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的事情不可避免地來了，王小毛在年底還是復(fù)員了。王小毛在復(fù)員前幾天，他就得到了自己要復(fù)員的消息，他來向李萍告別。那天下午，兩人就坐在秋天的院子里。李萍知道王小毛遲早會離開部隊(duì)的，但他真的要走了，她還是吃了一驚，臉色蒼白地望著王小毛。王小毛也是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他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半晌，王小毛抬起頭很動情地說：姐，再過三天我就離開這里了。他抬起頭來的時(shí)候，露出了他眼里噙著的淚水，李萍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動了一動。

    她問：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搖搖頭道：吳主任已經(jīng)宣布了，今年留隊(duì)的指標(biāo)太少，我都超期服役了。

    那天下午，兩人就那么默坐了一會兒。后來王小毛還是走了，走時(shí)把在閱覽室借的書都帶走了。因?yàn)槭且运x借的，要復(fù)員了自然要還回去。

    王小毛抱著那摞書走了，她望著王小毛的背影，突然有一種大哭一場的欲望。

    吳天亮晚上回來的時(shí)候見李萍的臉色很不好看，便問：你怎么了？

    她說：能不能不讓王小毛走？

    吳天亮看了她好一會兒，似乎要從她臉上看出什么內(nèi)容來，最后還是搖搖頭說：王小毛提干，上級沒批，他都超期服役了，沒有理由留在部隊(duì)了。

    她聽了吳天亮堅(jiān)定的回答，便一下子泄了氣，她以為吳天亮能掌握王小毛的命運(yùn)。

    吳天亮又說：我知道你寂寞，這段時(shí)間王小毛陪著你，你對他有些好感，這可以理解。王小毛走了，還有小李，明天讓小李來陪你就是了。

    吳天亮說得輕描淡寫。

    王小毛要走的前一天，她對吳天亮提出來，要請王小毛來家吃頓飯，吳天亮沒有提出異議。那天晚上，她做了好多菜，吳天亮下班的時(shí)候，帶著王小毛來了。王小毛要走了，神情似乎比上次在家吃飯時(shí)自然了許多。李萍又找來幾個(gè)杯子，在杯子里倒上了酒。

    王小毛在飯桌上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緒，他端起杯子向吳天亮敬酒，祝吳天亮身體健康，步步高升。他也和李萍碰了杯，對她沒有稱呼，目光只盯著自己的杯口，小聲地說：祝你心情愉快。

    那天的晚飯吃得沒有想象中的那么熱烈，王小毛吃完飯就告辭了，走到門口的時(shí)候他回身沖吳主任敬了個(gè)禮道：主任，再見了。

    吳天亮說：好男兒志在四方，回去找個(gè)好工作。

    他回頭時(shí)看了她一眼，似有許多話要說。

    她回頭沖吳天亮說：我去送送小王。

    說完便和王小毛走了出去，走到大門口時(shí)，她和王小毛的肩撞了一下，王小毛低聲地說：姐，你回去吧。

    她沒說什么，一直跟在王小毛的身后。從家屬區(qū)到部隊(duì)營區(qū)那條小路沒有路燈，晚上是很黑的，此時(shí)路上一個(gè)人也沒有。

    她和他向前走著，她突然說：哎，明天幾點(diǎn)走。

    他站住了，面對著她答：明天一大早就走。

    她也立住，就在黑暗中望著他。

    他叫了一聲：姐——

    她聽出王小毛帶了哭腔。

    她說不清哪來的勇氣，一下子把他抱住了，他也順勢把她抱住了。

    他哭泣著說：姐，我舍不得離開你，我走了會想你的。

    她再也控制不住了，流著眼淚說：我也舍不得你，我也會想你。

    兩人緊緊摟抱著，輕輕地哭泣著，最后還是李萍先回過神來，松開手，淚眼婆娑地望著他說：小毛，別忘了給姐來信。

    這時(shí)，她聽見院門在響，他猜可能是吳天亮出來了。

    王小毛也小聲地說：姐，你回去吧，吳主任出來了，我會給你來信的。

    說完王小毛就走了，她轉(zhuǎn)身之前，用袖口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

    進(jìn)屋后，吳天亮還是在她眼睛里看出什么來了，不過他什么也沒說，兩人早早就上床睡下了。她一夜也沒有睡好，一會兒醒一次，每次醒來一想到王小毛明天就要走了，她心里便一剜一剜地疼。早晨的時(shí)候，軍營里的起床號響了，吳天亮起床了，他沖她說：我送老兵去車站，早晨就不在家吃了。說完就走出家門。

    不一會兒，她聽見復(fù)員的老兵在唱一支歌，她不知道歌的名字，那是復(fù)員老兵用歌聲在向部隊(duì)告別。歌聲中肯定會有王小毛的聲音，她似乎聽到了王小毛的歌聲，淚水又一次不可遏止地流了出來，好在屋里就她一個(gè)人，她不用掩飾什么，淚水打濕了枕頭。

    王小毛走了，她便開始朝思夜盼地等待王小毛的來信，她不知道王小毛會在信中說什么，她覺得有許多話要對王小毛說。

    王小毛走后沒兩天，吳天亮讓一個(gè)叫小李的兵給李萍送來了幾本書。小李十八九歲的樣子，進(jìn)門就敬禮，然后把書放下，接下來就不知說什么了，然后一遍遍地問：嫂子家里有啥活兒沒有？她只能說：小李，謝謝你送書，沒啥活兒你回去吧。小李又規(guī)矩地給她敬禮，然后就走了。

    看到小李她又想到了王小毛，王小毛一見面就叫她姐，小李卻叫她嫂子。遠(yuǎn)近是很明顯的，一想起王小毛她的心里就空了，無著無落的那一種。干什么她腦子里都會閃現(xiàn)出王小毛的樣子，然后就走神，把和王小毛在一起的每個(gè)細(xì)節(jié)一點(diǎn)點(diǎn)地回憶一遍。

    那天中午，吳天亮回來時(shí)在飯桌上放下一封信，她一看見那封信便知道是王小毛來的，信封上寫著吳天亮主任收的字樣，吳天亮已經(jīng)把信打開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吳天亮沒說什么，只埋頭吃飯，她忍不住問：這信是王小毛來的？

    吳天亮“嗯”了一聲。

    吳天亮吃完午飯就躺在床上午睡了，她躺在床上一直惦記著桌子上那封信，她不知道王小毛在信里寫的是什么，因?yàn)樾欧馍蠈懼鴧翘炝林魅问眨氡厮膊粫f什么，往部隊(duì)里寫信都必須經(jīng)過吳天亮轉(zhuǎn)，這一點(diǎn)王小毛是清楚的，這么一想之后，她看信的沖動就少了許多。終于，下午上班的軍號吹響了，吳天亮一走出去，她還是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王小毛的來信。果然，王小毛在信的開頭只稱呼吳主任，匯報(bào)自己已經(jīng)安全到家了，正等待軍人安置辦公室給安排工作，又說了許多謝謝吳主任這么多年栽培的話等等。只是在信的結(jié)尾處寫了這么一句話：請給李萍姐帶好，祝她心情愉快，萬事如意！

    雖然就是這么平淡的一句話，她還是心潮難平。對王小毛的思念源源不斷地奔涌出來。她想聽到他真實(shí)的話語，這顯然是做不到的，她突然冒出一個(gè)主意，那就是回長春，在那里，她可以給他寫信，他也可以給她回信，想說什么，就說什么。主意已定，她立馬收拾東西，一分鐘也不想在這里呆了。吳天亮晚上回來的時(shí)候，她把回長春的想法對他說了。

    吳天亮只問：明天就走？

    她答：明天就走。

    他問：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她答：沒有，就是想家了。

    他半晌又說：回去一趟也好，你來都快到一年了，還沒回過家呢，不過你走這么急我就沒法陪你回去了。

    她說：你忙，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第二天，吳天亮要了一輛吉普車，把她送到了縣城的火車站，掏出這個(gè)月剛發(fā)的工資遞到她的手上。又反復(fù)交代，回來前讓長春那個(gè)戰(zhàn)友打電話告訴她的車次，他好來車站接她，千叮嚀萬囑托的，直到車開，吳天亮才揮著手離開站臺。

    此時(shí)，李萍恨不能一下子飛回到長春。一路上她都在顛簸的車廂里給王小毛寫信，她一離開部隊(duì)渾身就松弛下來，只剩下對王小毛的思念。車到長春后，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站前的郵電局，把給王小毛的信發(fā)走，才一身輕松地往家趕。

    離開家一年了，又回來了，得到了全家熱烈歡迎，父母、哥、姐都一通打聽，她說得輕描淡寫，和給他們寫信的語氣差不多。姐回來了，二哥也回來了，兩間小屋都快擠爆炸了。她在父母房間的空地上搭了一個(gè)鋪，她在等待王小毛的信。

    頭兩天家人對她的熱乎勁，到第三天時(shí)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因?yàn)樗幕貋斫o家里又添了許多擁擠。按她的本意，她一天也不想在這個(gè)家多呆，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這里，給家留一份念想。可她要等王小毛的信，她在給王小毛的信里該說的都已經(jīng)說了，她告訴他，她愛他，離不開他。如果說，他來信告訴她，他也愛她，那么她會毫不猶豫地去找他，如果他不愛她，她只能回部隊(duì)去找吳天亮，她認(rèn)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