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兒的聲音輕柔悠遠(yuǎn),卻是干脆又果斷的。
聲如黃鶯,伴著夜晚的彌紅,沖淡了夏日里的甜膩。
不是沈靈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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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靈微微瞇眼,還是記憶里的模樣。
她嘴角牽動,似笑非笑,有些意味深長,“我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風(fēng)景,總之,很不一樣?!?br/>
在蘇瑤的過去里,沈靈留給他的感覺總是有些模糊不清的,卻又說不上來,究竟是哪里出了問題。
她的情緒總是淡淡的,語氣也不會有什么明顯的變化。
所以蘇瑤只記得,年華可貴,歲月流逝,他們都一起經(jīng)歷了什么,去過了哪些地方,看過了哪場電影…卻怎么也想不起來,沈靈當(dāng)時到底是什么樣的表情,是悲,還是喜?
他們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實(shí),雖在過往,恍如昨日。
可當(dāng)如今細(xì)細(xì)想來,記憶卻又像是和他開起了玩笑一般的,將一切變得朦朧變幻,似是而非。
所以當(dāng)他再一次站在玉竹市的夜市之中,再一次回到過去,對上了那張日思夜想,令自己輾轉(zhuǎn)反側(cè)的臉時,心下是惶惶然無措的。
那天沈靈是笑了嗎?
他不知道。
她笑起來很好看。
可是自己卻忘了。
這個猶如甜杏花兒一樣的女孩兒,就像是被一陣風(fēng)吹走了一般,漸漸地,在自己的回憶里淡去。
即使他拼命的去抓,去追趕,也趕不上疾風(fēng)的消逝。
如同美夢初醒,過眼煙云。
蘇瑤甚至已經(jīng)記不清楚對方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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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回憶的男人跟著女孩的身影,跑進(jìn)夜市的人群,跌跌撞撞,莽撞前行,在一片茫茫山海,浮光月影中,搜尋著那一簇淺淡的鵝黃色衣角。
“沒想到這里也會有糖葫蘆呀?!?br/>
女孩突然停下,轉(zhuǎn)過身來,面龐上似是籠了一層薄紗。
“吶?!?br/>
纖長的手指握著一只竹簽,上面串滿了覆著金黃的大紅山楂,女孩道,“給你。”
風(fēng)是熱的,帶起絲絲的甜。
沈靈的長發(fā)飄動,拂過她窄窄的肩頭。
身后是長街古道,燈火輝煌。
矮小的古跡小吃街掩映在一水的高樓大廈之中,猶如穴中風(fēng)景,葉中繁花。映著好似從天外飄來的光照,夾著那響徹街頭巷尾的廣場歌聲,使此時此刻的夢境,顯得愈發(fā)迷離。
蘇瑤伸出手去,顫抖著想要結(jié)果那串耀眼的山楂。
紅色的果子,明明包滿了糖衣,卻在這詭譎的月色里,像極了最后那天沈靈鮮紅如血的嘴唇。
嘩。
指尖相觸的一剎那,風(fēng)起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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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層散去,月亮正圓。
回憶中的場景倏忽改變,撕裂又合攏,待蘇瑤眼前清晰,已然到了深夜。
夜市盡頭,廣播的聲音已然止息,人群漸漸散去,最后變的三三兩兩。
深藍(lán)的夜空中看不到一顆的星星。
“真希望能在這里待的久一點(diǎn)?!?br/>
女孩的聲音還是那般的縹緲,猶如天上的云彩,越來越遠(yuǎn)。
“你又要走了嗎?什么時候,明天?后天?”
回憶里的蘇南星問出了和當(dāng)時的蘇瑤相同的話,“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嗎?”
話音和過去重疊,女孩做出了回應(yīng)。
沈靈睫毛輕垂,月光下的長發(fā)鋪散落下,“那里啊,沒什么好的。”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辨不出意味。
很快,便隨著回憶的夢境一起破碎了。
眼前的畫面倏忽碎裂,猶如塵沙將散。
“你到底是去哪兒?”
回到過去的少年嗓音沙啞,在最后一粒塵埃中聲嘶力竭地喊著。
他已經(jīng)不再是以前的那個蘇瑤了,他終于問出了那個困惑了自己一世的問題,那個他到死都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隔著歲月,隔著時空。
盡管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會得到回應(yīng)。
盡管他面前的只是一個自己腦海中即將散去的幻影。
但他還是問了,對著支離破碎的天空,對著風(fēng)雨飄搖的大地,對著一個殘缺不全的背影,拽巷啰街。
你到底是去哪里?。?br/>
不管是山野也好,他鄉(xiāng)也好,這是過去的蘇瑤曾經(jīng)小心翼翼地問過無數(shù)遍的問題。
他可以為了她放棄自己的一切。
想要的,也只不過是能得到一個回應(yīng)罷了。
你到底在哪?。?br/>
是過去,也是現(xiàn)在。
男人的眼角有些濕潤了。
你能不能回頭看看我?
能不能,不要丟下我?
而剩下的,始終都是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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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退去,連唯一模糊的面龐也分崩瓦解。
蘇瑤黯然闔眼,須臾,睜開,眼前又是戲臺高壘,錦瑟年華。
蘇瑤,復(fù)又成了蘇南星。
天空中依然不見星辰,此刻卻有焰火。
沈沐宸一雙眸子里卻閃著亮光,猶如夜里的露水,帶著些微薄的寒涼。
“你怎么了?”他問。
“你,喜歡什么花?”蘇南星的眼神中似是有一瞬的水珠閃過,又在不經(jīng)意間,稍縱即逝。
杏花。
“這什么傻問題。”沈沐宸乜了一邊的蘇南星一眼,但還是想了想,認(rèn)真答道,“唔…甘蔗花?!?br/>
不是杏花。
沈沐宸喜歡的,不是杏花。
蘇南星在心里默默地嘟囔了好幾遍。
直到眸中的霧氣也被晚風(fēng)吹干了。
沈沐宸說的對,他真的是太傻了,看看眼前的這個少年,面色冷峻,鳳目微翹,是在這個世界中最最真實(shí)的存在,又怎么可能會是沈靈。
“我沒見過甘蔗花?!碧K南星轉(zhuǎn)換心緒,悄悄蹭了蹭鼻尖,將自己從天馬行空的混亂思緒中強(qiáng)行拉了出來。
“想看嗎?”沈沐宸挑了挑眉。
蘇南星微一頷首,眼角彎彎,“嗯。”
“這個本座送你了?!鄙蜚邋氛f著,從腰間的荷包中掏出了一顆小小的淡紫色種子?!暗人_花你就見到了?!?br/>
蘇南星已經(jīng)見慣了沈沐宸的小脾氣,深知他這是在氣自己剛才的神游,此刻便也只能牙疼似的點(diǎn)點(diǎn)頭,老老實(shí)實(shí)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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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越來越暗,月光也越來越明亮。
可長街上的人群,戲臺前的看客,卻都還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沈沐宸微微歪頭,靠的離蘇南星又近了些,問道:“沒什么意思了,我們走吧?”他實(shí)在是被擠的有些難受了。
蘇南星也是如此,只是一直在遷就著第一次看戲的沈沐宸
“嗯嗯?!鄙倌昊卮鸬目焖偎臁?br/>
這也讓沈沐宸恍惚間覺得,他這句“嗯嗯”里面,竟是隱隱透著些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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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擠出看戲的龐大人群,各自都吐出了一口氣。
“呼,終于出來啦?!?br/>
就像是打完了一場戰(zhàn)爭。
沈沐宸抻了抻被蹭出褶皺的長袖,聲音冷冷的,聽不出來是愿意還是不愿意,“你要去找玄靈山那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