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黎亭仙說,你們夸氏一族萬年來都嘗試著擺脫獵骨人一派。」
小鈴鐺終于打破了沉默,也告訴夸客雨一個事實,黎亭仙已經(jīng)被擊敗。
夸客雨依舊淡定:「擺脫這個詞用的很好,只可惜,我們夸氏一族每一代的努力都失敗了。其實這次,我也有所準(zhǔn)備,可惜,沒等我動手,一切就結(jié)束了,封骨言甚至沒給我這個機(jī)會?!?br/>
小鈴鐺又問:「天地四道四個真師想要合力將封骨言擊殺,對嗎?」
夸客雨點頭道:「對,只要我們四個聯(lián)手,完全有把握殺了他,只可惜,我們各懷鬼胎,沒辦法團(tuán)結(jié)在一起。」
小鈴鐺看著湖面道:「封飛白過于自大,對《封長衡生》內(nèi)記載著長生之術(shù)這件事深信不疑,認(rèn)為拿到那本書就可以反制封骨言。」
夸客雨道:「對?!?br/>
小鈴鐺又道:「黎亭仙曾經(jīng)愛過封骨言,可封骨言卻將她煉成了后來那副不男不女的模樣,她痛恨封骨言,卻又寄希望封骨言可以將她變回原本的樣子?」
夸客雨點頭。
小鈴鐺問:「至于葬青衣,她雖然是封骨言的親生女兒,但來到這個世界上之后就痛恨著封骨言,所以,偷書離開獵骨人一派,但最終又迫于某種壓力,不得不再次成為封骨言的傀儡。」
夸客雨點頭道:「我們雖然都恨封骨言,卻又因為不同的理由無法聯(lián)手?!?br/>
小鈴鐺緩緩點頭:「如果我沒猜錯,在你們第一次打算聯(lián)手的時候,還是在葬青衣成為干君道真師之前,對吧?」
夸客雨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黎亭仙告訴你的?」
小鈴鐺搖頭:「不,那是我的推測。你們知道葬青衣的能力,也知道她肯定會接任干君道真師,所以,提前與她商議,可讓你們始料未及的是,在她接任真師之時,封骨言竟然將那本《封長衡生》交給了她,從那一刻開始,你們原本脆弱的聯(lián)盟就破裂了?!?br/>
夸客雨滿臉遺憾:「封飛白一直惦記那本書,便要求葬青衣將書中內(nèi)容分享出來,遭到了葬青衣的拒絕,然后葬青衣便帶著書離開了總門,我們的計劃失敗了?!?br/>
小鈴鐺繼續(xù)道:「很多年后,就算葬青衣不得不返回,你們也無法再聯(lián)手,因為書沒了,封飛白不愿意參與,因為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墒欠夤茄砸琅f忌憚你們聯(lián)手,借口讓封飛白去解決七星詭道的事情,想要伺機(jī)干掉他,哪怕是削弱他的實力也好,誰知道,封飛白直接被駙馬設(shè)計殺死了,這反而是幫了封骨言一個大忙?!?br/>
夸客雨道:「對,應(yīng)該是這樣,我們誰也沒有想到,一個華原神都城來的紈绔子弟,竟然可以殺了我們四人之中最強(qiáng)的封飛白?!?br/>
「他可不是什么紈绔子弟,你們難道不知道嗎?他可是在梁城以一己之力擊敗過九尾狐妖的,雖然那是隱尾狐,就算實力被削弱,也是你們?nèi)魏我蝗藷o法對付的。」小鈴鐺說話間,又想起了梁城往事,想起了就是那時候自己恢復(fù)了關(guān)于雪妖的記憶。
夸客雨沒有任何反應(yīng),因為那的確出乎他們所有人意料之外,即便是在那之前,他們知道梁城妖鬧事件,也知道唐小豪竟然可以控制住龍甲令,還召喚出了其中的旗靈。
小鈴鐺看著夸客雨道:「封骨言在知道封飛白死于駙馬之手后,便立即想到可以再次借刀殺人,然后派出了黎亭仙,如他所料,黎亭仙也死了,但又沒完全死,她以一種不是生靈也并非亡靈的形態(tài)存在,雖然那也是封骨言煉化的杰作,可她至少恢復(fù)了原本的樣子?!?br/>
夸客雨道:「因此,黎亭仙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給了你們?!?br/>
雖然夸客雨不想承認(rèn),但封骨言實在太高明了,他深知天地四道真師的弱點。
在
這個前提之下,他無需自己動手,便借他人之手除掉了封飛白和黎亭仙。
至于夸客雨,他根本就沒有放在眼里,將掌門的位置傳給夸客雨,根本就是一種羞辱。
小鈴鐺終于問:「那么,你對我又了解多少?」
夸客雨遲疑了一會兒道:「我只知道那尊雕像應(yīng)該就是你,我曾經(jīng)看到過封骨言半夜站在雕像前落淚,我從來沒見過他如此悲傷,他竟然還有悲傷的一面?真可笑?!?br/>
小鈴鐺下意識問:「真的?」
夸客雨道:「真的,我沒有任何必要騙你,所以,封骨言肯定在某個地方等著你,說不定你是可以阻止他的關(guān)鍵?!?br/>
「阻止?」小鈴鐺立即問,「他到底想做什么?」
夸客雨搖頭:「不知道,但他肯定策劃著什么,并且為了實現(xiàn)自己的目標(biāo)不擇手段做他能想到的一切?!?br/>
然后,引天湖面上的冰路慢慢化開了。
——
哈察城內(nèi),活下來的人們正在清理尸體,用能找到的所有東西將尸體運出城去,然后直接扔進(jìn)陷坑內(nèi)。
這是已經(jīng)化身為老族王托合泰的封骨言下達(dá)的命令。
因為冬季低溫的緣故,要挖土掩埋太困難,火油稀缺,就干脆扔進(jìn)那陷坑之中,等來年開春的時候再處理,低溫環(huán)境下,尸體也不會腐爛,不會因此產(chǎn)生瘟疫。
當(dāng)然,封骨言的目的是為了將這些尸體搬運到那個藏尸洞。
同時,封骨言召集了六部族長,準(zhǔn)備召開六部大會。雖然六個部族的族長尚在,可古蘭部和扎蘭克部已經(jīng)徹底消失,兩個部族的族長滿特格爾和珊丹變成了兩個可有可無的符號。
也正因為在眾人眼中老族王已經(jīng)復(fù)活,所以,不再存在什么主戰(zhàn)派和主和派。
更何況,老族王已經(jīng)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向姬承影跪下,宣布永生效忠大昌皇朝。
在說出永生這個詞的時候,姬承影聽得心驚膽戰(zhàn)。
他怎么可能相信封骨言所說的話呢?
所以,姬承影只能光明正大告知封骨言,他必須返回華原。
為了表示出自己的鎮(zhèn)定,姬承影還參加了封骨言臨別的酒宴。
然后在第二天清晨時分,封骨言率領(lǐng)除了珊丹之外的五位族長親自跪送姬承影與蘇木離開。
一切都來得那么快,就像一陣風(fēng)。
唐小豪自然是不能走的,但他還有話需要交代,便提出要送姬承影出城十里。
為了保證皇帝的安全,封骨言派出了兩支哨隊宿衛(wèi)軍沿途保護(hù),這些兵卒會一路護(hù)送姬承影到谷城。
唐小豪開始是騎馬,等送到離城十里的時候,這才叫停車隊。
姬承影會意,讓唐小豪上車,蘇木則站在外面護(hù)衛(wèi)。
唐小豪上車后便跪下:「皇上,駙馬唐小豪請罪?!?br/>
姬承影顯得很平靜:「你沒罪,即便是朝廷所有謀士都在朕的身邊,恐怕也算不到這一切的發(fā)生。」
唐小豪道:「皇上,我會用自己的辦法解決這件事。」
姬承影正色道:「必須解決,封骨言必須死,接任族王大位的人也必須是公主,如果不是公主繼任大位,朕肯定會派軍入駐柔原?!?br/>
入駐已經(jīng)算是比較好聽的說法了,實際上就是開戰(zhàn)。
唐小豪當(dāng)然清楚:「是?!?br/>
姬承影又道:「不過,這一路走來,倒是讓朕看到了很多以前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你知道嗎?朕每日依舊在與封印在體內(nèi)的那些生靈交談,朕發(fā)現(xiàn),其實尋常百姓的要求很簡單,吃飽穿暖即可,可即便是這小小的要求,九原歷朝歷代都極少有人辦到?!?br/>
此時,車隊遠(yuǎn)方出現(xiàn)了很多人,宿衛(wèi)軍顯得很緊張,立即派人上前查看,然后才發(fā)現(xiàn)都是古蘭部和扎蘭克部周邊地區(qū)的牧民。
原因入冬之后,這些牧民就會遷移到土城邊緣生活,因為如果遭遇暴風(fēng)雪,他們還可以進(jìn)土城躲避。
可現(xiàn)在古蘭部和扎蘭克部都消失了,他們只能帶著自己少得可憐的牛羊前往哈察城。
因為寒冬的低溫的緣故,他們的牛羊幾乎都死在了路上,那些難民隊伍中只剩下少量的馬匹還在苦苦支撐。
姬承影走下馬車,看著從馬車旁浩浩蕩蕩經(jīng)過的難民隊伍,雙手在微微顫抖。
有個聲音在姬承影心里說——
「生必有死數(shù)莫逾,饑凍而死非幸歟。
君不見荒祠之中荊棘里,x割不知誰氏子。
蒼天蒼天叫不聞,應(yīng)羨道旁饑凍死。」
姬承影不敢去看那些難民的眼睛,因為他們的眼睛里全是絕望。
正如他先前所說,尋常百姓的要求很簡單,穿暖吃飽即可,可是,他這個皇帝根本就沒做到。
一匹瘦馬從姬承影身旁緩緩走過,馬上坐著一個裹得破皮襖的小女孩兒。
小女孩兒正努力嚼著一塊肉干,因為太硬的關(guān)系,她需要很努力才能撕扯下一絲肉,然后在嘴里慢慢嚼著,慢慢熬著。
姬承影看著小女孩兒的雙眼,因為小女孩兒的眼睛里沒有絕望。
雖然沒有絕望,卻是空洞的。
小女孩兒也看著姬承影,然后拉馬停下,將手中的肉干遞給了姬承影。
姬承影看著肉干,好半天終于伸手去接住。
當(dāng)他接住的時候,小女孩兒對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那是一個足以溫暖姬承影心中寒冬的笑容。
然后,小女孩兒騎著馬繼續(xù)前行,可沒行十步便從馬上摔落??磿?br/>
姬承影狂奔過去,先小女孩兒的父親一步將小女孩兒抱起,朝著那群宿衛(wèi)軍嘶喊著,讓他們趕緊過來救人。
女孩兒父親卻是麻木地站在一旁,其他難民見怪不怪繼續(xù)前進(jìn),就好像什么也沒有發(fā)生一樣。
唐小豪上前檢查了一陣后,對姬承影搖頭,表示這孩子已經(jīng)沒了氣息。
怎么死的?不知道。
反正,一條生命就那么消失在了姬承影的眼前。
明明剛剛還在沖我笑??!
女孩兒父親接下來的舉動讓姬承影驚詫,他竟然牽著馬走了,就那么走了。
姬承影眼中女孩兒父親的背影越來越模糊,他還未意識到自己眼眶中全是淚水。
「皇上,」唐小豪伸手抱過那女孩兒的尸身,「先讓她入土為安吧?!?br/>
姬承影卻是死死抱住那個女孩兒的尸身,低著頭在凌冽的寒風(fēng)中哭泣著。
我要回去!我現(xiàn)在就要回去!
從今日起,我做皇帝不再是為了保住那張龍椅,而是要為了整個九原天下的百姓。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也。
甘露時雨,不私一物;
萬民之主,不阿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