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組掌旗使一聲不吭,俯身拔起地上小旗轉(zhuǎn)身而出。屋外腳步聲輕響,默默走進六人,拿布袋將地上尸體小心套起,手抬頭腳兩端一一出門,眨眼間便踏雪而去,竟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龍少欽回想適才的交戰(zhàn),不由心里發(fā)寒,他想不到眼前這看起來病泱泱叫做龍七的男子,出手竟然如此狠毒,也再想不到夜府三更丁組的殺局,今日居然就這樣草草收場。他暗自估算龍七那位兄弟的身手,深覺以自己的武功,恐怕難在他手上討得了好去,就算加上龐虎,也只不過戰(zhàn)個平手。
龍峻皺眉放下弩弓,拋開拿毒箭用的鹿皮指套,閉了閉眼,適才只不過做幾個裝箭抬弩發(fā)射的動作,他便已感胸悶氣短、耳鳴心悸。頭暈?zāi)垦V校σ皇謸巫∽雷?,驚覺被自己用金針鎖在經(jīng)脈深處的那股疼痛,正在蠢蠢欲動。跟前的童虎緊盯店門,耳聽八方持刀而立,他已瞥見龍峻的異樣,雖說心急如焚,卻又不敢妄動,因為夜府的人雖走了,門外依然還有伺機而發(fā)的黃雀在。
葉信一直關(guān)注龍峻,總覺得他現(xiàn)下有些不對勁,想站起來去看看,可瞧于錚毫不松懈、如臨大敵的樣子,知道還有麻煩,一時不由坐立難安。
忽聽外面一個陰慘慘的聲音飄來:“小唐,你不是說他中了你妹子的‘纏綿’,肯定痛得快要死掉了嗎?怎么現(xiàn)在還活蹦亂跳的?!”
“我哪知道,我妹子可是賠了心肝寶貝的藥娃娃才給這姓龍的種上毒的?!蹦潜唤凶觥靶√啤钡娜苏Z帶痛惜地說道,“那藥娃娃我好不容易才養(yǎng)到六歲啊,真是心痛死了!”
想起前幾日箭雨下那個天真無邪、粉妝玉琢的小孩兒,童虎只覺胸膛似乎要炸開,若不是自己判斷錯了消息,那些刺客殺手便不會發(fā)現(xiàn)龍峻行蹤;若不是因為要去救那小孩兒,龍峻便不會中毒。但誰又能料到,居然有人會喪心病狂,將毒藥下在不過五六歲大的孩子身上。
他雙目赤紅,慢慢向前跨出一步,全身骨節(jié)格格作響,忽聽身后龍峻低喝道:“阿虎!候!”童虎一個激靈,馬上站定,頓時冷靜下來。
那陰慘慘的聲音繼續(xù)道:“你說中了唐家的‘纏綿’,十個里有五個是活活痛死的,還有五個,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就馬上自盡了??晌铱催@龍七,怎么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是不是你在吹牛啊!”
那小唐嘿嘿笑道:“有沒有吹牛,試試便知道了?!?br/>
話語一落,門外便傳來幾聲短促尖銳的哨音,別人聽了倒沒什么,最多有些心煩氣躁??升埦s變了臉色,他滿頭冷汗、渾身顫抖,整個人伏倒在桌上,竟是連坐都坐不住了。
“陰兄,別怪我沒警告你,前幾日他用這招,可是殺了不少武功高過你的道上朋友,就連我的右手,也是這樣被他給誑沒了的?!边@說話的人聲如洪鐘,遠遠傳來,竟也震得人耳朵生痛。
那位陰兄頓時停住腳步,喃喃罵著退了回去,外面守著的人躊躇不前,居然全都不敢進來。即便龍峻毒發(fā)是真,但他前些日子誘殺反狙,適才又退夜府三更,余威懾力仍在,誰也不敢第一個進門,以免做了出頭鳥,成了打頭陣的枉死鬼。
葉信心驚肉跳地瞧著龍峻伏在桌上不住發(fā)抖,又看于錚一雙手張了又握,握了又張,臉上猶豫,眼神遲疑,知他有事難做決斷,不由著急低呼:“小于!還不救人!”
于錚正自為難,忽瞥見童虎咬了咬牙,從腰間小囊里摸出一根金針,疾走到龍峻身邊將他扶起,低啞了嗓子顫聲問:“大哥,這次、刺哪里?”
龍峻眼神渙散,張了張嘴,卻什么都說不出來。童虎紅了眼,伸手拿著扎在龍峻后腦“風府穴”上的金針針尾輕輕捻轉(zhuǎn)。龍峻皺眉悶哼一聲,艱難吐字,輕如耳語:“璇璣……膻中……紫宮。”
于錚聽罷心頭一震,急跳起身,幾步來到龍峻背后,示意童虎在前扶牢雙肩,抬手重重一掌,向龍峻背心“靈臺穴”拍了下去。
龍少欽看他一眼,低頭思量片刻,轉(zhuǎn)身對龐虎說道:“小虎,你去門口報個名號,瞧瞧游龍幫的招牌管不管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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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峻正痛得腦中昏沉,忽覺背心有一股暖流沖進體內(nèi),通過奇經(jīng)八脈,直達肺腑四肢,經(jīng)脈里刀絞針刺般的疼痛正慢慢消去,神智漸漸清明。感覺自己已不在客棧前廳桌旁,似乎是斜靠在床上,背后柔軟,估計是疊好的被褥,想要睜眼,眼皮卻有些沉重,只想就此睡去。
疲累倦怠中,耳邊聽見葉信嗔怪道:“小于,你既有這種手段,為何不早使出來?!”
“師傅教我‘大悲懺’,的確是用來救人的?!庇阱P諾諾道,“雖說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普度眾生,可我不希望自己救錯人?!?br/>
他停了一停,低聲道:“這一掌,是看在楊大人的面子上?!?br/>
“楊志和,是死在我手上的?!庇阱P聞聲轉(zhuǎn)頭,見龍峻已睜開眼看著他,神色漠然,無悲無喜。
聽到龍峻說話,葉信忙過來查探,童虎喜得對著于錚一揖到地。
于錚往旁邊一閃,不受童虎的禮,瞪著龍峻冷哼道:“你別高興太早,‘大悲懺’只是暫時能壓制毒性,減輕痛苦而已,只治標,不能治本的?!?br/>
龍峻一笑不答,只慢慢打量著四周,這是一間小客房,屋內(nèi)擺設(shè)雖然簡陋,收拾得倒還干凈,床邊放了個小小火炭盆,感覺比前廳里暖和許多??醋郎掀吡惆寺鋽[了不少書,想必是葉信住的客房。
眼角瞥見于錚黑著張俊臉,走上前來又伸手搭脈,龍峻忍不住皺眉看他。
于錚對著他的眼,挑一挑眉:“我只是奇怪,你若中的真是‘纏綿’,如何能撐到今日?”
“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見于錚一臉迷茫,龍峻淡然道:“我不懂救人,卻最懂如何使人疼痛?!?br/>
閉眼頓了頓,龍峻低聲道:“做久了就會知道,有些時候,還能以痛止痛?!?br/>
“大人說,這‘纏綿’之毒針對經(jīng)脈內(nèi)息而來,那么封住真氣總是沒錯的?!蓖⒖嘈χ忉專岸松砩嫌幸恍┭ǖ?,用金針刺入引起的疼痛,可以抵御另一種痛苦?!?br/>
葉信聞言皺眉:“你們說的那什么‘纏綿’,究竟是什么樣的毒藥?我瞧那龍幫主似乎都有些害怕?!?br/>
“聽說這毒原是‘蜀中唐門’的某一位小姐,為了報復自己負心夫婿而研制出來的。專為折磨人所用,倒是不會馬上致命?!庇阱P咬牙忿忿道,“只不過每次發(fā)作,全身經(jīng)脈,無不痛如刀絞。”
他嘆了口氣:“剛才門外那人說,十個中毒的,一半會痛死,一半會自盡,倒是所言非虛。”
葉信的臉白了白,忙問:“可有解藥?”
龍峻漠然回答:“沒有?!?br/>
“下毒的人呢?”
“殺了?!?br/>
“你!你怎的不留活口?萬一……”
“沒有萬一,‘纏綿’沒有解藥?!?br/>
“沒有解藥?沒有解藥!”葉信坐倒床沿,只覺心涼,“這、這如何是好?!”
“左右不過是個死字?!饼埦刖氲匦Γ笆廊私噪y逃一死,不是今日死,就是明日死,不是他死,就是我死?!?br/>
葉信看他笑得懶懶散散,隨隨便便說生道死,不知怎地,心里就覺有火,只是見龍峻臉色蒼白,卻又不好發(fā)作。
于錚看葉信著急,吞吞吐吐道:“解藥是沒有,不過解毒的方法倒不一定沒有?!?br/>
童虎聽到又驚又喜,忙上前幾步拱手:“于捕頭!愿聞其詳!”
于錚撓了撓頭:“我只是聽師父說過,‘西方星宿?!形弧隙沸蔷?,能活死人,肉白骨,聽說他有一套針法,專解天下奇毒,也許他能解‘纏綿’,也未可知?!?br/>
“南斗主生,北斗主死?!饼埦]了眼睛斜靠著養(yǎng)神,“百多年前的事了,你以為‘南斗星君’是不老不死的活神仙?”
童虎強笑道:“即便星君本人不在,總會留下傳人……”
“有時間去追究無稽傳言,不如好好想想如何退敵。”龍峻冷言打斷,童虎張了張嘴,眼中剛亮起的神采,終慢慢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