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文學(xué))我怔了怔，沒料到她會(huì)突然提起姬輿，看著她：“夫人何意？”

    齊螢卻一笑，目光深深：“公女今日返國(guó)，虎臣卻必不來送行，可對(duì)？”

    我注視著她，沒有說話，心中卻不由地要思索她言語中的意味。

    “夫人若有話，不妨直言相告?！蔽艺f。

    齊螢唇角彎彎：“螢不過偶聞國(guó)君與上卿商議，言及將與虎臣會(huì)合?！彼粗?，面色坦然：“公女，你我皆為人婦，愛惜夫君之心必相類也。螢方才之請(qǐng)，還望公女成全?！?br/>
    我按捺著心底翻滾的情緒，搖搖頭，剛要說話，卻聽到堂外傳來腳步的窸窣聲。望去，只見寺人衿捧著兩盤切好的梨進(jìn)來了。

    齊螢看著我，神色僵硬。

    寺人衿端著盤走到她案前，要?jiǎng)邮址掷?，卻被齊螢抬手阻止。她微微垂眸，片刻，再抬眼時(shí)，面上已恢復(fù)了平靜。她看向我，輕道：“公女既不愿意，螢也自知叨擾，就此告辭。”唇邊仍帶著笑意，聲音卻平板無波。

    我毫不意外，心知話說到這個(gè)程度，也沒必要再繼續(xù)了，頷首道：“夫人慢行。”

    齊螢動(dòng)動(dòng)嘴唇，似乎想說什么，卻終是未發(fā)一語。

    寺人衿出門喚來齊螢的侍婢，將她攙起，我從席上起身，送她出門。

    侍婢掀開車幃要扶齊螢上車的時(shí)候，她突然回過頭來，看著我：“公女心中可是恨我二人？”

    我一愣。沉吟片刻，我淡淡地說：“不恨，那是我自己不要的?！?br/>
    齊螢?zāi)抗馕⑽⒊聊?br/>
    好一會(huì)，她婉然浮起一絲淺笑，似嘆似自嘲：“如此?！彼龥]再說話，轉(zhuǎn)頭登車。侍婢放下車幃，御人揚(yáng)鞭喝了一聲，馬拉著安車向前奔去，轱轆轔轔滾動(dòng)，在仍然潮濕的道路上留下兩道不深不淺的輒印。

    “小人辛苦找到膳夫，還特地問了孕婦忌食，不想竟一口未動(dòng)?！被氐教蒙希氯笋埔荒樤箽?。

    我看看仍擺在案上的梨，心中卻猶自想著剛才齊螢的言語。

    說實(shí)話，她告訴我問卦大兇的時(shí)候，我也不禁擔(dān)心燮的安全。不過她到底找錯(cuò)了人，無論我能否說動(dòng)燮，這個(gè)忙都是幫不得的。但是，當(dāng)她說出姬輿的時(shí)候，我的心卻著實(shí)揪了起來。想起姬輿那日對(duì)我說他有急事往豐不能送行的話，與齊螢方才所言甚是吻合，我隱隱地覺得不安。

    我望向堂外，墻頭上，天邊的濃云浮著沉沉的鉛白，將小小的中庭襯得壓抑。心底有個(gè)聲音說，也許是齊螢本知道了姬輿往豐，故意激我……可她激我意義何在？我并不會(huì)見得就會(huì)答應(yīng)她去勸燮……

    “君主，車駕行囊皆已齊備，啟程否？”寺人衿走過來問我。

    我看看她，躊躇片刻，頷首：“然。”說完，隨她下階，往宅門外走去。

    車駕侍從沿著辟雍的道路穿行往前，時(shí)疾時(shí)緩，很快出了宮門。

    大道上車馬寥寥無幾，馬蹄的走動(dòng)聲清脆地傳入耳中，陽光照著樹影投在車幃上，一閃一閃的。

    我坐在車?yán)?，只覺今天的路特別不平坦，輪下的顛簸那樣明顯，心也隨著忐忑起來。腰上卡著一個(gè)硬硬的東西，我低頭看去，姬輿的直兵掛在那里，兵刃在劍鞘盤卷的紋飾底下泛著鐵器锃亮的光澤。

    “……公女今日返國(guó)，虎臣卻必不來送行，可對(duì)？”齊螢的目光忽而在腦海中掠過。心中一陣收緊，我忙伸手掀開車幃，風(fēng)在燦燦的日光中迎面吹來，帶著寒冽鉆入脖子。

    視野中，巨大的表木高高矗立在前方，漸漸靠近。大路在它面前一左一右分作兩道，左向往鎬京，右向往豐。

    將出路口時(shí)，我將心一橫，叫御人緩下，對(duì)他說：“往豐。”

    眾人不解地看我，寺人衿大吃一驚：“君主往豐做甚？”

    我咬咬唇，雖然知道也許是自己被齊螢所惑，但還是沒法不在意，總覺得該確認(rèn)一下才能放心。我沒有解釋，對(duì)御人道：“先往豐。”

    御人面上遲疑，卻沒有違抗。他應(yīng)諾，回頭操縱韁繩，馬車朝右邊道路馳去。

    豐離辟雍并不算遠(yuǎn)，但觪把幾名徙卒派給了我，腳力所限，行進(jìn)的速度快步起來。眼見著日頭西移了，我看看隨車前行的眾人，想了想，吩咐御人在道旁的旅館中落腳。

    稍事休息，我考慮著要盡可能輕車前行，決定讓寺人衿和大部分人留在旅館等候，自己帶著御人和一騎侍從往豐。

    話剛出口，寺人衿終于按捺不住，睜大眼睛看著我：“君主不可！太子吩咐我等早日送君主返國(guó)，現(xiàn)下往豐已是違命，怎可又與君主分開？此事斷不可行！”

    我不急著分辨，看看外面，問她：“如此，依你之見，我等繼續(xù)趕路，明日入夜可至豐否？”

    寺人衿似明白我的意思，皺皺眉頭，苦著臉道：“君主何苦任性，虎臣今日雖不能送行，君主卻也不差這一面。”

    我淺笑：“可我定要見他?！?br/>
    寺人衿不可理喻地看著我。

    我不再談?wù)撓氯?，只?duì)她說：“我現(xiàn)下乘車往豐，日暮可至，明日黃昏前回來?！?br/>
    寺人衿支吾道：“可太后萬一……”

    我唇邊浮起一絲冷笑：“知曉便知曉好了?！?br/>
    寺人衿愕然。

    我看看她，寬慰道：“王畿乃重地，你不必憂心，留在此處便是?！闭f完，轉(zhuǎn)身教眾人聽命，快步走出去。

    馬車奔馳在大道上，飛馳前行。路人不多，車聲和馬蹄聲混在一起，格外響亮。

    拉車的兩匹馬都是在杞國(guó)精心挑選過的，其中之一便是綺。它腳力極好，當(dāng)初從杞國(guó)出來的時(shí)候本為趕路，我特地挑了它來拉車。御人大聲喝著，風(fēng)呼呼地灌入車內(nèi)，路旁的景物稍縱即逝。

    我將身上的裘衣拉緊，望著路的盡頭，盼著城池的身影下一瞬便出現(xiàn)在眼前，卻又隱隱心悸。我深吸口氣，讓自己往樂觀處想，姬輿便是不在豐又怎樣？征戰(zhàn)對(duì)他來說正是拿手的事，自己難道要在意那些飄忽不定的卦象？而且那卦也是為燮求的……

    時(shí)間在紛雜的心思和車馬聲中過去，天邊云彩染上紅霞的時(shí)候，豐的城墻終于在地平線上漸漸清晰起來。

    御人一鼓作氣，驅(qū)車馳入城中，徑自走到姬輿的宅前。

    我讓侍從去宅中請(qǐng)管事的家臣，出來的是申，看到我，吃驚不已：“公女？”

    我頷首，笑笑，道：“梓伯與我相約在豐相見，不知他現(xiàn)下何在？”

    “公女與邑君相約于此？”申訝然，道：“邑君前日曾來此，用膳后卻又離去，至今未見。”

    我看著他，心倏地沉下。

    “可知他去向？”好一會(huì)，我復(fù)又問道。

    申道：“小人不知。”

    我努力地平復(fù)下心緒，沉吟片刻，問：“梓伯離去時(shí)，身邊有多少?gòu)娜?？?br/>
    申想了想：“邑君隨從向來不過二三人……哦，”他像突然記起什么，道：“邑君曾入王師營(yíng)中，當(dāng)有兵卒相隨?！?br/>
    “兵卒？”我重復(fù)著，聲音輕輕的。

    “然。”申道。

    “可是返了鎬京？”

    “不會(huì)，”申搖搖頭：“鎬京有虎賁，王師向來駐在豐?！?br/>
    我不語。

    心中的疑云再度翻滾涌起，姬輿果然不在豐，而且?guī)チ送鯉?，一切都那么吻合……我望向宅院中厚沉的廡頂，忽而有些自嘲，這辛苦一路奔來，卻還是沒搞清楚他去了哪里，折騰一場(chǎng)都是徒勞嗎？

    “公女，”申抬頭看看天色，遲疑片刻，問我：“時(shí)辰不早，今日在此歇宿否？”

    我深吸口氣，失望之后反而平靜了些。趕了半天路，人馬皆疲乏不已，點(diǎn)頭道：“有勞?！?br/>
    申躬身一禮，讓家臣帶御人和侍從下去，引我走入宅內(nèi)。

    幾日未見，宅中仍是那天離開時(shí)的摸樣。申照舊安排我住在西庭，走入寢室中，只見被褥茵席還鋪得好好的。

    “那日公女離開后，邑君吩咐室內(nèi)一應(yīng)陳設(shè)不得收起，我等便每日整理打掃?！鄙陮?duì)我說。

    我頷首。

    申命家臣呈來膳食，告了聲便退出去了。我四處看了看，瞥見姬輿不久前給我的琴還擺在案上，走近前去。撥撥弦，琴音清澈如故，我動(dòng)動(dòng)指頭想彈一段，卻覺得意興闌珊，心里一點(diǎn)也安穩(wěn)不下來。

    我在榻上躺下，望著頭頂黑黑的橫梁出神。

    事情還有不解的地方。

    如果齊螢所言是實(shí)，我便想不透了。對(duì)付西北的獫狁，周王已經(jīng)派去了各路諸侯，可謂聲勢(shì)浩大，而現(xiàn)在燮和姬輿又往西北卻是為何？

    太陽穴隱隱作痛，我閉上眼睛，覺得腦中一片混沌。明天便直接回去嗎？心中總覺得不甘，可我該往哪里走？

    退一步說，即便找到他又怎樣？自己能改變什么？

    囫圇地睡過一覺，第二天清晨，我別過申，乘車離開了豐宅。

    “君主，現(xiàn)下返程否？”御人問。

    我望望面前洞開的城門，稍傾，點(diǎn)頭：“然?！?br/>
    御人應(yīng)諾，揚(yáng)鞭一響，二馬拉著車奔過了護(hù)城河上的橋。雖然日頭才剛剛升起，周道上卻已經(jīng)初顯熱鬧，迎面絡(luò)繹地來了好些車馬行人。

    我看了看，放下幃簾，閉目養(yǎng)神。

    沒過多久，我聽到車外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馬車一震，御人大驚地高聲喝起，急急拉住馬。

    “姮！”一個(gè)洪亮的聲音在前面響起。

    我驚詫不已地撩開車幃，果然，熊勇騎在馬上，笑容滿面。我睜大眼睛，看著他下馬走過來。

    一段時(shí)間不見，他的臉?biāo)坪鹾诹瞬簧?，咧開嘴，卻更加顯得牙齒潔白。

    “勇還未返國(guó)？”我打量著他，問道。

    熊勇笑笑：“尚未?！?br/>
    我狐疑道：“你怎知這車上是我？”

    熊勇得意地說：“自然知道，姮這車馬與來時(shí)一樣。”

    我了然，不久前我們?cè)腥ト鸬摹?br/>
    “勇何往？”我微笑，問道。

    熊勇看看我，目中狡黠，卻不答反問：“姮又何往？”

    我瞅著他，看看遠(yuǎn)方，也反問：“勇莫非要去看諸侯與獫狁交戰(zhàn)？”

    “嗯？”熊勇愣了愣，突然大笑：“是是，勇本就為看交戰(zhàn)而來！”

    我總覺得他笑得別有意味，卻不管，繼續(xù)問：“勇往何處觀戰(zhàn)？”

    熊勇看看天，閑閑地說：“我也不知，今日先往犬丘?！?br/>
    “為何？”我問。

    熊勇道：“犬丘乃王師西征駐地?！?br/>
    “如此。”我想了想：“王師往西北也留駐犬丘？”

    “然?！毙苡曼c(diǎn)頭。

    心中一動(dòng)，我又問：“現(xiàn)下往犬丘可仍須符節(jié)？”

    “然?！毙苡掠贮c(diǎn)頭。

    “勇，”我看著他，笑笑：“我等或可再同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