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大祟

    日食沒多久就慢慢過去，天空重變得明亮。

    人們卻仍然惶恐，大邑商中，無論尊卑老幼，紛紛出門向太陽叩拜祝禱，唯恐上天降禍。不少人帶著臨時準備脩肉和酒來到廟宮里，爭先恐后地向大社神主獻祭。

    相對于外面熱鬧，廟宮正殿上卻籠罩一股詭異寂靜之中。

    參與王貞問宗子和貞人們面面相覷，時不時將驚疑目光瞥向上首。

    王子躍將娶婦，今日要貞問男女雙方生辰。禮儀過程繁雜，就貞問將結(jié)束之時，天空忽而暗下。

    日暈，乃降禍之象。

    誰也沒想到這樣吉日會出現(xiàn)日暈，商王立即中止了儀式，命貞人轂貞問兇吉。

    貞人轂一連三告，皆是兇象。

    再以卜甲推演，禍出之處，對應正是王宮。

    這般兆象，眾人皆驚。卜甲每個人手中傳過，上面圻紋線條曲折，躍目光定定盯著，嘴唇緊緊繃起。

    低低議論聲響起，嗡嗡一片。

    “大王，”宗伯清了清喉嚨，向商王一揖，道，“王子婦之事，我看……”

    “日暈與王子婦何干？”躍皺眉，打斷宗伯話。“先前貞問乃是大吉?！?br/>
    一名宗子卻道：“話雖如此，可此時日暈，豈非上天有示？”

    躍橫眉，卻聞得一直緘默商王沉聲開口：“休得爭執(zhí)！”

    商王坐上首，瘦削臉上看不到一點波瀾。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后，落貞人轂臉上。

    “貞人之意如何？”他問。

    貞人轂也一直沉默，看向商王，神色平和。

    “大王，”他鄭重地一揖，“大王，先前卜王子婦生辰，其相合與王子，確是大吉。然日暈之象，雖百年不過二三，卻每每伴以災禍。臣以為，睢女雖合王子，然天象有祟，恐不合于國。”

    躍臉色一變，正欲分辨，旁邊少雀出手按住他肩膀，示意地搖搖頭。

    “哦？”商王面色不改：“貞人以為，睢女有祟？”

    貞人轂道：“大王可曾記得，十八年前，有鳳鳴于亳社。臣等連月卜問，其示祟棠宮。大王忍痛將婦妸逐出大邑商，其祟得解。一年后，婦妸誕女，中惡而癡傻。王子婦身系王嗣，只怕……”

    “胡言！”躍再也忍不住，向貞人轂勃然喝道，“當年之祟既解，何以再提？！”

    “話雖如此，”宗伯開口道：“可睢罌當年中惡癡傻，乃共睹之事。且大王曾夢鳥集，恐為前兆之余?！?br/>
    這話出來，眾人紛紛頷首。

    躍不理睬他們，轉(zhuǎn)向商王，座上一揖，聲色激動：“父親！睢罌端正識禮，并無錯咎！”

    “王子怎知其惡已？睢罌為王子婦，大祟則降，這可是卜象所示！”一名臣子駁道。

    另一名宗子道：“自睢罌來大邑商，雷擊大樹，河水泛濫，大王染疾，又夢兇象，實事端頻繁。”

    “王子勿惱?！必懭溯灢o慍色，聲音緩緩，“我等皆就卜象而論，亦可商議破祟之法?！?br/>
    躍雙目寒光如芒，深吸口氣，怒極反笑：“貞人之意，何為破祟之法？”

    貞人轂卻道：“上天之示，臣不敢妄斷，須擇日卜問?！?br/>
    躍神色一變。

    “噤聲！”商王忽而斷喝。

    眾人忙靜下，朝上首望去，只見商王目光凌厲。

    他正襟危坐，聲音不怒自威：“如貞人所言，擇日卜問。”說罷，看一眼躍，“至于睢罌，且羈往湡宮。”

    眾人隨著商王離開各自散去，廟宮之中漸漸變得冷清下來。

    貞人轂立長階之巔，望著商王儀仗漸漸遠去。再望向前方，小半個大邑商房屋和街道收眼底，宮殿那邊，重檐高臺籠罩茫茫日光之中。

    風吹來，貞人轂忽而打了個寒戰(zhàn)。

    身后傳來腳步聲，他回頭，看到一名白發(fā)老者緩緩踱來。

    貞人轂愣了一下，很恢復神色，向他一禮：“大師?！?br/>
    師說乃朝中重臣，本名傅說。商王即位之初，受夢示往民間訪賢人，于傅巖尋得傅說。師般去世之后，傅說便一直任大師，幾十年來為上下倚重。包括王后和貞人轂，即使氣勢盛時候，也沒有人敢對師說不敬。

    “貞人今日做了大事。”師說看著他，聲音緩緩。

    貞人轂心中一動，面上淡笑：“既受王命，自當全力?！?br/>
    師說看著他，灰色雙眸中無波無瀾。

    “小王人選，大王屬意王子躍。”他忽然道，“若無意外，王子躍當可繼位，若娶婦，則為王后?！?br/>
    貞人轂聽他說完，卻不明其意，只得答道：“正是?！?br/>
    師說緩緩撫須，微笑道：“貞人可覺得王子躍像足了大王當年？勇武好強，面似謹慎，實則無所顧忌？”

    貞人轂一愣。

    “王子躍若繼位，娶個母家單薄王子婦也好過與兕方聯(lián)姻。”不待他開口，師說撫須道，：“大邑商也該有個不那么為方國賣命大王?！?br/>
    說罷，他目光深遠地看看貞人轂，慢慢朝階下走去。

    那背影石階下遠去，貞人轂卻仍然立原地，臉上陰晴不辨。

    “貞人，”一名年輕貞人走出來，猶疑片刻，低聲道，“師說所言極是，王子躍將為小王，貞人今日豈非……”

    “不必你說！”貞人轂轉(zhuǎn)頭瞪過來，神色竟透著猙獰。

    年輕貞人吃了一嚇，說不出話來，睜大眼睛望著他。

    貞人轂長長吸了口氣，好一會，臉上扭曲神色才平復下來。

    “方才師說之言，不得與旁人道去。”他咬牙道。

    年輕真人唯唯答應。

    貞人轂不再理會，朝殿內(nèi)走去。

    “……我家主人遣我來此，乃是要向貞人問一句話，十八年前婦妸之事，貞人可還記得？”那天夜里來人話回響貞人轂耳畔。

    他腳步沉沉，兩手袖中緊攥，骨節(jié)發(fā)白。

    商王從廟宮回來之后就躺了榻上。

    小臣庸指揮著一眾宮人端水熏藥，為商王捶背緩氣。

    商王閉目養(yǎng)神，好一會才睜開眼睛。

    “果然不是從前了?！彼粗^頂梁上云雷彩畫，自嘲地低聲一嘆。

    小臣庸笑笑：“今日事出棘手，大王思慮過重?！?br/>
    商王目光凝起。

    “躍何？”他說，“召他來?！?br/>
    躍一直等候殿外，商王召喚，他即刻跟著小臣庸入內(nèi)。

    走過堂后時候，小臣庸忽然止步，轉(zhuǎn)過頭來。他看看四周，嘆口氣，對躍低聲道：“王子，我知你心中難受，可如今之事你也知曉。小王與王子載接連離宮，大王面上硬撐，心中卻是苦楚。這幾月，他極少安眠之時，故而病痛反復，脾性愈劣?！?br/>
    他看看躍，見他并無惱色，繼續(xù)道：“貞人之言雖逆耳，卻是卜問所得，宗族臣子又場，大王怎好否認？王子，大王如今已不如從前，試想若出了萬一，大邑商之中，唯王子可承繼。王子自幼受先賢教誨，成湯基業(yè)二十余世傳至如今，王子可忍心為一女子斷送？”

    “斷送？”躍目光驟然犀利，“小臣庸亦以為睢罌將斷送國運？”

    “王子若意氣用事，睢罌就可斷送國運?！毙〕加姑C容道，“彼時，睢罌也正應了貞人轂之言，成了大祟。”

    躍沒有答話，沉著臉，大步朝室中走去。

    商王閉著眼睛，聽到那腳步聲由遠及近，片刻，轉(zhuǎn)過頭去。

    光照自殿外透入，那身影大步前來，攪動著光暈。商王忽而有些錯覺，仿佛看到自己當年，也是這般朝氣而矯健。

    “父親?！避S走到商王榻前，向他一禮。

    商王目光落他臉上，只見那眉間無形地蹙著，使得躍神色透著幾分緊繃和焦慮。

    “孺子?！鄙掏踝屝〕加狗鲎约鹤鹕?，“今日之事，孺子有何話語？”

    躍調(diào)整著心緒，字字清晰：“父親，降祟之言，乃眾人猜測附會，并無確鑿之證?！?br/>
    “哦？”商王看著他：“若睢罌娶不得呢？”

    躍與他目光相對，那瞳仁深黝，教商王心中一凜。

    “父親，”躍開口，“當年婦妸之事，果如貞人轂所言？”

    商王詫異，面色卻平靜：“孺子何以問起？”

    “父親，”躍望著他，道，“睢罌不是婦妸，我二人全心相待，若無睢罌，我……”他喉嚨卡了一下，片刻，卻重復，“我不可無睢罌?！?br/>
    商王盯著他，眸色黑沉。

    “你還未答我，你若無睢罌，將如何？”商王聲音低低：“你要為一個女子，離開大邑商么？”

    躍嘴唇發(fā)白，緊抿著沒有開口。

    商王長嘆口氣，浮起一抹淡笑，卻令人發(fā)寒，“孺子，你以為我當年待婦妸不是全心全意？你如今覺得離不開睢罌，過十載，二十載，可仍然如此？”他話語越來越急，“你可曾想過，你若離開，大邑商該何去何從？躍，你是王子！王……”

    話沒說完，商王突然猛地咳了起來，弓起脊背。

    “父親！”躍大驚，急忙上前將商王扶起，拍背順氣。

    商王大力喘著，臉色蒼白，眼睛卻盯著他。

    “……躍，你是王子！”商王一手死死地抓著他手臂，聲音沙啞而嚴厲。

    躍雙目睜睜，眼眶浮著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