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誰,大過年的給昭文帝添堵。
盡管林靖也不大喜歡昭文帝,不過,他覺著指使御史的人也真夠沒品?;实圩龀烧训碌圻@般已經(jīng)夠郁悶的了,大過年的,還不叫皇帝陛下好生歇一歇,偏要給皇帝陛下添堵,這可真是……
林靖馬后炮的問自家大哥關(guān)于炮灰御史的后續(xù)問題,林翊道,“多想想學業(yè)上的事,念書不見你這般用心。”
“學以致用。再說,我已經(jīng)在跟先生念書了?!绷志胳`活的躥上兄長膝頭,催促,“大哥哥,說正經(jīng)事?!?br/>
林翊一只手虛攬著林翊的脊背,唯恐他不老實掉下去,盯著林靖精神百倍的巴掌臉,道,“瘦了?!绷志副揪筒慌郑粓霾∠聛?,原本補回來的肉都瘦沒了,尤其一張臉,就剩一雙眼睛格外靈動,還不如林翊一只手來得寬闊,真真是巴掌臉了。
林靖嘟囔,“大哥哥,說正經(jīng)事成不成啊?!?br/>
“御史是不是受人指點,你的腦袋能想到此處,難不成朝中都是傻子,別人就想不到?”林翊道,“受指使的是御史,不是誰家奴才。能站在朝廷上的官員,哪怕品階不高,若不付出一些代價,御史也不一定會受其驅(qū)使。既付出代價,又怎會輕易被人查到。”
林靖失望,“大哥哥,你就直接說不知道就行了唄?!?br/>
林翊眼中閃過一絲笑,“就是這個意思。行了,待再有進展,我必跟你說的。你好生念書,也別累著自個兒,勞逸結(jié)合,我瞧著怎么比去年還矮了一般。”
“哪里有矮,我量了,比著去年刻下的記號,長了這么高,得一寸多?!绷志改词硟芍副葎澲叨?,很不樂意林翊說他矮。
林翊笑,“等你養(yǎng)好身子,傍晚就來書房如何?”
林靖自然是一千個愿意的,他道,“我已經(jīng)大安了,先生和太醫(yī)都這樣說?!?br/>
“不成,屁股都硌人。”林翊拍拍林靖的屁股,“起碼把以前掉的肉再長回來?!?br/>
林靖道,“我是長高了,才顯著瘦的。”
林翊眼睛微瞇,林靖道,“大哥哥,晚飯我跟大哥哥一道吃,好不?”他又拉著林翊去瞧林澤,還問林翊,“大哥哥,你說,大嫂子肚子里是小侄兒還是小侄女?”
“這我怎么知道?!?br/>
“我喜歡小侄兒?!?br/>
林靖絮絮叨叨的跟林翊說話,吩咐下人將他的飯擺到主院兒去。越氏見著兄弟兩個也高興,“澤兒剛還念叨四叔來著?!痹捳f著,團子樣的林澤已邁著小短腿搖搖擺擺的奔了林靖來,林靖一俯身將林澤抱在懷里,林澤奶聲奶氣的喊,“四叔,四叔。”小手去抓林靖的發(fā)帶。
林靖低頭咬林澤的蘋果臉,林澤笑聲響亮。
舒靜韻對于林翊允許林靖在書房旁聽的事也未多說,林靖素來多思多慮的人,倒是私下同舒靜韻打聽,“先生,你說大哥哥怎么突然這般大方了?”
舒靜韻挑眉,“阿翊何時對你不大方了?”似林翊林靖年齡差這么多的,與其說在養(yǎng)弟弟,不如說是在養(yǎng)兒子了。
小廝捧來一壺甜茶,林靖接過倒了兩盞,先奉一盞予舒靜韻,道,“大哥哥對我自然是好,只是,以前大哥哥更愿意我專心念書,以后或考功名,或謀蔭官舉薦出仕,可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大方的允我在書房旁聽的。”
舒靜韻對林靖并不似林翊這般小心,他淡然道,“朝中的形勢不大好。”
林靖嘗一口甜茶,抬眼望向舒靜韻,舒靜韻并不瞞他,“阿翊說,看唐贏的意思,改制就在眼前?!?br/>
“什么改制?”唐贏這個大忽悠,常來他家忽悠他大哥,林靖最討厭不過。他家富貴多年,哪個要去改制?再說,昭德帝對他家頗是刻薄,這樣費力不討好的事,要林靖說,才不要理呢。但,改制是大事,林靖年紀雖小,卻天生事兒爹,故此很是關(guān)心。
舒靜韻緩聲道,“丈地計賦,丁隨田地?!?br/>
林靖皺眉,他雖說生性聰明一些,對于田地賦稅之類的事了解卻不多,只大約知道現(xiàn)在是按丁征稅的,林靖道,“要是丁隨田走,豈不是說要按田取賦了?”
舒靜韻道,“簡單的說就是這個意思了?!?br/>
林靖道,“可是那些軍戶、匠戶、佃戶、灶戶,要怎么取賦?”如佃戶,他們是租種主人家的田,自己本身是沒田的啊。
舒靜韻沒說話。林靖忍不住,“要是這樣,朝中誰人愿意???”不說別人,他家就有許多土地,老家有,帝都附近也有。當然,按著林翊的爵位,有許多土地是免賦稅的。老林家也不是交不起這筆錢,可是,想想朝中其他官員,有哪個會樂意從自己家土地上拿錢出來給朝廷?
舒靜韻端起甜茶,慢慢的喝一口,“不要說朝中人,看來你就是不樂意的?!?br/>
林靖搔搔頭,想了想方道,“錢倒是小事,我看唐贏的意思,無非就是殺富濟貧了。如我家,人口不多,倒不至于出不起這筆錢,過也能過的下去。要是陛下非得如此,我家也不會跟陛下對著干。再說,要是陛下能干成這事兒,朝廷這一年的收入得增加多少啊。朝廷有了錢,于天下也有好處。”
“就是不知道別人怎么想了。”林靖老實的說,“先生讓我讀史,從遠古到如今,有為之君都是一改先代之法的人??蛇@樣的君王,得有魄力,得權(quán)握天下,才能說改便改。改得好了,自然是一代名君。這要改不好,眾叛親離,江山顛覆都是輕的?!?br/>
舒靜韻對于唐贏野心勃勃的改革不予置評,倒是林靖這個年紀,能說出這番話也算有見識了。舒靜韻微點頭,“這就是阿翊讓你在書房旁聽的原因了。”
林靖眨巴眨巴黑白分明的大鳳眼,輕聲道,“原來大哥哥也不看好陛下啊。”
舒靜韻嗔道,“你這嘴就不能有個把門兒的?!?br/>
林靖道,“自家說話,把什么門啊。要是傳出去,我就說是先生泄露的?!?br/>
“真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笔骒o韻輕聲一笑,與林靖道,“在自家說話隨意些無妨,在外頭說話,你可給我注意了?!?br/>
林靖嘟嘟嘴巴,“我在外頭跟誰說??!關(guān)小二、崔謹然他們又不會跟我說這個?!闭f到自己的朋友,林靖道,“關(guān)小二上次來說郊外的桃花開了,他還邀我一道去賞桃花哩。”一面說,一面還拿眼睛瞧舒靜韻。
舒靜韻道,“你瞧我做什么,想去就去。男子漢大丈夫,倒膩膩歪歪的?!?br/>
“那先生幫我跟大哥哥說說,萬一大哥哥不準我出門怎么辦?”
“你又不是丫頭,總關(guān)在府里做什么?只是你這剛剛大好,出門注意些是真的?!?br/>
“我知道?!绷志副热魏稳硕疾辉敢庾约荷?。
師徒兩個說了會兒話,舒靜韻又將林靖的課程做了一些調(diào)整,林靖心下直發(fā)愁,在林靖看來,昭德帝在朝中威望一般,這剛死了老婆兒子,哪怕昭德帝為示補償蔭謝國公一孫,謝國公定已與昭德帝離心。這種情形下,又要改革稅賦。昭德帝是好是壞,林靖并不關(guān)心,他不放心的,唯是在慈恩宮的姑母林太后罷了。
林靖輾轉(zhuǎn)半夜,他畢竟年幼,便是想破腦袋也沒什么好主意,只得在心里暗罵昭德帝腦袋發(fā)昏,竟重用唐贏這樣的神經(jīng)病!萬一有個好歹,反正不能連累到他姑母才好!
林翊也在為林靖發(fā)愁,舒靜韻在對林靖的教育上是半點不瞞林翊的,在林翊看來,林靖聰明是有,只是太過獨善其身。舒靜韻不以為然,道,“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君以路人待我,我必路人報之。君以草芥待我,我必仇寇報之。”
林翊聽這話,可見林靖真是舒靜韻一手調(diào)理出來的了,苦笑,“話雖如此。只是我家與旁人不同,姑母位居慈恩宮,不論如何,我是盼著陛下順順利利的?!?br/>
林翊語重心長,“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昭德帝再怎么忌憚林家,林家無非隱忍些便罷。何況林翊少時是做過昭德帝伴讀的,他十分了解昭德帝,這不是個狠心的人,依著昭德帝的脾氣,再怎么忌憚林家,有林太后的撫育之恩,昭德帝也不會怎么著林家。大家依舊太太平平的過日子??墒?,倘若國之危難,林家身為林太后母族,又能有什么好處不成?
簡單的說,昭德帝好了,林家沾不上光;倘昭德帝但有萬一,林家肯定是跟著倒霉的那一樣。
這真是……
外戚做到這份兒上,林翊揉一揉額角,沉聲道,“不能讓陛下一意孤行了?!?br/>
舒靜韻微微一笑,“想來謝國公府亦做此想?!?br/>
林翊面上無甚喜色,唯輕聲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