蘭時說:“葉嬸兒說興旺叔早起上山一直沒回來,打聽話呢。”
苗秋蓮立刻問道:“還說什么了?”
雖然沒多少往來,但一個村子的,好歹有些情分在。
顧蘭時接過竹哥兒手里的竹籃,另一手抓著灶房屋檐下的掛鉤將籃子掛上去,說道:“我和狗兒早起在山上見著興旺叔了,問了聲,他就走了,再沒見過,葉嬸兒這不趕緊上山找勝子,讓他帶著虎子去找興旺叔?!?br/>
苗秋蓮應(yīng)了兩聲,舀了幾瓢水洗手,蹲下又往院門口看,說:“沒見著你爹?”
“沒,我爹砍柴在前山,又不往里邊去,估計(jì)等會兒就回來了?!鳖櫶m時安慰她兩句,見灶火太旺鍋邊冒了白汽,連忙進(jìn)去將柴火改小。
時至傍晚,顧鐵山挑了一擔(dān)柴回來,一家子吃過飯后,惦記著裴家事,苗秋蓮在院門口和隔壁劉桂花說了幾句閑話,兩人不時往山坡那邊看一眼,這會子該下山的早就下了山,看不見一個人,于是她倆嘴里念叨著可能吃飯時裴勝就找到裴興旺回家去了。
話音還沒落,劉桂花眼尖,先看見遠(yuǎn)處山坡后邊上來個人影,著急忙慌扯了扯苗秋蓮衣袖:“他嬸子,那是有個人?”
苗秋蓮看過去,哎呦一聲,道:“可不是,瞧著個頭不高,敢是虎子吧,他哥勝子比他高些?!?br/>
那年輕漢子氣喘吁吁跑近了些,果然是裴虎子,看見村里有人,他忙的大喊:“嬸兒!我叔在家嗎?”
苗秋蓮和劉桂花忙不迭答應(yīng):“在在!”
裴虎子實(shí)在跑不動了,停下緩了一口氣又喊:“我爹摔下山了,我大哥一個人背不動,找?guī)讉€叔叔伯伯幫忙?!?br/>
不光她倆,村后幾家人聽到動靜,紛紛出門來看,苗秋蓮和劉桂花都把自家漢子喊了出來,顧鐵山和石頭他爹周平聽了這話,便同其他幾個漢子一起先點(diǎn)燈籠燃火把,等裴虎子喊了他們本家叔伯來之后,十一二個漢子不是別了柴刀就是拿了鐮,還牽了幾條大狗,一同往山上救人去了。
太陽一落山,天黑得很快,因顧鐵山不在,苗秋蓮帶著三個孩子點(diǎn)上油燈等,不時出門看看。
顧蘭時在泥爐上燒了一罐子水,秋夜山林里冷,回來時喝碗熱茶能暖暖身子。
“娘?!鳖櫶m生和顧蘭河聽見消息,都來了老家詢問。
比起年幼的狗兒,大兒子二兒子一來,苗秋蓮稍稍松了口氣,家里有健壯的漢子在,總能安穩(wěn)些。
顧蘭生讓老娘和三個年齡小的弟弟去睡,有他和顧蘭河在,村后這幾家出了人的也都沒睡,大伙兒時不時在院門口說兩句話,一直到半夜,總算有人先跑回來傳信,裴興旺找到了,摔得暈過去,一群人正抬了下山,有狗在,沒碰見山里的東西。
苗秋蓮壓根就沒睡,聽見消息又披了衣裳坐起來,顧蘭時三人也是如此,哪里睡得著覺,連二黑都覺察出家里的氛圍不對,豎著小耳朵到處走動,小眼神十分警覺。
又過了半個時辰,狗叫聲遠(yuǎn)遠(yuǎn)一響起,在門口等的一群人連忙往山坡那邊趕,除了裴興旺以外,其他人都沒事,葉金蓉看見昏迷不醒臉上還有血的裴興旺,一嗓子就哭了出來,被幾個婦人夫郎攙住往家里送。
顧蘭時靸了鞋出來,見二黑汪汪叫著要往門外沖,他一把撈起狗崽子抱住,天黑,外面人又多,它這么小一點(diǎn),很容易被踩到。
“爹?!?br/>
還沒出去顧鐵山就從外面進(jìn)來了,他趕忙倒了杯熱茶,又端一疊米糕出來,上山這么久,走也走乏走餓了。
一夜疲乏混亂就這么過去,等第二天一大早,顧蘭時在院里和竹哥兒鋪舊草席,趁今天太陽不錯多曬些菜干,還有昨天的地皮菜,兩人正忙碌,苗秋蓮從外邊回來,說裴家請了大夫,一碗藥下去裴興旺都睜眼了,應(yīng)該沒甚大礙,撞到頭雖然流血,卻沒傷到要緊處。
苗秋蓮蹲在草席前用手把地皮菜鋪平,又說道:“也不知哪個嘴碎的起了頭,才剛我去老宅跟你阿奶說了幾句話,出門就聽見幾個老婆子提起裴厭,說什么天煞孤星的威力也太大了,沒住在一起都克了裴興旺,日后若再久待,恐怕連村里人都要被克。”
她滿臉嫌棄,說著說著就罵道:“這幾個老不死的,成天見就知道編排別人,還怕克死他幾個,也不看自己是個什么嘴臉。下過雨山上濕滑,腳下不留神摔了又不是罕見事,早些年我和你爹上山,誰沒摔過幾次,裴興旺自己運(yùn)氣不好撞到了頭,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就給人家裴厭身上安罪名?!?br/>
下過雨山上菌子才多,秋日時節(jié)村里人便總是下過雨才上山,腳下沒走穩(wěn)滑倒是常有的事,況且那幾個老婦老夫郎里邊,正有上次嚼顧蘭時舌根的趙家老夫郎和李老太太,苗秋蓮沒找這兩人麻煩,但心里記著呢。
“滿村就數(shù)這些閑話傳得多,你倆在外頭聽見別跟那些混賬人說這個,當(dāng)沒聽見?!变伜玫仄げ怂鹕?,嫌惡道:“哪有亂說這種連邊都沾不到的閑話的,真是奇了?!?br/>
“知道了娘?!鳖櫶m時隨口答應(yīng),手上還忙著切葫蘆條子。
除了裴家亂哄哄的,村里多數(shù)人都在過自家日子,閑話對他們來說只不過是平淡生活的樂子,說兩句也無妨。
而葉金蓉向來對裴厭不喜,聽見一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便也將倒霉事往裴厭頭上栽,有事沒事有人沒人都要罵兩句裴厭天殺的克星,生下來就是討債的。
等到第三天,虛弱的裴興旺能說話了以后,她這份怨氣就變成了怒不可遏,原來裴興旺踩中濕泥滑倒,摔進(jìn)小山溝之后,竟碰到裴厭路過。
他當(dāng)時撞到頭流了不少血,眼前直發(fā)黑沒法兒爬起來,好容易等到了一個人,以為有救了,卻是裴厭。
雖然厭惡這個兒子,甚至將對方趕出了家門,危急關(guān)頭,裴興旺服了軟,讓裴厭把他這個爹扶起來,試圖用“爹”這個字眼讓裴厭順從,結(jié)果裴厭蹲在山溝子上面看了他好一會兒,眼睛黑的跟討命鬼一樣,直盯得他渾身不自在,頭上流血又多,漸漸就沒了意識,昏過去之前只看到裴厭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