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阿諾恍恍惚惚的過完了一天,待到傍晚時,已然有些迫不及待。
心似被什么東西牽引著,總是一遍一遍的抬頭看著天空,期待著夜幕能夠早一些來臨。
待到少女們歇下后,看守她們的黑衣人也退了開去,她便故技重施,輕手輕腳的逃了出來。
沐浴在朦朧月色之下,白日里緊張的心忽然變得敞亮起來。
陳阿諾仰起頭迎上那高懸于天際的玉盤,頗為沉醉的閉上雙眼,嘴角亦不自覺的彎起。
似乎只有在這一刻,她才覺得自己還是自己,就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那世外桃源。
陳阿諾駐足片刻,深吸一口氣,讓胸臆充滿夜間山巒獨有的氣悉。
重新睜開雙眼時,夜色仿佛又朦朧了幾分。
她忙提腿繼續(xù)趕路,心里莫名有些忐忑。
直到夜幕深處飄來若有似無的琴音,那份夾雜著期待與忐忑的心緒才平復下來。
只是不知為何,胸膛里的那顆心偏又跳得劇烈了起來。
她于是加快腳步,步履輕盈的來到了山巒深處的水潭邊。
涼亭里的人依舊一身紅衣,好似自昨日起就一直坐在這里,等著她來一般。
紅櫻翩躚,伴著若有似無的琴音款款而落,又給這情景之間增添了幾許迷幻的色澤。
陳阿諾停住腳步,將那幅美好的畫面欣賞了片刻,直到涼亭中撫琴的紅衣男子側過頭來朝她展開笑容。
心魂好似被那個笑容勾了去,陳阿諾不自知的抬了腳往亭子里行去。
來到小紅身邊噙著滿眼笑意看著他道:“我來了?!?br/>
與他打過招呼之后,她便自顧自的將今日所經歷的那些事都一股腦兒的倒了出來。
“我今日見到天英教教主蕭千雅了,他看起來并不像我想象那么厲害,不過也怪嚇人的?!彼呎f邊挨著小紅坐了下來,看到小紅眸子里不解的神情便又補充道:“長得怪嚇人的?!?br/>
在陳阿諾的幻想當中,武功高強的魔教教主應該生得虎背熊腰、滿臉橫肉,臉上得有又粗又硬的絡腮胡子,不該是蕭千雅那般纖細嫵媚,看起來比女子還嬌柔的。
至于他的模樣,不得不說那一身紅衣雍容,有著詭異的蠱惑力量,只是他默然不語的樣子讓人覺得窒息般壓抑,確實怪嚇人的。
看著小紅一臉嗤之以鼻的表情,陳阿諾怕他不信,便又道:“我說的是真的,江湖傳言還說蕭教主有傾世容顏,依我看他準是個丑八怪,所以才整天帶著個面具,怪里怪氣的,就怕別人看到他的真面目?!?br/>
她說著努起了嘴,并不知曉自己一臉十分確信卻又義憤填膺的表情看起來十分滑稽。
“還是小紅好看?!彼敌χ此?。
小紅歪著頭凝視她,默默的聽著她滔滔不絕,好看的丹鳳眼又彎了幾許。
正講得唾沫橫飛的陳阿諾卻忽然突然安靜下來,目光稍與他觸碰便移開,低了頭,以黑綢高束在身后烏發(fā)垂下來,半遮住微微泛紅的臉。
藏在袖子下面的手悄悄的探出來,牽上兩人交疊在一起的衣袂,輕輕的扯了扯。
小紅也隨之低頭,將目光落在被她握住的衣角,再度露出詫異的表情。
陳阿諾一改往常的聲音爽朗,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如蚊吶般道:“你知道嗎?我以為我回不來了,以為那個魔頭會殺了我……”
說到一半,她又停頓了許久,似乎攢足了勇氣才繼續(xù)道:“可是……可是我想到還要見你,我就回來了。”
其實她說的這兩件事間并沒有什么必然的聯(lián)系,聽起來也更像是討好的諂媚,然而她說著這些話的語調卻與過往任何一次刻意的諂媚不同。
過往,為了討爹娘歡心,放她出去戲耍,她總是十分擅長說這樣的話,細心編造得天衣無縫,叫人聽了高興卻又不覺得特別虛偽。
到了天英教后,為了保全自己,少吃點兒苦頭,她也不得不繼續(xù)說著那樣的話。
而今對小紅說的這句前言不搭后語的,明顯要拙劣許多,卻是第一次首先動容了自己,只是她說完便有些追悔的愈發(fā)垂低了頭,懊惱自己的唐突言語。
尷尬之中,卻有一只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是剛剛勾動琴弦,彈奏出動人曲調的一只手。
攜著冷弦之間微微的涼意,簇擁落櫻花瓣幽幽的淺香,如此溫暖,如此溫柔。
陳阿諾的目光停留在兩人相觸的手上,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她抬起頭來,望進潭水般深邃的瞳眸,覺得魂魄都要被吸進去,胸口更是“砰砰”的跳個沒完。
這樣的感覺很玄妙,過往面對任何人都不曾有過。
呆滯之中,直到他收緊了掌心將她的手握緊,她才終于反應過來。
于是翻過掌來回過助他的掌,陳阿諾再一次控制不住的脫口而出:“今后每天夜里我都來這里找你可好?”
問過之后,卻又覺唐突,不知為何,面對小紅時似乎越來越患得患失。
正無措之際,月光下驚若天人的小紅,卻展露出愈加溫柔笑容,而后以另一只手捧起她的臉,鎖住她的瞳眸,認真的點了點頭。
自從和小紅有了這個秘密約定,陳阿諾覺得日子也隨之輕快了許多。
除了為爹娘和全村人報仇以外,她又有了另一個盼頭。
于此同時,天英教開始對這些通過選拔的少女們教授武功,并不斷向她們灌輸關于天英教的一切,強調對天英教的忠誠。
陳阿諾也漸漸開始對這個神秘的組織有了一些更為深入的了解。
雖然是江湖上公認的邪教,天英教內部卻是等級分工嚴密,規(guī)矩也甚是嚴明。
教中最大的毫無疑問是教主,教主下面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大護法,再者便是八大門主、三十二壇主,各壇主手下教眾無數。
這段時間負責訓練眾少女的便是巽風門的門主,代號黑鶯,至于姓氏名字則無從考究,而陳阿諾在初來到教中,見到的那位頭戴青龍發(fā)釵的女人就是天英教四大護法之首的青龍護法。
傳聞四大護法武功出神入化,非常人可以想象。
陳阿諾只見過青龍護法兩面,對于她的武功高低實在無從評價,但聽說傳聞的她仍不禁揣測,如果說連四大護法都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高手,那么遠在他們之上的教主蕭千雅武功又會高到何等驚天地泣鬼神的地步。
陳阿諾這樣想著,愈發(fā)覺得報仇無望,未免有些消沉。
盡管如此,她還是努力習武,既然天英教將她抓了來,那么她必不辜負這番屠戮了全村的用心,或許有朝一日,她能以從魔教習得的武功,為那百條冤屈之魂報仇也不一定。
一心為了報仇的習武必然是枯燥的,所以每日陳阿諾唯一的快樂就是和小紅相處的時光。
每當夜幕降臨,她便迫不及待的自住處溜出來,趕往山間深處的水潭邊。
在小小的涼亭里,或是對小紅說著一天的見聞,或是聽他彈琴,時光便如流水一般飛逝,直到夜深了,她才依依不舍的同他道別。
這一日,她又如往常那般來到涼亭里。
酷暑將盡,涼亭外的緋櫻早已凋零,然而月光下小紅朦朧的身影卻將她眼中的時光定格在了春深花濃、粉瓣翩躚的畫面里。
他手上撥著弦,側過頭朝她看來,面上浮起的淺笑讓她錯覺那攜著幽香的紅櫻花瓣正窸窣的落在她眼前。
陳阿諾癡癡的怔愣了片刻,繼而踏入涼亭里,在他身邊并肩坐下。
她抬手輕觸琴弦,無意擾亂了悠揚的琴音。
“教我彈琴吧?”她仰頭望進他深邃如潭水的眼眸,第一次提出這樣的要求。
小紅點了點頭,示意她盤腿坐正,而后將七弦琴擱在了她的兩膝之間。
陳阿諾學著他的樣子架起雙手,煞有其事的在琴傷撥了兩下。
一時間,琴音驟起,余韻在峭壁間久久回蕩。
她一時覺得有趣,又因那兩聲撥得響,生出些得意感,便閉上眼陶醉其中,手上還打算在撥兩下。
就在這時,一雙手卻覆在了她搭在琴弦上的左右兩只手背上。
他的掌心攜著夜里獨有的微涼。
緊接著身后也輕輕貼上了他的胸膛,頓時有緋櫻花瓣的幽香若有似無的飄進鼻子里。
陳阿諾猛然睜開雙眼,忽而不知所措起來。
她欲側過頭去看他,他原本攏在身后的發(fā)絲卻因傾身的動作滑落至身前,輕觸上她的面頰,柔滑溫良的如同上好的綢緞。
與此同時,他握著她的手在琴弦上撥了一個音。
悠揚而又略帶滄桑的音律,仿佛包攬了江海湖海那般廣闊,又如清泉敲打玉石那般細膩。
只是一個音,已經有天壤之別。
陳阿諾又驚又喜,不可思議的由著他繼續(xù)掌著自己彈奏出一連串琴音。
肆意之間,已成曲調。
這實在是種奇妙的體悟。
陳阿諾欣喜的回過頭,欲問他為何會如此,然而近在咫尺,幾乎擦著她的面頰而過的薄唇卻讓她心下一驚,頓時連要說什么也忘了個干凈。
下一刻,當那兩瓣薄唇貼上了她的雙唇時,她則更加驚詫和緊張得險些將懷里的琴都給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