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死!”
滿臉兇狠的辛大光,只感覺眼前白光一閃,咽喉處便被一個尖銳的硬物盯住了。
傻眼了一般地看著暴起的宣度,辛大光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宣度的森冷的眼神,如狼一般,惡狠狠地瞪著辛大光,冰冷的聲音好似來自九幽深處一般,“跪下,道歉!”
短暫的茫然之后,辛大光終于回過了神來,宣度殺人一般的目光,卻也激起了他的兇性,不閃不避,更沒有聽話的跪下,而是回瞪著宣度扯著嗓子吼道:“有本事,你就殺了老子!”
事發(fā)突然,其他人頓時也都慌了神,圍在兩人身邊不停地勸著,但卻沒人敢亂動,生恐惹出更大的亂子來。
短暫的對峙之后,宣度讓人失望,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地收回了長槍。
郭鐵耙暗啐了一口,搖頭嘆息不止。
張大猛生怕宣度再改變主意,慌忙上前抱住了他。
勝利者辛大光高昂著頭,拿余光掃著宣度,不輕不重的冷哼了一聲。
宣度卻緩緩開口了,“毆打上官,罪該處斬。我不與你一般見識,如山軍法卻饒不了你!”
辛大光高昂著的頭,終于低了下去,也終于感覺到了恐懼。
劉三連忙站出來和稀泥道:“自家兄弟,開個玩笑,大人莫要當(dāng)真才是?!?br/>
宣度表情淡漠地?fù)u了搖頭,“軍中無戲言。不遵軍令,不守軍法者,今日我不殺他,早晚也必死于戰(zhàn)陣之上?!?br/>
辛大光冷哼一聲,強作鎮(zhèn)定地吼道:“兄弟莫要求他,腦袋大了碗大個疤,俺便是死了,也會化作厲鬼糾纏他一輩子!”
“呵呵?!?br/>
宣度只是平靜地笑了笑,沒有再說什么。
辛大光的兩條腿,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呼吸也越發(fā)的沉重了起來,雙目緊盯著宣度,牙齒緊緊地咬在了一起。
郭鐵耙輕輕嘆了一口氣,繞到了辛大光身背后,出腿如電,狠狠地踹在了辛大光的后膝彎。
辛大光驚叫一聲,猝不及防,兩個膝蓋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城磚上。
劉三也回過神來,猛的上前死死地按住了辛大光的肩膀。
辛大光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后腦勺上卻又挨了郭鐵耙狠狠的一巴掌。
一股冷風(fēng)吹來,辛大光的腦子清醒了許多,自然也想明白了,郭鐵耙和劉三是在救自己。
讀書人死腦筋,自己要是死撐到底,說不得他真能跑到軍法官那里告自己的黑狀。
這混蛋剛一入伍就做了小旗,肯定是有靠山的。自己和他硬頂著來,怕是落不到什么好下場。
想明白這一點,辛大光也只能強忍著屈辱,咬著牙開口服軟,“俺錯了!”
宣度緩緩轉(zhuǎn)過身來,冷漠問道:“錯在何處?”
辛大光心里在罵娘,很想要硬頂一句“殺人不過頭點地”,可一咬牙還是老老實實地低著頭賠罪道:“小的魯莽,沖撞了大人,以后絕不敢了?!?br/>
宣度淡淡道:“若是真心,自打十個耳光?!?br/>
“你不要欺人太甚!”
眼看著辛大光瞪圓了牛眼,火氣又沖了上來。劉三顧不上多想,慌忙抬起手來,掄圓了就是一個大耳刮子扇在了辛大光的臉上。
辛大光虎吼一聲,剛攥緊了雙拳要反抗,那邊郭鐵耙也是一巴掌扇了過來。
左一刀,右一刀,終于扇懵了犯渾的辛大光。
莫說宣度是他的頂頭上司,便只是宣度身上的秀才功名,就是他一個粗鄙的軍漢無論如何也惹不起的。
見辛大光終于老實了,劉三和郭鐵耙也總算放下了心來。兩個人左右開弓,很快將辛大光扇成了豬頭一般。
宣度冷哼了一聲,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罷了,別在我面前演戲了,沒意思?!?br/>
辛大光如蒙大赦般的長出了一口氣,看向宣度的目光,充滿了忌憚與畏懼,而全沒了之前的輕視與不屑。
風(fēng),似乎更加冷冽了。空氣中,彌漫著肅殺的味道。
終于,挨到了下值的時辰,劉三小心翼翼地看了宣度一眼,張了張嘴卻沒敢說話。
宣度保持著一個姿勢,在冷風(fēng)里站了足有三個多時辰。饒是再好的體格,也會受不了的。更何況他這具讀書人的體魄,更是早就吃不消了。
裝酷,是要付出代價的。
宣度咧了咧嘴,試探著活動了一下手腳,卻只覺得四肢百骸好像凍住了一般,動哪里都感覺到鉆心蝕骨的疼痛。
“少爺,你這是何苦呢?”
好容易樹立起來的的威信,讓宣度不能開口向手下求救。好在這個時候,他父親給他留下的忠仆三福捧著件大氅,急沖沖地跑了過來,滿臉心疼地為他披上了衣服。
宣度苦笑著咧了咧嘴,在三福的幫助下,輕輕活動開了手腳,這才感覺到了一絲暖意。
“明夜丑時三刻當(dāng)值,遲到者,軍法處置!”
宣度扔下了這句硬邦邦冷冰冰的命令,便頭也不回,在三福的攙扶下,緩緩走下了城墻。
“娘希匹!老子早晚要剁了你!”
估摸著宣度已走遠(yuǎn)了,聽不到他的話了,兩頰高高腫起像是豬頭一般的辛大光,緊攥著雙拳,兩眼噴火的一臉與宣度不共戴天的樣子。
郭鐵耙卻是搖著頭輕嘆了一口氣,背著手緩緩踱了下去。
王貴和張大猛對視了一眼,很有默契的同時后退了一步。
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是在軍法森嚴(yán)的行伍中。辛大光腦子不清楚,不怕死的和小旗對著干,他們倆可是還沒活夠呢。
劉三猶豫了片刻,只是輕輕拍了拍辛大光的肩膀,嘆口氣走下城去。
旅順城西,是蒙古喀爾喀部,由漠北南遷而來,對大明向來恭順,以藩屬自居。旅順城東,則是比喀爾喀部更恭順的葉赫部女真。因此,旅順城雖處邊塞,但卻鮮少有烽火燃起,城內(nèi)居民的人數(shù),自然也就比鐵嶺,開原等兵鎮(zhèn)要多很多。
傍晚時分,萬家炊煙,走在大街上,宣度一陣恍惚,想到眼前這一片安樂祥和的樂土,很快就會在女真人的鐵蹄下,淪為一片焦土,變成人間地獄,心里面就忍不住生出了一絲不忍,與恐懼。
殘暴的女真人,就要殺過來了,可放眼全天下,怕也是只有他這個穿越眾能夠洞察先機。
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其實并不好受。
唐把總送他的宅子,并不算大。典型的北方建筑,整齊方正,平淡質(zhì)樸,很典型的東北民居。
宣家四仆,一壽二喜三福四祿,多少都會些拳腳功夫。否則的話,也不可能在兇神惡煞的女真人手底下救出宣度的性命來。只是,他們的能力也僅止于此了。
一壽與二喜,陪著宣老爺子,死戰(zhàn)力竭,命喪荒郊。三福與四祿,身上也都帶了傷。否則的話,就算宣度是主子,他們也會拼了命將他平安送回登州老家,而不是任由著他胡鬧。
三福肩胛骨中了一箭,到現(xiàn)在一只胳膊還抬不起來。四祿的傷,則是在大腿上,想要下地行走,還需要將養(yǎng)些日子。
世道不靖,盜匪橫生,兩人傷勢痊愈之前,帶著宣度上路,反而只會拖累他。
“賢侄,今日是你第一天當(dāng)值,感受如何?”
宣度兩腳剛一邁進門,迎面就大步走來了一個黑漆漆的大漢。
宣度愣了一下,連忙躬身施禮,“學(xué)生正打算收拾之后,上門求見,拜謝唐把總的收容提攜之恩。卻沒想到唐把總竟親臨寒舍,這真令學(xué)生惶恐汗顏又羞愧?!?br/>
唐鑰順滿不在乎的一揮手,“你我一見如故,莫要說扯那些虛的。這天寒風(fēng)冷的,你那身體,扛得住么?”
宣度躬身將唐鑰順請進了屋內(nèi)上座后,這才笑著開口道:“多謝唐把總關(guān)心,學(xué)生扛得住。”
唐鑰順哈哈笑道:“要我說,你還是別逞強了。你是讀書人,考取功名,才是正途。我找了個明白人打聽過了,明年鄉(xiāng)試后年大比,吃了十年寒窗苦,這個時候放棄了,豈不可惜?”
見宣度沉吟不語,似有意動,唐鑰順又繼續(xù)勸道:“吃穿用度,一切都放在我身上,諸事都不需你操心,只管安心讀書便可。”
宣度抬起頭來,淡淡問道:“然后呢?”
唐鑰順愣了一下,然后一臉理所當(dāng)然地道:“賢侄天賦過人,若肯用功苦讀,金榜題名必然不在話下。到那時候,不管是入翰林院深造還是下到州縣牧守一方,我相信賢侄都能夠上報皇恩,下安黎民,一展胸中抱負(fù),豈不比投身行伍做個沒出息的大頭兵強上千倍萬倍?”
宣度拱手道:“唐把總關(guān)切愛護之心,學(xué)生銘感五內(nèi),此生絕不敢忘。只是,唐把總方才之言,請恕學(xué)生不敢茍同。”
唐鑰順愣了一下,不解地看著宣度,“有話直說,無需顧慮。”
宣度應(yīng)了一聲,道:“文武雖看似殊途天差地別,但也并非不可同歸。牧守一方捕盜安民可報國,戍守邊塞抵御外侮,也可報國。似唐把總這種扎根邊塞,不畏寒霜刀劍的猛士,才是真正的國之屏障,世之豪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