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肖家的真仙老祖,是何等尊貴,休說一個不明來路的什么“女弟子”,就是他們這些家族里的議事長老,有點些微小事,也從來不敢去覲見老祖,肖在平做了半年的板凳長老,從來沒在家族的小議事堂里看到過家族中任何一位真仙老祖,而且把這件事當作理所當然。小議事堂對普通的肖家人是禁地,是權力的象征,然而,“真仙”二字,本身就意味著權力。
他要做什么事,小議事堂里的長老們,有誰敢說個“不”字?他們可以輕飄飄地將“雙河縣有異動,可能與夷人有關”的報告扔到一邊,不管肖如韻的死活,更不用說雙河縣的數(shù)十萬凡人百姓,但是肖千秋連小議事堂都沒進,派人傳了一句話,就讓三名長老調(diào)動云舟,千里迢迢地奔赴雙河縣!
這樣尊貴的一位真仙老祖,此刻卻提出要去見那個來歷不明的什么“女弟子”,豈不叫三名長老大驚失色?按著他們習慣的規(guī)矩和派頭,此次根本連一名長老都不會來雙河縣,區(qū)區(qū)一塊兩百年前還是夷人遍布的蠻荒之地,有什么值得他們親自查訪?他們連近在咫尺的青州城都不愿去,生怕不得已與普通凡人為伍,失了體面,唉呀,肖千秋的偏好就是……放在肖家的任何一人頭上,都要說是“傷風敗俗,不成體統(tǒng)”,可是偏偏由肖千秋做將出來,眾人只好“為尊者諱”,不在任何人尤其是子侄跟前提起此事,家族里年輕一代如肖如韻者,都以為肖千秋同另外兩位真仙老祖一般,積年在殿堂中清修,只有他們這些家族長老,才知道肖千秋光輝偉岸的背后,有那么一些不夠光輝、不夠偉岸、不夠……像個體面真仙老祖的種種事跡。
而這次肖千秋不但領著他們混跡于凡人之間,打扮成普通商旅模樣,還要親自去見什么“女弟子”!
若不是他是肖千秋,其他三人肯定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去,現(xiàn)在胳膊扭不過大腿,區(qū)區(qū)幾名長老怎么能攔阻得了真仙老祖?只得一個個哭喪著臉,裝作凡人,走在瓦礫堆間、焚尸氣中,生怕被什么熟人認出!
幸虧這雙河縣實在偏遠,又沒個出產(chǎn),近百年連仙官都沒有,四人一路走過去,別說熟人,就是橫州本地的姜韋二家的子弟,也一個都沒有撞見,等走到充作臨時救治場的將軍廟時,三人都松了一口氣,偏生肖千秋又對將軍廟的形制大發(fā)興趣,耽在廟門口好一會兒,急得三名長老通身如螞蟻爬一般。
等到肖千秋率先進了將軍廟,三名長老如逢大赦,趕緊跟在他身后魚貫而入。
雙河縣城里有十二座將軍廟,乃是兩百年前大軍所建,建筑與整個縣城匹配,都造得巍峨高大,庭院深深,外形氣派,內(nèi)里寬敞,奈何年深日久,戰(zhàn)火不燃,祈求勝利的將軍廟都被百姓遺忘在了腦后,被盜賊和乞丐洗劫一空,有些連廟中都長起荒草來。華林前番查探異能者時,將城中廟宇多數(shù)走到,十二座將軍廟更是一座不落,他當時沒找到想找的有通靈能力的司祭,反倒把這些空曠建筑記在心中,等與夷人一戰(zhàn)結(jié)束后,就將幾座靠近鬧市區(qū)的將軍廟重新整理出來,一一派上用場,有的做了醫(yī)院,有的做了焚尸區(qū),有的收容房屋被毀的百姓。
這座將軍廟就是被他選擇了作為“醫(yī)院”的地方,荒草已經(jīng)全部被清理掉了,墻壁新粉了石灰,傾覆破爛的門窗被盡數(shù)拆除,以新鮮草簾取代,這些事情,若是在戰(zhàn)前做,半年都未必做得完,戰(zhàn)后,托了張秋官與許多悍勇夷人腦袋在鬧市區(qū)高高懸掛的福,這座殘破的、人口損失了三分之一的縣城,竟然無論是組織能力還是行動能力都大大地躍升了一個臺階。
肖如韻第一次發(fā)現(xiàn)縣城里的大戶們都是愛國的,官吏們都是會做事的,戰(zhàn)后的五十個人,做起事來比戰(zhàn)前的一百個人還快!從理論上說,雙河縣城被夷人殺傷了許多百姓,又逃走了許多積年有經(jīng)驗的老官吏,應該人力緊張才對,現(xiàn)實卻是完全相反。從前,即便是本縣的正官,想要清理幾個乞丐,負責的官吏都會找出許多理由不做,現(xiàn)在他們都不等肖如韻吩咐,看了華林拿出的榜樣,就帶了子弟上街,不但把乞丐們盡數(shù)抓了,連一般的流民看著行為不規(guī)矩的都“寧殺錯無放過”一并送來。
乞丐流民們被抓到“醫(yī)院”后,華林帶了阿興等人一一甄別過,無疾病的,一概送去服役,年輕的充作苦力搬磚,清理戰(zhàn)爭遺留下來的破屋爛瓦,年紀太大或者太小的,掃街除穢,或是幫化人場撿柴焚尸。那些有病帶傷的,落在華林手里,都是一劑強藥,或湯或針,全部都按最大的劑量、最好的效果來,效果也確實十分顯著,最多三天,不是活蹦亂跳就是一命嗚呼!
華林這般手段,若是放在青州城里,少不得引起非議,可是他一來就沒發(fā)過什么治病救人的誓言,二來那些人也沒有付過他一個子兒的藥錢,第三就是雙河縣既不生產(chǎn)醫(yī)鬧也不出產(chǎn)律師,主審的法官還是肖如韻,所以這種事情他做起來心安理得,半點不做噩夢。
當然,也不是每一個被送到他這里的病人都被如此處理,自從他為了做事方便,從肖如韻那里討了個弟子稱號,戰(zhàn)前就認為他是個天生名醫(yī)的縣城貴婦們更是將他捧到了天上,不但本縣,連鄰縣都有富翁官眷到他這里診病。他對這些人耐心周到,從來沒有一劑打發(fā)的,統(tǒng)統(tǒng)都是兩個療程起,診金就是他們的仆人被暫時收為官用,再附帶若干米糧。令人訝異的是,有錢的顧客們可能是看在了張秋官腦袋的份上,不但不計較他提高了診金,而且還付出了比他需要的更多的仆人和米糧——大概是把這當作了向肖如韻本人服軟的標志。
肖千秋進入“醫(yī)院”時,正看到他奮筆疾書,寫完一張方子,抬頭朝外一望,正看到他們幾個進來。
華林的眼睛眨了眨,目光先是落到了他身后假扮仆人的三名元老身上,然后又看向肖千秋,忽然,他張口問道:“他們幾個,是你什么人?”
三名元老幾乎就要教華林做人了,一個小姑娘竟然敢對老祖如此無禮,誰知肖千秋靜靜一笑:“你去通知一下肖如韻吧,就說,她的消息有回信了。”
肖永魁、肖在和與肖在平個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老祖說是查訪,怎么甫一見面,就道出了自家根本來歷?他先前偽裝圖的又是什么?說好的盤查呢?試手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