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到了六月底,算起來,余音四人每日在陳城東南的高臺上修行已三月有余。
這期間余音也曾派出游魚去打聽楚吳交戰(zhàn)的戰(zhàn)況,得知楚吳一直處于對峙狀態(tài),也就不急于前往。
余音每日以望氣術觀摩太昊遺跡,大有收獲,已觸摸到風水術士第二階段的邊,或許不用幾年就可改換地形,改良小格局風水。
而洛蘭也在充足食物調養(yǎng)下,身子變得圓潤起來,同時學習劍術也大有進步,已完熟悉初級劍術。
真正進步巨大的是游魚,此時的游魚可以說是脫胎換骨,從前他的身形與普通壯士一樣虎背熊腰。
如今再看,他一身肌肉變得內斂,粗壯的熊腰變得修長許多,對力量的控制今非昔比。
實力唯一不變的只有鄭旦,她這段時日沉迷音樂,余音多年來聽過的音樂被得去不少。
無心插柳之下,鄭旦的心境竟然因此而變得平和許多,余音猜測是音樂能陶冶性情,有利于修行。
于是她建議鄭旦學習幾種樂器,比如古琴,在當今眾多樂器中,余音除了編鐘外,最喜歡的就是古琴。
“陳城不是可以安居之處,該是離開的時候了?!庇嘁粢姳娙烁饔兴@,當下決定去圍觀楚吳交戰(zhàn)。
終于要上戰(zhàn)場了,游魚自覺戰(zhàn)斗力大有進步,心里早就渴望以戰(zhàn)斗驗證自己的戰(zhàn)斗力,和主母練習時一直被打擊,實在沒意思。
“戰(zhàn)場都是尸體,我怕。”洛蘭第一次見到尸體就是她父親洛田,此后一直害怕和死亡相關的一切東西。
“徒兒,雖說修行不可沉迷于殺戮,但總是要見血的,我仙劍門不需要懦弱的弟子?!编嵉┖币姷貒烂C。
“哦,徒兒記住了?!甭逄m低下頭應聲道,心里卻在提醒自己,不能怕。
……
城父,熊壬召來眾臣及將軍。
“諸位,兩軍對峙已數(shù)月,如今我?guī)熞炎龊霉コ菧蕚?,寡人準備即日進攻大冥?!毙苋梢巡粶蕚淅^續(xù)等待下去,離開國都太久不是好事。
“喏!”眾人早就取得共識。
按照楚國傳統(tǒng),出征前也會占卜。
熊壬叫來大長老熊焱,請他占卜進兵的吉兇。
“大王,這龜甲兆示進攻對大王不利?!毙莒托闹幸怀?,有心勸告。
沒等他開口,熊壬又開口問道“那退兵又如何呢?”
“仍然是不吉……”熊焱心中感覺不太妙,事情正在向國都占卜時的結果發(fā)展。
“從前我已經被吳人打敗了一次,如果再敗還不如死。拋棄盟約,逃避仇敵,也不如去死。同樣是死,我寧愿死在仇敵手里?!毙苋梢延忻鎸λ劳龅挠X悟,楚國從無逃跑一輩子的國王,身為楚王的驕傲不容他逃跑。
從前年幼,被吳國打敗,主要錯誤不在于他,但如今卻無法脫離關系,即使戰(zhàn)死,那也是他必須面對的宿命。
大冥,吳師駐扎的地方。
七月初,吳人抓來一群陳國平民和奴隸,人數(shù)超過千人,把他們帶到大冥城外所立祭壇之前。
因為是郊祭,所以巫師們立了祭壇。祭壇的下面卻是一個聯(lián)通河水的巨大池塘,是吳王派出士兵挖掘而成,然后引來河水。
祭壇上已準備好三牲,三牲后面是一位妙齡美貌少女,少女身后則是近千陳國的俘虜。
眾多俘虜此時也明白自己將要作為人祭祭品,不由得恐慌地哭喊起來,只是他們說盡皆被捆縛四肢,一切不過是徒勞。
無視眾多祭品的求饒哭喊,夫差頭戴冠冕,身著玄色袍服,來到祭壇之前,大聲喊道“吉時已到,祭神開始?!?br/>
宣布完畢,夫差退到一旁。
主祭者來自姑蘇城外巫山,吳國的大巫螝,身穿黑色巫袍,看上去年約四十,但若是細看他的雙眼和深情,就會發(fā)現(xiàn)他遠比實際看上去蒼老得多。
他身后也是二十多位同樣身著玄色巫袍的巫師,臉上畫著黑色的水形紋身,他們有的開始奏樂,有的跳起巫舞。
祭祀河伯的巫舞動作有時看上去十分粗獷,張牙舞爪的,有時又安靜優(yōu)雅,溫柔如水。
螝走到祭壇前開始大聲地宣讀祭文,“大河有神,德披蒼生……今有楚君,不敬上神……謹告上神,伏惟尚饗!”
祭文先是跪舔一波河伯神威,說祂的恩德遍及天下蒼生,再說祂從前跟著天帝混的時候,所做過的光輝往事,后面就報告說楚王不敬河伯,今日我們吳國將這一消息傳達給大神,并送上祭品和美貌少女作為姬妾,請求河伯享用。
當然,如果只是這樣很難溝通河伯,在讀完祭文之后,螝下令將所有祭品推落水中,獻給河伯。
果然,在人祭之后,祭壇之上很快就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虛幻神軀,人身魚尾。
一股浩蕩神威轟然傳來,所有祭拜的巫師和吳王都被這股浩然氣勢所震懾,不敢再看,都跪伏在地。
河伯有一頭銀白色的長發(fā),面容俊美如女子,眼睛和鱗片呈琉璃之色,他俯視著大巫螝和吳王。
“祭品很好,汝等所求吾已知曉。”
說完后,河伯輕輕拍動魚尾,釋放神力,化為水浪卷起大池中的祭品,瞬間消失不見。
“大王,事已辦好,老臣告退?!蔽殞Ψ虿钏坪醪o敬意,或許是因為他上臺后對螝不夠重視的緣故。
當年闔閭在世時,螝時常得到人祭供奉,次數(shù)多,數(shù)量大,所以他現(xiàn)在很懷念闔閭的時代,可惜他不能參與反抗王室的行為。
“嗯,寡人已知曉?!狈虿钜布敝厝ハ碛迷絿退拿琅?。
……
另一邊,河伯借著人祭的力量降臨人間,消耗也是很大的,他更看重的是美貌的姬妾,而不是那點靈魂轉化的力量收獲。
河伯神力化身駕著水霧飛回黃河,開始施法,他必須借用黃河之力才能詛咒楚王,不是他弱,而是楚王和其他國君不同。
楚國的鳳圖騰實際上是火神祝融留在人間的化身,主要是收集信仰,而楚王既是火神后裔又是楚國巫長,所以會受到鳳圖騰的庇佑。
庇佑的范圍主要是抵御詛咒攻擊和法術攻擊,并不包括刀兵攻擊。
“當年汝奉黑帝之命絕地天通,讓吾少了諸多樂趣,今日報復于汝后裔,算是還汝這一報?!?br/>
河伯作為低于火神一個位格的水神,兩者之間天然關系就不好,再算上當年的事,自然樂得詛咒楚王。
“嘩啦啦!”
黃河之上突然凝聚出一個巨大的水體河伯,水體的中間正是河伯化身,他以神意探知大地,很快就找到楚王所在。
河伯水體在神力化身的神術之下,凝聚成一道黑色的水浪,遙遙指向身在城父的熊壬,下一瞬間黑色波浪穿越空間消失在眼前。
黑色波浪撲向熊壬被他頭頂高處的陽光所阻擋,所以被詛咒的熊壬本人并沒感到任何不適,因為詛咒被鳳圖騰抵擋住了。
然而好景不長,沒過幾天,熊壬感覺心病復發(fā),心跳加劇,心悶,呼吸困難。
這時熊壬想起出發(fā)前觀射父提醒過他的事,他叫來隨軍的巫師大長老熊焱,讓他占卜看情況是不是如觀射父所預見的一樣。
大長老熊焱是楚王室巫師中僅次于楚王地位的,也是實力僅次于觀射父的,他擅長用龜甲占卜,也善于使用火巫術。
拿出一塊靈龜甲,他刻上卜辭后,燒龜甲看裂痕。
“大王,龜甲上的兆頭顯示災禍來自北方,裂紋似水形,水長占據(jù)整個龜甲,是大河(黃河),臣以為是河伯在作怪。”熊焱也十分吃驚,他沒想到河伯竟然敢私自下凡插手人道之事。
“寡人何時得罪過河伯?”熊壬疑惑地道,他上任以來一直小心謹慎,行事有度不逾越禮制,按理說不該被神罰才是。
“這……老臣不知,不過以老臣之見,大王最好祭祀河伯一次,問個清楚?!毙莒陀X得神明也是講理的,不會無緣無故詛咒凡人。
“自夏商周三代以來的祭祀制度規(guī)定,祭祀不可以超出本國的山川。大江、漢水、雎水、漳水是楚國的大川,禍福的來到,不會超過這些地方。就算我德行不夠,也不應該會得罪河伯才對。”熊壬根據(jù)常理推斷道,只是他壓根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很難被國內水神詛咒。
再說占卜并不一定準確,即使是神明也很難預言世間萬物,更何況是一位大巫呢?
這時有人來報,子西和子期求見。
“請他們過來?!毙苋傻?。
“大王,天上出現(xiàn)一群類似紅色飛鳥的云彩,夾在太陽兩邊飛翔?!弊游髂樕氐乜粗厝危拔覒岩蛇@和大王的病情有關?!?br/>
“子西,據(jù)我猜測應是河伯所為,只是大王不愿相信老夫?!毙莒捅救耸侵睂俪趺畹?,所以楚王不信他也沒辦法,只好求助子西。
“大王,何不在城外祭祀一次河伯?”子期也跟著勸道。
“再等待幾日,看天象是否有變。假若真是河伯所為,祭祀就一定有效嗎?”熊壬反問道,這也是他不愿祭祀河伯的原因所在,就算只是凡人,他也不愿向河伯低頭。
“這……”這下大長老等人同樣認為自己想法過于天真。
“來之前,觀射父曾說周太史善于解咒,何不派人去請?”熊壬顯然更相信觀射父的建議。
沒錯,周太史一定會有好辦法,說不定大王的病很快就能痊愈呢,眾人心中想道。
“好,此事由臣去辦,還請大王保重身子?!弊游髡f完轉身就走。
……
一匹插著楚國旗幟的快馬奔向洛邑之南,使者內心憂慮楚王安危,到達明堂之前的城門也不下馬,直接沖關而過。
守門官敢怒不敢言,楚國勢大,周室也得忍著,更何況是他小小的守門官?
使者正是楚王的貼身禁衛(wèi),屈末,他直奔周太史所在之處而去。
在楚國旗幟展示身份之下,屈末得以順利找到周太史。
周太史是個古稀之年的老者,身穿青色朝服,他善于觀天象和解咒。
“如果我沒算錯的話,楚王如今已身患重病了罷?!敝芴肪従彽氐?。
“廢話少說,我們大王應該如何解除詛咒。”屈末一臉不耐地道,這里如果不是洛邑,他早就發(fā)飆了。
“解決辦法很簡單,舉行禳祭,就可以將詛咒轉移給令尹和司馬了?!敝芴匪菩Ψ切Φ氐?,他身在周室,自然心向周室,得知這事他心里十分愉悅。
“哼,還有沒有更好的辦法?”屈末一聽感覺這事不好辦,他知道大王一定不會答應的。
“通過血祭請火神降臨?!敝芴返馈?br/>
屈末轉身就走。
……
在洛邑換上兩匹新的好馬,一路急趕,屈末在五天之內趕回到城父所在。
得到屈末返回的消息,眾大臣和將軍都前來,等待好消息。
“稟報大王!”屈末來不及喘氣,“周太史說可以舉行禳祭把詛咒轉移到令尹和司馬身上,又或者舉行血祭召喚火神降臨?!?br/>
說完這話,屈末栽倒在地,陷入昏迷之中,連續(xù)五天趕路,他說出辦法后終于堅持不住。
“把腹心的病轉移給大腿和胳膊又有甚么用呢?令尹和司馬是我兄長,我是不會這么做的。”熊壬對第二個辦法也不接受,“再說請下祖先神不知要死多少人,我就算轉移了,又于心何安呢?”
這時子西和子期都欲言又止,他們都愿意以自己換得楚王的健康,只是他們清楚熊壬是不會接受的。
“大王,臣以為第二個辦法可行?!毙莒涂刹还苣敲炊?,只要把陳人抓來當作祭品,死多少他都不會在意的。
“哼,住嘴,請下祖先神勢必要死上數(shù)千人,寡人不準許?!毙苋陕暽銋柕爻庳熜莒偷?。
……
余音四人一路慢悠悠地向著城父進發(fā),在路過老子的出生地苦縣時,休息了幾日,到這一天,她們發(fā)現(xiàn)天上出現(xiàn)的異象。
“夫人,天上紅色鳥云是何征兆?”鄭旦好奇的詢問道。
“嗯,容我觀望一下……”余音激發(fā)望氣術,看向太陽,“糟糕,楚王快不行了?!?br/>
“快走,希望可以趕上?!庇嘁暨@次可著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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