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南冠隔兩三天出現(xiàn)一次，和往常不一樣的是,他通常會把彭盈帶去莘城某個犄角旮旯的特色店里吃上一通,而不是指揮她做這做那。=$飽暖思□，下文自不待言。

    公司的事情依舊很忙，彭盈心里萌生出一個念頭,并且付諸行動了。

    她想起彭簡對諸葛亮的評價，如果孔明能讓蜀國有他和沒他時是相同的樣貌，他就完美了。

    她要做的，正是這一件事。

    因此，她比看起來更忙。常常郁南冠還興致勃勃的時候，她就已經(jīng)昏昏欲睡。有一次兩到達極致時,她隱約聽見他說了句什么，沒細想便沉沉睡去。

    后來突然想起來，他是問她：“想過以后嗎？”

    月中月末，司凌的信按時到達，無一例外埋怨她不曾回信更沒有遵旨“回家”。例行巡查店面的日子，她便只好挑了個時間，往新城繞了一圈。

    已是隆冬天氣，德尚區(qū)集中供暖，郁臻和司凌的家里溫暖如春。

    彭盈向司凌道歉，卻并不解釋。所有看起來冠冕堂皇的理由，放兩位通透的老面前，其實都是借口。

    沒和郁南冠一塊兒，郁臻和司凌待她卻更熱情了幾分。

    她主動幫司凌下廚，洗菜切肉，放到司凌手邊，卻并不去搶掌勺的位置，這讓司凌格外開心。

    飯后，郁臻把她叫進書房，以為是要下棋，沒想到卻是看書稿。

    郁臻寫一部哲學(xué)史，手寫的蠅頭小楷，工工整整堆了一座小山。

    書桌上放著相框，垂垂老矣的夫妻看著對方時仍滿眼愛意。

    郁臻從抽屜里拿了一沓照片出來，一張張翻過去，直到老鴛鴦變成小鴛鴦。

    “和郁伯母每年的結(jié)婚紀(jì)念日會去拍一張合照，把去年的換下來，現(xiàn)這張已經(jīng)是第五十張。”

    郁臻把照片放回去，摩挲著桌上的相框。

    “五十年，真讓羨慕?！彼闶乾F(xiàn)立刻嫁，也不一定能等到第五十個年頭，這話再真摯不過了。=$

    “可知道這五十年們吵了多少架？結(jié)婚當(dāng)天就開始吵，吵到第四十個年頭，發(fā)現(xiàn)們沒得吵了。沒過多久，郁伯母就再也聽不見聲音了。

    “南冠八歲那年，都五十歲了，還因為一言不合跟郁伯母動手。一巴掌下去，她當(dāng)時就聽不見了，后來好起來，聽聲音也吃力，直到最后完全失去聽力。

    “盈盈，總會犯錯，有時候們不用太過較真兒。重要的不是以前，而是現(xiàn)和將來。”

    彭盈盯著白紙上的小字，許久才輕聲答他：“如果沒有以前，哪來的現(xiàn)和將來?！?br/>
    “沒錯，但歲歲年年不同?！庇粽榭隙怂拇鸢福瑓s又反駁了，下一句卻是無比明確，“和郁伯母一生忙于學(xué)問和學(xué)生，對南冠疏于管教，但他的品性和修養(yǎng)，比更好。盈盈，肯單獨過來看望們，心里怎么會沒有南冠？

    “到而立，怎會沒有點過去？這世上及得上哥哥的確然不多，但確信南冠能做得很好，只要肯給他機會。=$”

    出郁臻和司凌家門，走出幾步，聽見有喚她。回頭竟看見姚瑤，大衣圍巾，全副武裝，素顏朝天，比花壇的白梅還素凈清麗幾分。

    姚瑤快幾步追上來，與她并肩而行。

    彭盈掃一眼她手上的書，禮貌地搭話：“這本古英語語法很好用，以前讀《貝奧武甫》，語法和詞匯書備整齊了才敢翻書?！?br/>
    大概這話頭不太妙，很長一段路都只聽得見皮靴的厚底與堅冷地面相摩擦的刺耳聲音。

    “是不是把AnAnglo-SaxonDictionary和Supplement結(jié)合起來用的？”

    彭盈聽到輕微的冷意，詫異地看過去，姚瑤的臉上，確實是不加掩飾的冷笑。

    她猛地停下腳步。

    姚瑤走出幾步，也停下，長嘆了口氣，望著天際，那里灰撲撲的，有一只孤零零的鳥撲棱棱飛過。

    “顧梁翼的抽屜里存著的信，現(xiàn)都還。一封封地看過了。讀了《雙城記》，一個月時間寫了五篇報告，有三篇發(fā)表《外語學(xué)刊》上。讀了《失樂園》，寫了五篇報告，發(fā)表了兩篇。讀《傲慢與偏見》，幾乎能全文倒背如流，五篇報告篇篇發(fā)表。為了讀懂《貝奧武甫》，埋圖書館里自學(xué)古英語，雖然只寫出兩篇報告，但因為這個舉動，宋教授想收做她的關(guān)門弟子。”

    彭盈僵立原地，見姚瑤轉(zhuǎn)過身來，她很想為自己辯解，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出。

    那是過去，誰都有過去。

    姚瑤自嘲地笑笑：“現(xiàn)的每一步都是重復(fù)七八年前的路，想證明給顧梁翼看，能做到的，也能做到。=$堅持了整整五年，現(xiàn)卻突然厭倦了?！?br/>
    彭盈看著她嘴唇開開合合，或許她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但每句話都與她彭盈無尤。每個有每個的活法，姚瑤的驕傲足可睥睨大部分女性，不該妄自菲薄。

    遭這般橫禍，彭盈感到出離憤怒，但無能為力。

    “顧梁翼只記得他那個嬌嬌俏俏才華橫溢的盈盈，看不見他的妻子……盈盈妹妹，說該怎么辦？知道這不怪，但是幫想個辦法行嗎？”

    姚瑤向她走近兩步，哀戚地看著她，眼里盛著淚花，眨也不眨。

    變化悄然發(fā)生著，彭盈覺察到了，但找不到蛛絲馬跡，欲按圖索驥都不得。

    她只好重新混跡于武館，屏息，凝神，習(xí)劍，遺忘。

    紀(jì)師父看了她兩次，頗為擔(dān)憂：“小彭，活一世，吃喝二字，有什么放不開的?！?br/>
    “現(xiàn)比六年前還要煩惱得多。=$”

    還要煩惱得多？

    手里的劍被嚇得應(yīng)聲而落。

    “很抱歉，只是個庸俗的武術(shù)師傅，教得了劍法，教不來劍道。”

    紀(jì)師父把她帶到練功場，自己走開了。

    已近年關(guān)，莘城大雪初至。

    少年們?nèi)允窍娜漳且簧硌┌拙毠Ψ?，排著工整的隊列，首席弟子的帶領(lǐng)下，一板一眼地練習(xí)。

    “白蛇吐信！”

    “喝！”

    “鷂子入林！”

    “喝！”

    “金雞抖翎！”

    “喝！”

    他們?nèi)褙炞?，根本沒注意到有觀看。

    彭盈站廊前，漸漸看得清雪花的樣子。

    “阿非，不要跑那么快！”

    “要看哥哥們打伏虎拳！”

    彭盈驚而回頭，竟是詩情追著兒子過來了。

    詩情也看見了她，停下步子，一下子變回莘大那個神仙姐姐般的校花。

    阿非見此情景，也安靜下來。

    他歪著頭看了彭盈很久，忽而扭頭問詩情：“媽媽，郁叔叔說會武館再看到他的女朋友，他說的就是這個阿姨吧？”

    詩情面色蒼白，沒有理會兒子的詢問，只對彭盈說：“這是阿非，南冠常常來看他?！?br/>
    雪太大，和詩情道別后已上燈，回程的車開得很慢。

    從樓下看得見她屋里的光。郁南冠有鑰匙，自然能進去。

    她看看手機，有三個未接來電。一個小時一通，都是郁南冠的。

    遲疑了一會兒，刪除，然后關(guān)機。

    彭盈不喜歡空調(diào)，念過一次，郁南冠便記住了，即使是他的住處，如果要她過去，他也會先把空調(diào)關(guān)掉，通好風(fēng)。

    講理而聽話，這是彭盈郁南冠身上發(fā)現(xiàn)的最大的優(yōu)點。

    但是郁南冠挺怕冷，所以彭盈一進門，就看見他蓋著毯子，窩沙發(fā)上看電視，左手抱著抱枕，右手拿著遙控板，樣子極為乖巧。=$

    “總算回來了！”他聽見聲音，倏地回頭，“今天下雪，又是周末，去哪里瀟灑了？”

    他沒有戴眼鏡，頭發(fā)有些濕，該是剛洗過澡。一扭身，毯子滑下去，露出淺灰色的家居服，配著他那幽怨的表情和語氣，倒還真是可愛。

    是的，可愛。

    但是很陌生。

    彭盈甩甩頭，答他：“沒去哪。”

    “打電話看到?jīng)]？”

    “手機沒電了?！彼桨灏宓厝鲋e，甚至不屑于假裝看看手機做出驚訝狀。

    這是個十分拙劣的謊言。

    可郁南冠似乎渾然未察：“本來打算請吃西紅柿燉牛肉的，現(xiàn)好了，去做給吃?！?br/>
    彭盈看看他，點點頭，進了廚房。

    她只是喝了兩杯咖啡，晚飯還沒吃，這會兒早餓了。郁南冠不知從哪兒弄的綠豆酥，她做飯，他就她面前一口一個，吃得可歡了。

    “吃不吃？”

    “如果說吃呢？”

    “那先說說今天去哪兒鬼混了，明明跟說好下午五點來接。”

    “走開些，如果還想吃牛肉。”

    “……胡攪蠻纏！放鴿子還有理了，等了四個小時?！?br/>
    “嗯，本來就胡攪蠻纏，出去自己玩?！?br/>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盛世酒店的綠豆酥，真的不嘗嘗？”

    “請帶上門。”

    彭盈一團糟的思路，被他這一攪，就更糟了。

    自從帶了蕭小寶一段時間后，郁南冠就變得奇奇怪怪。

    吃飯時，郁南冠還不消停，把美味挪到自己面前不讓廚師染指。

    “先交代，做什么去了？”

    彭盈看他那幼稚的樣兒，忽然笑出來。

    “下午去聽故事了，想不想聽一下？”

    郁南冠看她兩眼，把碗推回去，瞬間恢復(fù)正常：“想說就說吧，邊吃邊說?！?br/>
    “故事要從男女主公十五歲說起。

    “男主是個調(diào)皮的男孩子，不愛學(xué)習(xí)，鬼點子多，打霸王球，還追求班上的漂亮女孩子。這個女孩子就是們的女主了。她拒絕了男主，讓男主成熟點再說別的。男主很傷心，不知怎的忽然變了個樣兒，好好學(xué)習(xí)了，換踢足球了，但仍變著花樣兒向女主示愛。

    “于是他們就一起了。兩個考同一所大學(xué)，轟轟烈烈地談著戀愛，畢業(yè)前男主找到好工作，兩個開開心心結(jié)婚了。

    “但是他們的婚姻有小小的障礙，比如說女主從來不男主的父母家留宿，女主從來不帶男主回娘家。但這些障礙心遠夢大的男主面前算不得什么，他覺得自己和妻子很相愛，其他的都無所謂，于是它們就被忽視了。

    “結(jié)婚一年后，男主得到去美國進修的機會。為了買房養(yǎng)孩子，他說服了妻子，出國，半年完成MBA課程。但沒想到，就是這樣的神速，也沒敵過心的變遷。

    “女主外遇了，男主學(xué)成回國升職加薪前途一片光明的時候提出離婚。女主說自己移情別戀，愛上一個富有的西班牙老板，要移居西班牙了。

    “男主一怒之下簽了離婚協(xié)議，而女主果真跟著男二號去了西班牙。”

    彭盈放下筷子，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溫水，看著窗上的霜花，靠流理臺上繼續(xù)說下去。

    “其實男主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比如說，女主因多年節(jié)食而罹患厭食癥，吃東西很痛苦，心底深藏自卑。男主的父母有火眼金睛，她無法面對他們洞若觀火的神情，總是匆匆來去，并且為害得男主一家不睦十分自責(zé)。

    “女主家庭不幸，父親是罪犯，母親早逝，自小寄居男二號的家里。她視男二如兄，但男二一直視她為妻，并揚言若敢讓男主出現(xiàn)他面前，定然要男主小命。女主害怕，從來不向男主提及自己的家庭。

    “男主出國后，女主的厭食癥惡化，懷孕的第三個月失去了孩子。她自覺罪孽深重，作為妻子，欺騙先；作為母親，失職后，不敢再享用男主的深情。她接受了男二的提議，離婚，去西班牙療養(yǎng)，若能痊愈，便回國求男主原諒；如果不能，就老死他鄉(xiāng)。

    “但療養(yǎng)期間出了意外。男二的感情和憤怒積壓交戰(zhàn)多年，某次醉酒后施暴于女主。而后有了孩子，他們只能結(jié)婚。

    “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女主終于忍不住要回國，履行他們的而立之約?？墒悄兄鞫嗄炅鬟B花叢，生日那晚更是和旁一夜。為了回國，女主用計帶走了孩子，給丈夫留下離婚協(xié)議書，破釜沉舟，怎么能放棄？

    “那位男二也跟著回來了，威脅女主要拿走孩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女主向男主求助，男主盡心盡力。甚至，為了躲避男二道上的勢力，男主把女主和她的孩子藏起來了。

    “男主傾力照顧女主國內(nèi)的生活，但心里記恨女主的背叛，言語上始終沒有松懈，每次都拿現(xiàn)任女友作擋箭牌。但沒想到，他所謂的女朋友，碰巧遇上了女主。女主又絕望又恐懼，只好向女朋友說了所有的故事?！?br/>
    彭盈把冷掉的水一點點飲盡，并不轉(zhuǎn)身去看郁南冠，聲音平靜無波。

    “郁南冠，說他們的而立之約是什么？而女主，有沒有告訴那位女朋友呢？”

    她心里默數(shù)著，一，二，三，四……數(shù)到十的時候，聽到玄關(guān)處巨大的聲響。

    嘭——

    她笑出來，終于結(jié)束了。

    “十”的位置，也算圓滿。

    詩情當(dāng)然告訴她了，而立之約是，要奧林集團為他倆專門設(shè)計一場燈火表演。

    冰上圓舞。

    那輝煌，必要獨一無二。

    作者有話要說：冷戰(zhàn)吧！分手吧！哈哈哈哈！

    最近點擊跳水啊跳水，也木人留言了，大家去哪兒了？再不出來我真的收拾他們啦……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