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論

    事情的發(fā)展，跟周延儒想得差不多，朝廷上下一片嘩然，崇禎也震驚了，決定召開御前會議，辯論此事。

    辯論議題：浙江作弊案，錢謙益有無責任。

    辯論雙方：

    正方，沒有責任，辯論隊成員：錢謙益、內(nèi)閣大學(xué)士李標、錢龍錫、刑部尚書喬允升、吏部尚書王永光（以下省略若干人）。

    反方，有責任，辯論隊成員：溫體仁、周延儒（以下無省略）。

    崇禎元年（1628）十一月六日，辯論開始。

    所有的人，包括周延儒在內(nèi)，都認定溫體仁必敗無疑。

    奇跡，就是所有人都認定不可能發(fā)生，卻終究發(fā)生的事。

    這場驚天逆轉(zhuǎn)，從皇帝的提問開始：

    “你說錢謙益受賄，是真的嗎？”

    溫體仁回答：“是真的。”

    于是崇禎又問錢謙益：

    “溫體仁說的話，是真的嗎？”

    錢謙益回答：“不是。”

    辯論陳詞就此結(jié)束，吵架開始。

    溫體仁先聲奪人，說：“錢千秋逃了，此案未結(jié)?！?br/>
    錢謙益說：“查了，有案卷為證。”

    溫體仁說：“沒有結(jié)案。”

    錢謙益說：“結(jié)了。”

    刑部尚書喬允升出場。

    喬允升說：“結(jié)案了，有案卷。”

    溫體仁吃了秤砣：“沒有結(jié)案。”

    吏部尚書王永光出場。

    王永光說：“結(jié)案了，我親眼看過。”

    禮部給事中章允儒出場。

    章允儒說：“結(jié)案了，我曾看過口供。”

    溫體仁很頑強：“沒有結(jié)案！”

    崇禎作第一次案件總結(jié)：

    “都別廢話了，把案卷拿來看！”

    休會，休息十分鐘。

    再次開場，崇禎問王永光：“刑部案卷在哪里？”

    王永光說：“我不知道，章允儒知道。”

    章允儒出場，回答：“現(xiàn)在沒有，原來看過?！?br/>
    溫體仁罵：“王永光和章允儒是同伙，結(jié)黨營私！”

    章允儒回罵：“當年魏忠賢在位時，驅(qū)除忠良，也說結(jié)黨營私！”

    崇禎大罵：“胡說！殿前說話，竟敢如此胡扯！抓起來！”

    這句話的對象，是章允儒。

    章允儒被抓走后，辯論繼續(xù)。

    溫體仁發(fā)言：“推舉錢謙益，是結(jié)黨營私！”

    吏部尚書王永光發(fā)言：“推舉內(nèi)閣人選，出于公心，沒有結(jié)黨?！?br/>
    內(nèi)閣大臣錢龍錫發(fā)言：“沒有結(jié)黨。”

    內(nèi)閣大臣李標發(fā)言：“沒有結(jié)黨。”

    崇禎總結(jié)陳詞：“推舉這樣的人（指錢謙益），還說出于公心！”

    二次休會

    再次開場，錢龍錫發(fā)言：“錢謙益應(yīng)離職，聽候處理。”

    崇禎發(fā)言：“我讓你們推舉人才，竟然推舉這樣的惡人，今后不如不推。”

    溫體仁發(fā)言：“滿朝都是錢謙益的人，我很孤立，恨我的人很多，希望皇上讓我告老還鄉(xiāng)?！?br/>
    崇禎發(fā)言：“你為國效力，不用走。”

    辯論結(jié)束，反方，溫體仁獲勝，逆轉(zhuǎn)，就此完成。

    史料記載大致如此，看似平淡，實則暗藏玄機。

    這是一個圈套，是溫體仁設(shè)計的完美圈套。

    這個圈套分三個階段，共三招。

    第一招，開始辯論時，無論對方說什么，一口咬定，沒有結(jié)案。

    這個舉動毫不明智，許多人被激怒，出來跟他對罵指責他。

    然而，這正是溫體仁的目的。

    很快，奇跡就發(fā)生了，章允儒被抓走，崇禎的天平向溫體仁傾斜。

    接下來，溫體仁開始實施第二步――挑釁。

    他直接攻擊內(nèi)閣，攻擊所有大臣，說他們結(jié)黨營私。

    于是大家都怒了，紛紛出場，駁斥溫體仁。

    這也是溫體仁的目的。

    至此，崇禎認定，錢謙益與作弊案有關(guān)，應(yīng)予罷免。

    第三階段開始，內(nèi)閣的諸位大人終于意識到，今天輸定了，所以主動提出，讓錢謙益走人，溫體仁同志隨即使出最后一招――辭職。

    當然，他是不會辭職的，但走到這一步，擺擺姿態(tài)還是需要的。

    三招用完，大功告成。

    溫體仁沒有魔法，這個世界上也沒有奇跡，他之所以肯定他必定能勝，是因為他知道一個秘密，崇禎心底的秘密。

    這個秘密的名字，叫做結(jié)黨。

    溫體仁老謀深算，他知道，即使朝廷里的所有人，都跟他對立，只要皇帝支持，就必勝無疑，而皇帝最不喜歡的事情，就是結(jié)黨。

    崇禎登基以來，干掉了閹黨，扶植了東林黨，卻沒能消停，朝廷黨爭不斷，干什么什么都不成，所以最恨結(jié)黨。

    換句話說，錢謙益有無作弊，并不重要，只要把他打成結(jié)黨，就必定完蛋。

    事實上，錢謙益確實是東林黨的領(lǐng)袖，所以在辯論時，反方務(wù)必不斷挑事，耍流氓，吸引更多的人來罵自己，都無所謂。

    因為最后的決斷者，只有一個。

    當崇禎看到這一切時，他必定會認為，錢謙益的勢力太大，結(jié)黨營私，絕不可留。

    這就是溫體仁的詭計，事實證明，他成功了。

    通過這個圈套，他騙過了崇禎，除掉了錢謙益，所有的人都被他蒙在鼓里，至少他自己這樣認為。

    但事實可能并非如此，這場辯論的背后，真正的勝利者，是另一個人――崇禎。

    其實溫體仁的計謀，崇禎未必不知道，但他之所以如此配合，是因為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當時的朝廷，東林黨勢力很強，從內(nèi)閣到言官，都是東林黨，雖說就工作業(yè)績而言，比閹黨要強得多，但歸根結(jié)底，也是個威脅，如此下去再不管，就管不住了。

    現(xiàn)在既然溫體仁跳出來，主動背上黑鍋，索性就用他一把，敲打一下，提提醒，換幾個人，阿貓阿狗都行，只要不是東林黨，讓你們明白，都是給老子打工的，老實干活！

    當然明白人也不是沒有，比如黃宗羲，就是這么想的，還寫進了書里。

    但搞倒了錢謙益，對溫體仁而言，是純粹的損人不利己，因為他老兄太過討嫌，沒人推舉他，鬧騰了半天，還是消停了。

    消停了一年，機會來了，機會的名字，叫袁崇煥。

    畫了一個圈，終于回到了原點。

    之后的事，之前都講了，袁督師很不幸，指揮出了點兒問題，本來沒事，偏偏和錢龍錫拉上關(guān)系，就這么七搞八搞，自己進去了，錢龍錫也下了水。

    在很多人眼里，崇禎初年是很亂的，錢謙益、袁崇煥、錢龍錫，作弊、通敵、下課。

    現(xiàn)在你應(yīng)該明白，其實一點兒也不亂，事實的真相就是這么簡單，只有兩個字――利益，周延儒的利益、溫體仁的利益，以及崇禎的利益。

    錢謙益、袁崇煥，還有錢龍錫，都是利益的犧牲品。

    而這個推論，有一個最好的例證，袁崇煥被殺掉后，錢龍錫按規(guī)定，也該干掉，死刑批了，連刑場都備好，家人都準備收尸了，崇禎突然下令：不殺了。

    關(guān)于這件事，許多史書上都說，崇禎皇帝突然覺悟。

    我覺得，持這種觀點的人，確實應(yīng)該去覺悟一下，其實意思很明白，教訓(xùn)教訓(xùn)你，跟你開個玩笑，臨上刑場再拉下來，很有教育意義。

    周延儒和溫體仁終究還是成功了，崇禎三年（1630）二月，周延儒順利入閣，幾個月后，溫體仁入閣。

    溫體仁入閣，是周延儒推薦的，因為崇禎最喜歡的，就是周延儒，但周兄還是很講義氣，畢竟當年全靠溫兄在前面踩雷，差點兒被口水淹死，才有了今天的局面，拉兄弟一把，是應(yīng)該的。

    其實就能力而言，周延儒和溫體仁都是能人，如果就這么干下去，也是不錯的，畢竟他們都是惡人，且手下并非善茬，換個人，估計壓不住陣。

    但所謂患難兄弟，基本都有規(guī)律，拉兄弟一把后，就該踹兄弟一腳了。

    最先開踹的，是溫體仁。

    錢龍錫被皇帝赦免后，第一個上門問候的，不是東林黨，而是周延儒。

    周兄此來的目的，是邀功，什么皇上原本很生氣、很憤怒、很想干掉你，但是關(guān)鍵時刻，我挺身而出，在皇帝面前幫你說了很多好話，你才終于脫險云云。

    這種先挖坑，再拉人，既做婊子，又立牌坊的行為，雖很無聊，卻很有效，錢龍錫很感動，千恩萬謝。

    周延儒走了，第二個上門問候的來了，溫體仁。

    溫體仁的目的，大致也是邀功，然而，意外發(fā)生了。

    因為錢龍錫同志剛從鬼門關(guān)回來，且經(jīng)周延儒忽悠，異常激動，溫兄還沒開口，錢龍錫就如同連珠炮般，把監(jiān)獄風云、脫離苦海等前因后果全盤托出。

    特別講到皇帝憤怒，周延儒挺身而出，力挽狂瀾時，錢龍錫同志極為感激，眼淚嘩嘩地流著。

    溫體仁安靜地聽完，說了句話。

    這句話徹底止住了錢龍錫的眼淚：

    “據(jù)我所知，其實皇上不怎么氣憤?！?br/>
    啥？不氣憤？不氣憤你邀什么功？渾蛋！

    所以錢龍錫氣憤了。類似這種事情，自然有人去傳，周延儒知道后，也很氣憤――我拉你，你踹我？

    溫體仁這個人，史書上的評價，大都是八個字：表面溫和，深不可測。

    其實他跟周延儒的區(qū)別不大，只有一點：如果周延儒是壞人，他是更壞的壞人。

    對他而言，敵人的名字是經(jīng)常換的，之前是錢謙益，之后是周延儒。

    所以在搞倒周延儒這件事上，他是個很堅定、很有毅力的人。

    不久之后，他就等到了機會，因為周延儒犯了一個與錢謙益同樣的錯誤――作弊。

    崇禎四年，周延儒擔任主考官，有一個考生跟他家有關(guān)系，就找到他，想走走后門，周考官很大方，給了個第一名。

    應(yīng)該說，對此類案件，崇禎一向是相當痛恨的，更巧的是，這事溫體仁知道了，找了個人寫黑材料，準備下點兒猛藥，讓周延儒下課。

    不幸的是，周延儒比錢謙益狡猾得多，聽到風聲，不慌不忙地做了一件事，把問題搞定了，充分反映了他的厚黑學(xué)水平。

    他把這位考生的卷子，交給了崇禎。

    應(yīng)該說，這位作弊的同學(xué)還是有點兒水平的，崇禎看后，十分高興，連連說好，周延儒趁機添把火，說打算把這份卷子評為第一，皇帝認為沒有問題，就批了。

    皇帝都過了，再找麻煩，就是找抽了，所以這事也就過了。

    但溫體仁這關(guān)，終究是過不去的。

    崇禎年間的十七年里，一共用了五十個內(nèi)閣大臣，特別是內(nèi)閣首輔，基本只能干幾個月，任期超過兩年的，只有兩個人。

    第二名，周延儒，任期三年。

    第一名，溫體仁，任期八年。

    溫首輔能混這么久，只靠兩個字，特別。

    特別能戰(zhàn)斗，特別能折騰。

    在此后的一年里，溫體仁無怨無悔、鍥而不舍地折騰著，他不斷地找人黑周延儒，但皇帝實在很喜歡周首輔，雖屢敗屢戰(zhàn)，卻屢戰(zhàn)屢敗，直到一年后，他知道了一句話。

    就是這句話，最終搞定了千言萬語都搞不定的周延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