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花竹雨,青草池塘。
婆娑的雨影,玲瓏的xiǎo傘,雨滴嘩啦啦的落下來打在少年露在外面的半個(gè)肩膀上,順著衣服一直滑到手上,一串串冰涼敲擊著他的手掌。
忽然前方一襲粉衣印入眼簾,淡青色的xiǎo傘下處傳來輕靈的聲音:“xiǎo家伙,你要乖啊,我這就幫你去尋找你的主人。”
那身影,似曾相識,恍如隔夢,荊葉心頭一顫!
那一日悅來客棧走后,他便突兀的后悔了,她既然保守著自己身份的秘密,又怎么會嫌棄她呢?
如今那人又在眼前,荊葉心里激動(dòng)、甚至緊張,手心手背都被雨水打濕,也或許是他自己緊張的手里生了細(xì)汗。
荊葉嘴唇蠕動(dòng),下意識的叫道:“趙雪?”
“花兒,你可叫我好找,”木婉蓉看見歐陽花急切道。
“花兒?”
荊葉心中一沉,訝異一聲,恍然間像被什么東西敲了一下,為什么叫她‘花兒’。
跟著木婉蓉便道破了他最不愿意面對的猜想,“對了,你還不知道,我這位師妹便是名震蜀山千古第一的歐陽花”。
“轟!”
空中一道雷音,電光閃耀,也仿佛一剎那轟在了荊葉心頭。
他直直的站在雨里,一動(dòng)不動(dòng),腦海一片空白!
我早該想到的,你便是歐陽花!
我真是糊涂,怎么就沒想到,你會是歐陽花?
你破了四境,會武名單上卻沒有趙雪名字,那日xiǎo胖説見到了歐陽花,我便該想到你們就是同一個(gè)人。
荊葉怔在原地,五味陳雜,冰涼如水,仿佛萬里冰原上突兀燃起的火焰,一下子又被漫天冰雹撲滅。
“呵呵……哈哈……”
荊葉心里冷笑著,自嘲著,原來你竟是歐陽花!
那婚書上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歐陽花。
那鑄器山莊的歐陽花。
那趙嫣然和歐陽榮生的,歐陽花!
哀莫大于心死,多少時(shí)日牽腸掛肚的那個(gè)人,那個(gè)名字,那些溫暖的記憶,剎那成了灰燼,成了云煙!
你究竟是歐陽花!
“師姐,咦……xiǎo魚兒……”
歐陽花看著荊葉,一剎那愣在原地,她幾乎喜極而泣,一雙淚珠兒繞著噙在眼眶里,xiǎo魚兒你終于打算認(rèn)得我了么?
這一幕她從三年前幻想到了今日,于是她滿心雀躍,歡喜,羞澀……激動(dòng)地不能自己。
絕美動(dòng)人的臉龐紅撲撲一片。
她叫了一句:“xiǎo魚兒”。
跟著淺淺一笑,又叫了句:“xiǎo魚兒”。
她看著她濕漉漉的頭發(fā),她看著他刀削般俊朗的臉龐,她看著他那動(dòng)人英氣的眼眸。
她欣喜著,抱著懷中一臉疑惑的玄龍,三步并作兩步向著荊葉走去,笑意那般迷人。
如這般詩情畫意的相逢,她已在這三年幻想了無數(shù)次,或是興奮地全然不顧的咧嘴大笑,或是xiǎo家碧玉的一陣羞澀,亦或者見他的時(shí)候要故意氣他一下,逗他一下,看他癡傻的表情。
只是現(xiàn)在,便全剩下歡喜了,如同那一日在客棧中一般,滿滿的全是欣喜,只是,今天他終于認(rèn)得自己了。
她説:“xiǎo魚兒,咱們好久不見,你又長高了不少”。
只是,他忽的神色一冷,一低頭不向她看去,語氣冰冷道:“有勞歐陽師妹照顧我的魔獸,還請還與我,行個(gè)方便”。
“你……”
歐陽花一怔,看著荊葉眼神冰冷里透出的決絕,有些不明所以,忽而她想起四年前的事情來,滿腹委屈,眼眶便紅了,透著哭聲道:“那一日你不跟我走,不然我會帶你走的,回山后,我央求師傅派人下山救你,可師傅卻把我關(guān)了起來,你……你何必怪我”。
荊葉冷著臉,卻不答話,只道:“請歐陽師妹把魔獸還我”。
荊葉冷冷的低下頭,避開她的目光,正好落在她懷中正抱著xiǎo玄龍身上,xiǎo家伙看見葉羽,滿臉喜悅,就要開口,似乎想起了什么,xiǎo爪子搭到嘴上捂起來。
‘歐陽師妹’這是多么謙遜的稱謂,又是多么冷酷訣別的稱謂。
為什么會是這樣?
歐陽花想不明白,怔怔的哭了起來,淚珠兒掛滿了臉頰,眼睛緊緊盯著葉羽,似是要將荊葉看穿一般。
荊葉一陣揪心的疼,再不看歐陽花,索性一把將手伸到她懷里,落在玄龍身上,想要將玄龍拉出來。
只是當(dāng)他拉住玄龍,卻發(fā)現(xiàn)歐陽花沒有絲毫松手的意思。
荊葉一陣懊惱,便加了幾分力氣。
歐陽花雖然哭著,卻根本不想松手,反而將玄龍抱得更緊,她害怕自己一松手,眼前的少年就會像落下的雨滴一般,零落成泥消失不見,這做了三年的夢,剎那就煙消云散了。
玄龍臉上表現(xiàn)出各種古怪痛苦的表情,一會兒看看荊葉,一會兒看看歐陽花,心里估計(jì)再説,二位放過我吧,再扯就碎了。
“歐陽師妹,還請把魔獸還我”,荊葉聲音一沉,這一次突然發(fā)力,玄龍一咧嘴,歐陽花沒有防備,給荊葉一下子生生拽了出來。
荊葉將玄龍抱在懷中,也不管玄龍翻白眼的表情,沉聲道:“兩位一道回去,就此別過”。
説著把傘往木婉蓉手里一塞,頭也不回,大步向著雨里走去,只剩下那哭泣的少女,怔怔望著他的背影。
更加大了,狂風(fēng)在呼嘯著,竹海嘩啦啦的起起落落,雨滴打在竹枝上,‘劈啪’的響,放佛冰凌水箭打進(jìn)了荊葉心里,玄龍一咧嘴瞄了一眼荊葉,叫道:“你倒是要把傘啊,看都淋成狗了”。
荊葉身影漸漸模糊,歐陽花望著遠(yuǎn)去的身影,忽的沖出xiǎo傘隨著模糊的身影歇斯底里的哭喊:“到底為什么?”
沒有人給她答案,雨滴順著秀發(fā)一縷縷滑下來,貼在臉頰上,她不甘心的蹲下來,在風(fēng)雨中嚎啕大哭,斗大的雨滴打在泥水中的那支粉色xiǎo傘上噼啪作響。
木婉蓉看著歐陽花痛哭的樣子,茫然的不知所措,將雨傘撐在慕雨花頭dǐng,不知該如何安慰。
這時(shí)候她暮的想起,歐陽花在苦情崖絕壁上刻下的八個(gè)字來。
竹海萬千,獨(dú)鐘一葉。
……
念去時(shí)泉水竹峰相別,白袂婀娜娉婷,幼稚不諳離情。
繾綣一簾幽夢,春風(fēng)十里柔情。
怎奈何、歡娛漸隨水逝,舊日弦斷,琴聲香減。
更那堪,片片青葉弄晚,濛濛殘雨無情。
恨如芳草還生。
荊葉全身濕透,失魂落魄,仿佛丟了魂一般,回到別院,杜老坐在偏廳中修煉,xiǎo胖忙著查看禮品。
桌上正有新送來的春花美酒,荊葉見了二人也不打招呼,擰開一壇美酒,便灌了下去。
烈酒入喉,一陣火辣苦澀,荊葉全然不顧,繼續(xù)猛灌,灌完搖搖晃晃似瘋子一樣,跌倒在床榻上,倒頭睡去。
酒入愁腸,千回百轉(zhuǎn),不知為何,他腦海里盡是歐陽花的影子,揮之不去。
荊葉闔眼睡去,恍恍惚惚的夢里,他又遇見了那個(gè)人,只是還有一個(gè)另外的自己,而這處地方,叫人看著頓覺是在天外天,迷幻仙境。
彩云飛渡,迷蒙仙境,底下竟是霧氣迷蒙的千重山巒,有的聳拔雄峙,高千百丈,有的逶迤蜿蜒,不見盡頭。
而身下所處的地方,仿佛是這崇山峻嶺的中心,山河如畫,但見朱欄玉砌,綠樹清溪,迷蒙霧靄中一副仙闕盛景。
而這處宮樓玉宇的山崖上,漫山遍野梨樹遍布,此時(shí)玉雨梨花開正好,一時(shí)清風(fēng)繾綣,梨花如雪香魂滿地。
卻在一株古梨樹下,正坐著一名白衣仙子,仙袂飄飄,身前三尺琴臺更有麝香縈繞,素手一撥,五弦鳴音而歌,唱的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這飄飛的梨雨中,又有一名青衣男子拔劍而舞,時(shí)而脫手祭劍,時(shí)而撩挑刺抹,周身只留下萬千劍影虛晃于空中,與那漫天白雪似的梨花相伴相舞。
只那女子容顏絕世,便連漫天梨雨也失了顏色。
只是荊葉看著那女子,心知貌美如海棠初綻,芙蓉露水,卻看不清她面容,便如先前不能想起歐陽花容貌來一般。
也正因如此,荊葉心里便會想她是歐陽花模樣,而自己下意識的也成了那青衣男子,只是這夢境太過真實(shí),真實(shí)的仿若他親歷一般。
便在這時(shí),琴終劍合,而二人相視一笑,秋波婉轉(zhuǎn),情誼纏綿,難分難解,女子收起了古琴,他負(fù)劍牽著她的手,并肩而去。
獨(dú)剩下那方琴臺,和那株參天的古梨,以及殘香縈繞的鼎爐,忽的荊葉一呆,那琴臺何其熟悉,熟悉的他似乎便覺得想要走過去,看清上面的字跡。
而那方琴臺的側(cè)面,赫然正寫著四字,九黎劍匣。
九黎劍匣!
荊葉一怔,霍地神海中沸騰一片,波濤洶涌,大浪追疊,不由得從夢中驚醒過來,當(dāng)他睜開眼的時(shí)候,便看見身旁正圍繞著三個(gè)熟悉的面孔,好奇的打量著自己。
這三人自然是周天寶杜飛xiǎo胖,周天寶當(dāng)先沉聲道:“老實(shí)交代,你和我家未婚妻、歐陽花到底什么關(guān)系”。
荊葉一愣,xiǎo胖子不服氣道:“三師兄你都剛才説將那莊幻蝶拿下了,再説了歐陽花和你又沒有婚約”。
杜老聽見這話,忽然想起一事,説道:“我未上山之前,倒是聽説了一件奇事,鑄器山莊的xiǎo姐許給了荊國飛雨劍荊英之子荊葉,只是這xiǎo子福薄,國破家亡,現(xiàn)在也不知是死是活”。
“別説那荊葉,四師兄,你到底是怎么勾搭上xiǎo仙子的,給xiǎo胖説説唄?”xiǎo胖湊到跟前好奇道。
“我哪有……?”荊葉不假思索道。
“還哪有,你們兩人情意纏綿,便如我爺爺和奶奶一般,將我撕扯的厲害,你他娘的還高風(fēng)亮節(jié),棄傘而去,把xiǎo仙子一人丟在雨里”,玄龍灌著美酒,瞪著荊葉道。
“就是,我早在玉竹林看你和木婉蓉歐陽花在一起,后來你瀟灑離去,那歐陽花便失魂落魄的蹲在雨里,抱頭痛哭……嘖嘖……真是看不出來,你xiǎo子真人不露相,當(dāng)真是此中好手,我輩楷?!?,周天寶説著,豎個(gè)大拇指。
忽而聲音一低道,神秘道:“你該不會就是那荊葉吧?”
荊葉一怔,微微一笑打趣道:“想多了你,我要是他豈敢來這正義凜然的蜀山!”
“這倒也是,那荊葉,自從燕子樓追殺榜第六的莊幻羽被擒拿,這姓荊的xiǎo子便被dǐng在了第十的位置,現(xiàn)在神都五國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打他主意,九死一生,想活也難”,周天寶説著,不曾注意道荊葉微微一變的表情。
便在這時(shí),門吱呀一聲開了,顧九真醉醺醺踏進(jìn)門來,外面風(fēng)雨交加,但這醉鬼一身白衣滴水不沾,便是鞋子也一塵不染,看見三弟子都在,醉道:“今日,你們?nèi)丝啥紕倭???br/>
杜飛當(dāng)下激動(dòng)道:“師傅,我贏了”。
荊葉也diǎn了diǎn頭,周天寶有些尷尬道:“最后一場輸給彗星峰莊師妹了”。
“哪有,他明明一上場,就認(rèn)輸了”,xiǎo胖子想起自己的靈石憤憤説道,忽而話鋒一轉(zhuǎn)轉(zhuǎn)對顧九真道:“老騙子,師兄都參加會武,你這做師傅的跑哪里去了,還大醉而歸,害的我要幫你打理事物,人家送來這許多禮品,我都替你笑納了”。
顧九真一愣,才見滿屋子都是禮盒,只説道:“有酒春花沒?”
顧九真自然説的是春江花月美酒,看來醉意正濃。
杜飛當(dāng)先道:“有”,説著便過去搬酒壇。
“來喝酒,玉虛子和廣元子這兩個(gè)xiǎo子還是不錯(cuò)的,居然領(lǐng)著一眾長老,想把為師灌醉,他們還差了diǎn火候”。
“師傅,你和掌門去喝酒了?”周天寶訝異,以顧九真以前的聲譽(yù),在紫衣長老中最不受待見,哪里有人請他喝酒。
“然后呢?”xiǎo胖見他兩手空空回來,既然和掌門喝酒,定有許多好處。
“然后他們都躺下了,來,咱們,接著喝,明天可不許輸”,顧九真微醉著一手提起酒壇,説話的時(shí)候,卻是看著荊葉。
雨打芭蕉,正是春江花月美酒佳釀貪歡時(shí)候,師徒四人不醉不休。
當(dāng)然最后徒弟們都倒下了,顧九真還好好地,畢竟他的酒量,喝倒了三清殿里十余位紫衣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