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院秀元對阿青道：“世人皆重容貌,姿容秀麗的人大家總是對他比較寬容，然而若無高尚的德行修養(yǎng)相配,則比那些容貌粗陋的人更加可厭。你雖身有殘缺,卻更應(yīng)該以高雅的品味和出眾的風(fēng)儀來彌補(bǔ),如果因眼盲而放縱自己成為心胸狹窄舉止粗鄙的人,這是我所不愿看到的?！?br/>
    因此，他雖疼愛阿青如疼愛自己的孩子,在教養(yǎng)方面卻非常嚴(yán)格。

    歲月匆匆，轉(zhuǎn)眼當(dāng)年那個妍麗可愛的孩童長成了清俊秀麗的少年，行過元服禮之后由童子裝束換上了成人裝束,身著白面紫里的外衣，上面織著散亂的藤花花紋,姿態(tài)優(yōu)雅而從容地向他的師長拜服,有幸見到這一幕的人，無不被這少年無雙的風(fēng)姿所折服。

    元服之后，花開院秀元便常常帶著阿青出入公卿之家，宴飲郊游，祛病辟邪，不離左右。少年陰陽師雖小小年紀(jì)，卻熟諳和歌樂理，精通典章制度，擅長詩賦文章，各種宮廷游戲也頗為精通，實(shí)在是不可多得的俊彥之才，令他迅速在上層貴族之間聲名鵲起，即便是偏遠(yuǎn)簡陋的鄉(xiāng)下地方，也有所耳聞。

    每當(dāng)兩人相伴出入高門大院，其風(fēng)采一如皎皎明月，一如泠泠青竹，相映成輝，即便是乏善可陳的宴會，也倍添榮光，一時(shí)傳為美談。

    一日花開院秀元將阿青喚到跟前，眉心籠著淡淡的憂慮，道：“你家里來了人，道你父親里仲病得很重，你去看看吧。”

    自阿青成為本家的養(yǎng)子后，雖不曾與親生父親斷掉關(guān)系，但八年來確實(shí)聯(lián)系寥寥，里仲更不曾來探望他，如今這樣，怕是真要不好了。

    侍從很快準(zhǔn)備好牛車等一應(yīng)出行物什，朝霧還未散盡，阿青就帶著侍從，登車出發(fā)了。

    千草流一派天生與自然親和，大部分法術(shù)都以植物為媒介，因此世代祖居深山之中，臨近午時(shí)，牛車于入立山腳下停下，阿青撩開車簾下車。初秋時(shí)分，入立山古木參天，綠葉飄香，苔蘚流芳，沿著石階拾級而上，陽光越發(fā)稀疏，空氣里全是植物清鮮而凜冽的味道，寒氣透過衣料直浸肌膚，偶爾傳來一兩聲烏鴉的凄鳴，則更顯得凄寒恐怖。有膽小的侍人忍不住心生怯意，眼睛骨碌碌地往四處亂瞟，忽見一棵云杉樹的橫枝上立著一個年輕的男子，一頭華麗的銀色長發(fā)，上面卻是兩只尖尖的狐耳，青色羽織藏青色褲袴后面拖著一條銀色的狐尾，一手扶著樹干，俊美無儔的臉上，一雙冷冰冰的眼睛望著自己像望著一個死人。

    只一眼，就讓侍人的心臟瞬間凍結(jié)，死亡的氣息如同冰封般從腳開始蔓延，他想要呼叫，牙齒卻不停地打戰(zhàn)，仿佛被奪去了聲音。

    “哎，犬山，你怎么了，在阿青少爺面前，這個樣子太不像話啦?！绷硪粋€侍從捅了捅叫犬山的侍從的腰，像忽然被打破了魔咒，犬山跳起來，一手指著那云杉樹上，滿臉驚恐，磕磕絆絆地說：“妖、妖妖妖怪，有妖怪！”

    那人扭頭看去，不滿道：“妖怪？什么也沒有嘛——”

    犬山不可置信地望著空空如也的樹枝，“明明剛才就在這兒的。”

    那人不以為然地說：“就算是有妖怪，也不需要如此大驚小怪啊，身為花開院家的侍從，妖怪什么的，見怪不怪了啊。”

    犬山辯解道：“不是什么小妖怪啊，是真正的大妖怪！”

    前面的少年陰陽師忽然停下了腳步，兩個侍從倏地閉嘴，有些惶恐的斂目垂首。阿青卻并沒有去斥責(zé)他們，只是微微側(cè)頭，面朝密林深處，若有所思。

    風(fēng)吹過林間，葉子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夾雜著一兩聲的蟲鳴。侍從以為少年陰陽師會做些什么，然而阿青只是收回了目光，繼續(xù)抬腳往上走去，一行人漸漸遠(yuǎn)去，從一棵巨大的云杉后面，走出一個年輕的男子，赫然便是那叫犬山的侍從所見的狐妖，那狐妖有一雙略顯妖異紫色眼睛，深深地看了眼陰陽師一行，轉(zhuǎn)身，幾個跳躍便消失在密林中了。

    站在紅漆剝落的鳥居下，正對面乃玉禾神社的神殿，雖年代久遠(yuǎn)，但打掃得非常潔凈，木頭泛著自然的紋理，與周圍的山林溪泉相映成趣。阿青幼時(shí)，因目不能視，常常坐于此間聽輕風(fēng)和泉，或沿著神社的廊子數(shù)著步子行走，無論是夕陽灑在木板上的溫度還是秋蟲在腳下鳴叫的聲音，都熟悉無比。

    侍從從神社前的水池邊舀了干凈的水，伺候阿青凈手，神社中的侍人匆匆自廊子那邊趕來，告罪后領(lǐng)著少年陰陽師往神社后面走去。

    千草流曾經(jīng)也興盛過，因此這歷代相傳的祖屋雖不可避免地有了寥落之感，卻屋宇齊整，迥廊迂回，頗具莊嚴(yán)肅穆之氣，而庭院中的樹木也饒富情趣。

    里仲居住的外室，接替里仲的神官正在為他念咒祈禱，然不見半點(diǎn)起色。里仲昏昏沉沉地躺在里屋，被子上蓋著一件黑色的袖衫，臉龐消瘦，明明正值壯年，生命之光卻已黯淡。屋外雖陽光普照，屋子卻十分昏暗，里仲撐起沉疴已久的身體，吩咐侍從，“讓外面停一停吧?！?br/>
    侍從恭謹(jǐn)?shù)赝顺?，沒一會兒，念咒聲便消失了，室內(nèi)的空氣越發(fā)顯得沉靜如水，宛如凝滯一般的寂靜。里仲壓抑著聲音咳了咳，抬眼看跪坐在榻邊的少年陰陽師，從他如今的模樣中依稀辨出幼時(shí)的伶俐秀氣，黯淡的眼神微微亮起一絲光芒，有些吃力地說：“你長大了，長得非常出色。”他露出欣慰的笑，“我想過，也許你會怨恨我……但那對而言，是最好的，或許你已經(jīng)不記得了，在你小的時(shí)候，被大妖怪抓住過的事情?！?br/>
    少年雖看不見，臉卻準(zhǔn)確無誤地對著病重的男人，道：“我明白的，父親?！?br/>
    里仲深深地看著過分聰穎靈敏的少年，目光有些復(fù)雜，“我一輩子都在希冀自己擁有強(qiáng)大的靈力，能夠振興千草流一脈，這是我自小背負(fù)的責(zé)任，卻希望自己的孩子笨一點(diǎn)?！彼従彽靥鹗?，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耗費(fèi)了他所有的精力，他的手掌覆在少年的發(fā)頂，如同小時(shí)那樣，輕輕地摸了摸。

    一輪秋月懸于天邊，照得白色石子鋪地的庭院像鋪上了一層秋霜，明凈而雪亮，遠(yuǎn)處蕭疏幾桿淡竹，花木上的露珠映著月光，閃閃發(fā)光。秋蟲唧唧，到處亂鳴。

    阿青穿一身雪白的凈衣，緩緩步入庭院，一手執(zhí)扇，一手執(zhí)神樂鈴，從容舉袖。月光下，他舞蹈的身姿在緩慢的動靜之間轉(zhuǎn)換，尤其是衣衫之外裸*露的脖頸、手腕到指尖，那種微妙的動作，具有獨(dú)特技巧的手指的姿勢，一種無法言喻的美從中流轉(zhuǎn)，如同雨雪霏霏中的暖爐茶香，如月下芭蕉，有一種如影隨形的神性。

    明凈清脆的搖鈴聲乍然響起，如同仙鳥迦陵頻伽的鳴聲，鈴鐺中漸漸散發(fā)出溫暖的黃色靈光，那宛如小溪般的光芒漸漸匯聚成一束，越來越強(qiáng)，漸漸將整個神社都籠罩住了。

    這股強(qiáng)大的凈化之力驚動了入立山大大小小的妖怪，他們齊齊走出自己巢穴，小妖怪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是玉禾神社的方向——”

    “我看到了，有個陰陽師在跳神樂舞?！兵f天狗撲著翅膀傳遞著自己的消息。

    “我知道那個陰陽師，是花開院家的，那個陰陽師世家?！?br/>
    “好想吃，好想吃，那么強(qiáng)大的靈力，太美味了！”

    就在眾妖怪嘰嘰喳喳爭論不休時(shí)，一道虛影飛快地掠過他們眼前，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了。小妖怪們靜默片刻之后，忽然驚叫，“是野狐，他往神社方向去了?！?br/>
    “那只不知道從哪里來的野狐嗎？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以為花開院家的小子是那么好對付的嗎？”

    野狐在一棵大樹的橫枝上立定，可以清楚地看著庭院中已舞至最末章的陰陽師，那種優(yōu)美輝煌的姿態(tài)清寂到了極點(diǎn)，便生出美艷與誘惑的感覺來。

    神樂之舞乃是一種跳給神看的祭祀之舞，具備祝禱之力。跳的人靈力越強(qiáng)，祝禱之力便越強(qiáng)。里仲的生命之相已碎，這樣的祈禱雖不能起死回生，卻可令他減輕痛苦，使心靈得到前所未有的寧靜。

    這也是阿青身為人子，唯一能替他做的。

    一舞既畢，那溫暖的靈光卻過了很久才如流螢般飛散，阿青緩緩地收起神樂鈴和折扇，緩緩抬頭，空茫的雙眼望向虛空，漸漸四周暗淡下來，只剩下天邊一輪已漸漸西沉的明月。

    忽然一股強(qiáng)大的妖力自左側(cè)方向襲來，阿青敏捷地側(cè)身，寬大的袍袖一揮，一張透明的結(jié)界之網(wǎng)擋住了攻擊，也讓阿青看向攻擊的人——那是一只成年狐妖，一頭銀白色的長發(fā)在月光下如同水銀般美麗，囂張一笑，“以為這樣就擋得住我嗎？太天真了，陰陽師！”

    說著竟用有著尖尖指甲的手徒手撕開了結(jié)界，朝阿青奔來，然而眼看就要抓住少年陰陽師，雙腿忽然像被什么絆住，動彈不得，狐妖驚駭?shù)氐皖^一看，原本空空的庭院地面不知何時(shí)生長出一種帶刺的藤蔓植物，竟牢牢地纏住了他的腳，那尖利的刺扎進(jìn)他的小腿，疼痛萬分。

    少年陰陽師從容地立于臺階之下，靜靜地望著他。

    神樂之舞一共九章，要完整地跳下來，需要持續(xù)不斷的靈力作為依據(jù)，而那時(shí)候的阿青就是虛弱的時(shí)候，深知自己被不知多少妖怪覬覦著，他又怎么可能不做一點(diǎn)安排呢？

    野狐的眼里迸發(fā)出兇狠的戾氣，“混蛋，放開我！”他用盡力氣，只能讓那刺扎得更深，眼里劃過決絕，竟不再管腳下的桎梏，手上忽然竄起兩團(tuán)幽藍(lán)的狐火，嘴上咄一聲“去”，狐火便朝阿青飛來。

    阿青并指豎于唇邊，閉上眼睛默念咒語，那狐火竟在離他兩尺的地方不再前進(jìn)，圍成一圈不得其門而入，跳動著焦躁著，最后一團(tuán)接著一團(tuán)地熄滅了。

    阿青的咒語并未停止，隨著那宛若梵唱般的咒語，那些植物開始飛速地向上生長，纏上野狐的大腿、腰，野狐的眼里終于出現(xiàn)驚悸，他的手上再次出現(xiàn)幽藍(lán)的狐火，將狐火拍向藤蔓植物，狐火所接觸之處，植物立刻被成灰燼，然后還不能野狐從中掙脫，那些可惡難纏的植物隨著咒語立刻又生長起來。

    野狐的速度終比不上植物生長的速度，眼看藤蔓植物就要纏上自己的脖子，他忽然發(fā)出一聲怒吼，妖力頓時(shí)如旋風(fēng)般肆虐，銀色的長發(fā)飛舞起來，纏繞在身上的植物瞬間斷裂，一段一段掉在地上。

    阿青吃了一驚，停下了念咒的聲音，野狐已經(jīng)趁機(jī)逃走了，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