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豫章接到來自林洛電話的時候，正和幾個朋友小聚。從朋友的朋友那里得知袁家老三的老婆生了一個九斤八兩的大胖小子，現(xiàn)在到處撒滿月酒的請?zhí)亍?br/>
    沈豫章沒什么反應，掐了林洛的電話，將面前的半杯酒一飲而盡。

    和沈豫章走得近的知道沈家和袁家的一些糾葛，特別是與袁家那位三太太的一些糾葛，連忙把話題岔開。

    林洛的電話鍥而不舍地打進來。沈豫章喝酒大約是太急，被嗆得咳嗽起來。漲得滿面通紅，咳得彎了腰。

    “豫章，你……其實……”朋友看著咳得蜷在沙發(fā)上的沈豫章想說些什么安慰，話到口邊卻道：“又不趕時間，喝那么急干什么！”一邊去輕輕拍他的背部給他順氣。

    沈豫章抬手示意自己沒事，慢慢地順過氣坐起來。

    一時室內(nèi)安靜得有些突兀，電話鈴聲響得更明顯。

    朋友瞄了一眼，說：“是林洛，要不要我先幫你接一下？”

    沈豫章擺擺手，又咳了幾聲才站起來。勾起搭在扶手上的外套，拿起猶在震動的手機抱歉地對屋里幾個友人說：“今天我還有事，就先走了。你們玩得開心，咱們該日再約。”

    朋友們也沒多說什么就放他走了。沈豫章抹了一把臉，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里，他看到了他們的憐憫。

    呵，他還值得同情嗎？

    天知道。

    走出會所，他才接起電話。那一頭傳來林洛氣急敗壞的聲音：“沈豫章你他媽玩什么失蹤啊，伯母沒告訴你今天要去試婚紗嗎？”

    沈豫章沒得心思和她閑扯，不帶任何情緒地說：“我從來就沒答應和你結婚，誰答應得你你就去找誰吧！”

    那邊靜默了一瞬，然后爆出一聲：“沈豫章，你他媽混蛋！”

    “呵，你現(xiàn)在才認清？”

    說完這句也不管那邊還在說什么，直接將手機關機。

    朋友的會所建在清河鎮(zhèn)的清河邊上，一出門拐彎就是碧波蕩漾的清河。

    沈豫章出來之后才發(fā)現(xiàn)并沒有什么地方可去，索性不走了，直接在河邊找了個石墩坐了下來。

    有人拍了拍他的手臂，一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是個□□歲大的小姑娘，提著一籃子的花。小姑娘說：“叔叔，買幾支花吧。我們家的花開得特別好，送給女朋友老婆或者媽媽，絕對討人歡喜?！?br/>
    對著一個小丫頭，沈豫章擺不出冷臉來，他看向籃子，里邊也沒剩幾支了。

    他笑著問：“這是山茶？”

    “對呢，山茶。山茶兼有牡丹的端莊，桃花的明麗，梅花的傲骨。而且就算凋謝片片花瓣也緊緊相貼，所以它的花語是——永世相隨不離不棄的愛?！毙⊙绢^十分麻溜兒的背了這么一段，看來是對每位顧客都會這么來一段。

    “多少錢一枝？”

    小丫頭高興地回答：“十二塊。”

    籃子里紅的、白的、粉的花加起來一共8枝。沈豫章給了小姑娘一百塊：“剩下的拿去買糖吃吧?！?br/>
    小丫頭興奮地收了工，也沒離開，就在離他不遠處的一個石墩上坐著數(shù)錢。他遠遠地看了一眼，似乎生意不錯。搖搖頭沒再理會她，視線轉(zhuǎn)回手中的山茶上。

    “永世相隨不離不棄的愛么……”他兀自喃喃。

    這還是沈豫章第一次知道山茶的花語。曾經(jīng)那人也極愛山茶，可是卻沒什么講究，她說：“我就喜歡它開得好看不行啊，什么花德花語還不是人為附會上去的，也不管人家花兒樂不樂意?！?br/>
    她說什么他自然都是覺得好的，所以也沒有理會其它的。只在每次路上碰到有賣山茶花的，必定給她買幾枝回去。這都已經(jīng)成了一種習慣。。

    養(yǎng)成一個習慣需要多久？沈豫章不知道。

    她成為他的習慣已經(jīng)有十八年了。而在第十九年的時候，他把她弄丟了。

    沈豫章已經(jīng)不記得與她是何時相識的，大約是在還沒有記憶的時候。

    也不記得他們之間的情意是開始的，只是從長輩老生常談的調(diào)侃中窺見一些端倪。

    他比她要大四歲。兩家長輩交好，他倆自小就玩在一塊兒。

    安家有一個特別大的花園，里邊種了不少花，一年四季都能見著花開。這園子本是安來的母親還在世時弄的，她過世后家里也一直打理著沒有荒廢。

    據(jù)說有一次，他倆在花園中玩泥巴，玩著玩著就睡著了。大人也沒發(fā)現(xiàn)，后來知道這件事也是因為安來被蜜蜂蟄腫了臉，嚇得哇哇大哭。

    那時候安來特別胖，從體積上說，她一個能抵他兩個。所以胖臉腫了一邊后場面挺嚇人。

    小姑娘那時候哭還不是因為給疼的，那么一丁點大，就知道自己毀容了怕嫁不出。當時他急得只想哄得她不哭，便說：“長大以后我娶你。”

    那時候小姑娘還很擔心地問：“可是離長大還有好久好久，你要是記不得了怎么辦?！?br/>
    我的來來，是不是那時候冥冥中就已經(jīng)在告訴我們。我們最終修不出正果呢？

    你我在還不曾記事的時候就已經(jīng)相許。只是長大需要太久。而年少時的誓言太稚嫩，我最終還是是把你弄丟了。

    也許是從來就同進同出，也許是大人們時常的調(diào)侃聲?？傊?，小小的他們就早早地把對方劃到“我的”這個概念里。

    并且固執(zhí)的相信對方就是自己生命中的永遠，沒有什么能夠使他們分散。

    十三歲以前的安來身材還沒有抽條，走在路上就像一只滾動的糯米球。而沈豫章已經(jīng)已經(jīng)長成俊逸挺拔的少年?？傆惺詹煌甑那闀颓煽肆ΑＤ切┣煽肆θ慷歼M了沒心沒肺的某個胖姑娘的肚子。至于情書……

    十四歲的安來開始慢慢抽條，總有了些少女娉婷的樣子。她含著一顆巧克力仰躺在沈豫章的床上，烏黑柔順的長發(fā)鋪得到處都是。她雙手高舉一張粉色得信紙，朗朗有聲地讀著：“每想你一次我便種下一粒花的種子，若有一天，你能回頭看我一眼，你會看見我為你種下的萬紫千紅……”

    她停下來，問對面正在做作業(yè)的沈豫章：“章魚哥哥，你說她家得有多大才能讓她這么種花種著玩啊，而且還次次都能養(yǎng)活！”沒有聽到對方的回答也不介意，好似已經(jīng)習慣這種場景，她又喂了一顆巧克力到嘴里。

    “一點都沒有真情實意，我們還是來看下一封吧?！辈痖_一封用信箋紙折成的桃心：“這個手蠻巧的，還會折紙。我看看她怎么說……嗯……自從遇到你，我才知道這世間何為傾城顏色……哈哈哈……章魚哥哥原來你有傾城顏色喲，也不知是傾的哪一座城？”她側著身子笑彎了腰。

    手中信紙被人抽走：“你能不能不要再念了?！?br/>
    “為什么不念？她們寫得多好玩??！”

    他氣她那樣的有恃無恐：“你就不怕我聽了會對他們動心？”

    安來嘟著嘴數(shù)落他：“早戀是不對的！你才不會喜歡她們！”

    他氣她什么都不明白：“我不會喜歡她們，可是并不是因為不能早戀？”

    “嗯？”

    沈豫章慢慢靠近那個充滿疑惑的小姑娘，克制著，將有些顫抖的唇印在另一抹柔軟的嫣紅唇瓣上。

    “因為這個?！?br/>
    時至如今，他已經(jīng)忘了那個稚嫩的吻的感覺。但他心愛的姑娘唇上香醇巧克力的甜味兒和她瞬間漲紅的臉龐他卻是如何也不會忘記的。

    安來十五歲的時候，他已經(jīng)開始念大學了，那一年他參加一個比賽私人得了一筆不菲的獎金。他用全部的獎金給安來買了一條裙子。小姑娘高興得摟著他轉(zhuǎn)圈，笑得比那春日的陽光更耀眼。

    待高興的勁兒過了，她又拉著他嘰嘰喳喳說著她的愿望：“你要記著以后我們結婚的時候，我的婚紗一定不要用蕾絲，那么爛大街的材質(zhì)我討厭透了。簡單的流線型就好，我很好滿足的。嗯……我們的房子一定要有院子，院子里一定要種上桃樹，春天可以賞桃花，夏天可以吃桃子。我們就在院子里辦婚禮。對了，一定要把婚期定在春天，那時候滿院子的桃花都開了，大片大片如粉色的煙霞。絕對讓賓客們永生難忘的一個婚禮……”

    “安來，你才十五歲！”

    滿腦子暢想的安來得意的哼哼：“可是，你十九歲了呀。再過五年，我就達到法定結婚年齡了。哎呀，只有五年了耶，章魚哥哥你要好好做準備娶我。結婚以后我們就生……哎呀，差點忘了那時候我大約還在上大學?！彼割^數(shù)了一會兒又說：“那就再等兩年吧，我二十二歲大學就畢業(yè)了，然后我們就生一只可愛的男寶寶……”

    “我不喜歡兒子，”沈豫章也被她帶著開始向往起以后的生活，他打斷小姑娘的暢想說：“我更想要一個女兒?！?br/>
    安來糾結了一會兒，勉為其難地說：“那我們就生兩個寶寶吧，一個男寶寶，一個女寶寶。”過了一會兒她去搖他的手：“可是聽說生孩子好痛的，我還得生兩個。不行，你得從現(xiàn)在開始多疼我一點作為補償?！?br/>
    “哪有提前要補償?shù)?，你先生了再說?！?br/>
    “哼，你要是不疼我我就只生一只男寶寶……”

    十六歲，或許安父早有預感時日無多要給年幼的女兒找個依靠，提議兩家人給他們辦了訂婚儀式。沈家人自然不會拒絕，于是安來正式成為了沈家未過門的兒媳婦。

    半年后，安父因被指控多項罪責停職受審。又三個月，安奶奶受不住打擊急急病逝。還沒辦完喪事，安往又被他的生母強行接走。

    安家，就這么散了。

    安父在獄中過世的時候甚至還沒有等到最終的庭審結果。

    安來名正言順地被接到沈家住了一年，這一年她開始變得沉默，變得穩(wěn)重，不再那么沒心沒肺的和他嬉鬧了。他甚至發(fā)現(xiàn)她在沈家的一舉一動變得格外小心翼翼，甚至帶著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討好。

    再后來，家里的生意出現(xiàn)了嚴重的紕漏。資金鏈斷了，那段時間，為了籌錢，他爸愁得掉了一一撮撮白發(fā)。

    突然有一天，他爸告訴他，在外省一個以前生意上的朋友愿意借錢，讓他去拿。雖然有疑惑，但是他還是馬不停蹄地去了，家里等不起。只是，等他回來的時候，他的未婚妻已經(jīng)不在沈家了。

    “爸，來來呢？”

    “豫章，是爸爸對不起你，對不起老安！”

    他失控地大聲質(zhì)問：“我問你安來呢，你的兒媳婦呢？”

    回答他的是爸爸一雙帶著歉疚的渾濁疲憊的眼睛。

    在安來十八歲那一年，他終是把她弄丟了，再也找不到。他們終究沒有兌現(xiàn)兒時的諾言，在春日里的一片粉色煙霞后結為連理，牽手百年。

    初夏的陽光曬久了也曬得人頭暈眼花。

    “叔叔你不舒服么？”

    原來是那個賣花的小姑娘還沒有走。

    “我姐姐開的花店就在橋的那邊，你去那里歇一會兒吧?！?br/>
    實在覺得無處可去，也便依著小姑娘的話去了石橋背后的花店。很小的一個店，店門外擺了許多還未修剪好的山茶花。

    “這都快五月了，怎么還有這么多山茶？”

    店里走出一個二十出頭扎著圍裙的女人笑著說：“先生買花？家里的茶山高了些所以剩了一些現(xiàn)在才開。都是早上才剪回來的?！?br/>
    帶他來的小丫頭上前說：“這個叔叔一個人坐在河邊很不舒服的樣子，我?guī)^來休息一下?！?br/>
    那女人拍了小丫頭一下，似乎不是很贊同她的做法。沈豫章本想告辭，頭也沒那么暈了。那女人笑著請他入內(nèi)：“里邊坐一會兒吧，先生需要我為你叫救護車么？”

    “那就叨擾了。不用那么麻煩，我歇一會兒就好。”沈豫章歉意地頷首。

    女店主給他泡了一杯茶，是山茶花炒制的花茶，花瓣被熱水泡開。那氤氳的顏色在玻璃杯中煞是好看。

    “謝謝?！?br/>
    進到店里，才發(fā)現(xiàn)這個面積不大的店面不止經(jīng)營鮮花，貨架上還擺了一些花茶和茶葉，也有不少型號各異的油壺。

    女店主解釋道：“都是自家茶山上收的茶籽炒的茶油?！?br/>
    沈豫章道：“種山茶倒是個好生意，副產(chǎn)品出產(chǎn)多。”

    “其實也就那幾樣，茶花，茶葉花茶和茶油。不過也累。好在自己喜歡，也不那么難熬。”

    沈豫章喝了一口茶：“做什么都挺累的，貴在喜歡。”

    記憶里，那個還是少女模樣的人似乎也曾和他說過：“章魚哥哥，等我們都老了，兒女都成了家。咱們就去買一個山頭種山茶好不好？”

    當時他是怎么回答她的？哦，他說：“口氣大得很，一開口就是買山頭。知道要多少錢嗎？”

    “哈哈，反正不還有幾十年嗎？你好好掙，我很看好你喲沈農(nóng)夫。你想想啊章魚哥哥，種山茶多劃算！”她掰著指頭一個個給他數(shù)：“首先呢，開花了可以賣茶花，花謝了可以制茶，產(chǎn)了茶籽還能榨油。最重要的是我們可以就住在茶山上，那環(huán)境那空氣，你不覺得被吸引么？”

    他摟住她問：“那要不要再給你買個鋪面，讓你賣你那些山茶副產(chǎn)品？”

    “好耶！又是一筆錢，章魚哥哥，你要好好加油喲！”

    言猶在耳，可是她的那些小愿望，她要的婚紗，她要的房子，她要的生活，她要的茶山……他一個也沒能來得及幫她實現(xiàn)。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