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于木和草之間，

    是翠綠的柔軟的莖；

    介于白熾燈和星空之間，

    是梵高的眼；

    介于男孩與男人之間,

    是優(yōu)柔頑劣

    不可一世的青春期；

    介于少爺左腿和右腿之間,

    啊——

    當(dāng)時我就吟了兩句詩。

    ——《少爺頌》，常安,作于長澤歷756年，摘自《常安文集（完美白金珍藏版）》，罱皚文學(xué)出版社2465年版。

    以上這一首猥大的詩篇，精準(zhǔn)地表達(dá)了常安看見少爺光溜溜的背部和修長的雙腿時的思想感情。

    當(dāng)少爺解開發(fā)帶,讓長發(fā)隱約地遮掩著無暇的背脊,那時，常安的心念，卻又是另一部激蕩的文學(xué)作品了。

    詩人以嘔心瀝血的代價換來文學(xué)的珍珠。

    常安亦然。他的代價不菲。

    “常安！”少爺怒吼,“你可有羞恥之心！”

    常安有沒有羞恥之心,這事暫且不表,常守烽的羞恥之心可是明晃晃、響當(dāng)當(dāng)?shù)某尸F(xiàn)在他的臉上。

    當(dāng)然，常安的臉很快也紅了，那是外來的力量使它變紅。少爺跳下溫泉,轟隆一下水花。常安還沒抹開臉上的水花,少爺就游了過來，噼里啪啦地教訓(xùn)了他一通。兩人沒有武器，也沒有防具，全靠皮肉抗衡。常安自然不敢還手，練氣期的身體也結(jié)實得很，少爺?shù)募冶┎辉趺赐?，想見這拳與掌也是留了幾分力的，最多讓常安受點皮肉刺激，弄的這兒一塊那兒一塊紅通通的，肩膀上老大一個印子，清晰地印著少爺?shù)氖终啤３０部粗贍斢中哂峙臉幼?，嘴上哇哇大叫，拼命求饒，心里卻不知道咋的，居然萌生出一點兒小確幸。

    少爺教訓(xùn)累了，靠池壁坐著。他的長發(fā)在水中散開，懶散地浮躺。

    “少爺，順氣了沒。”常安拍拍少爺?shù)募绨?，“轉(zhuǎn)過身去，我替少爺搓背吧?！?br/>
    “這樣不好，畢竟這兒是靈泉，還有別人來泡呢，不能當(dāng)浴桶用啊?！?br/>
    “不搓背的話，少爺下來做什么？”

    “誒？啊……”常守烽語塞，看著常安，憋了一句，“是你讓我下來的?！?br/>
    “我讓少爺下來就是給你搓背的啊?！背０脖P腿而坐，掌心合于胸前。

    這時，隱隱有道不尋常的力量在洞窟內(nèi)流竄，常守烽感到有些蹊蹺，緊張地問常安：“等等，你不是給我搓背么，不拿毛巾，擺這陣勢干嘛？”

    “少爺，有一種搓背，是不用毛巾的?！背０惨贿叴邉屿`力一邊說，“有一種神奇的搓背法，通過按搓的雙掌向他人輸送靈力，能夠加快他人的修煉進(jìn)度，尤其對還沒入門的人有極大的助益。接受搓背之術(shù)者，輕則舒筋活絡(luò)、腰腿不酸，重則提升境界，羽化登仙。”

    常守烽見仆人的雙手越來越近，而手的主人笑得越發(fā)和善，眼里充滿了助人為樂的高貴精神，不禁忐忑地叫道：“慢著，常安，你是從哪里學(xué)來的搓背術(shù)？宗主教你的？”

    常安搖頭：“我自己發(fā)明的，少爺是第一個試用的人?！?br/>
    “哈??？原來是你拍腦袋想出來的！怪不得聽著這么不靠譜！”常守烽縮到對面，大喊，“你你你、別過來?。∵@種荒唐的主意一定成不了！”

    然而常安感受到手中凝聚的力量，已經(jīng)按耐不住要在少爺身上試驗一番了。

    試驗啥？

    看過武俠沒，里面的絕世高手能用內(nèi)力嗶哩卟嚕地傳來傳去，有的可以治療內(nèi)傷，有的可以打通任督二脈，有的可以提高修為，簡直百種妙用，無所不能，居家旅行殺人越貨的必備幫手！

    常安心想這內(nèi)力跟靈力也差的不多，可能渡一點給少爺，對他的修煉也有幫助呢。為此他請教了莫師兄。莫師兄想了一下，說：“修士都很珍惜自己的靈力，極少將它用在別人身上，就我所知，目前還沒有過渡靈力以助他人的功法。”

    “噢，那是不行么……”

    “也不一定，師弟盡可以試試?！蹦秸f，“我們罱皚宗培育出來的弟子，個個靈力精深純粹，而且與萬物同諧，如此想來，將這樣的靈力注入他人身體，大概約莫可能是不會出什么事的?！?br/>
    “師兄，你說的好不確定耶……”

    莫方卻說起別的：“常師弟，你知道罱皚宗只有一本心法，但弟子們卻各有奇異術(shù)法，這到底是什么原因嗎？”

    常安順著問話搖頭，雖然他搖頭的意思是不明白莫方講這個要干嘛。

    “那是因為，每個罱皚弟子所獨有的外功和法術(shù)，都是他們獨自研究出來的?！?br/>
    “原來是這樣！？”常安倒是想起冬梅院的邵汝戈師兄，他那一手精妙的鴿籠清洗法術(shù)，以及釘在罱仁殿屋頂風(fēng)雨無阻地彈棉花的宮羽徵師兄，原來他們的法術(shù)都是自己研究出來的啊。

    這么說來，他拜入罱皚宗，原來讀的是研究生學(xué)位啊。

    “是的，當(dāng)罱皚宗的修士在心法上有所領(lǐng)悟，就會結(jié)合自身條件與機緣，從心法根基上發(fā)展出與自己最相宜的法術(shù)枝葉?！蹦劫澷p地看著常安，說，“常師弟天資聰穎，還沒結(jié)丹就有所領(lǐng)悟，有了獨創(chuàng)法術(shù)的靈感，這是好事。但是，照這樣子揣摩出來的法術(shù)，外人無法幫助太多，因為他人的意見不一定與你相宜，若盲目聽從，倒可能對你的獨門秘術(shù)有所阻礙。因此，師傅和我都幫不了你，此事還需你自己多加注意。”

    “謝謝師兄。”常安鞠躬告辭，心想，原來這個世界的法術(shù)還得靠自己發(fā)明，師兄的話真是說了也白說。宗主就更不用指望了，這個親傳弟子，當(dāng)?shù)每墒且稽c油水都沒有哇。

    于是，常安自己摸索了幾天，主要是研究怎樣的傳功姿勢更酷炫一些，更有大俠風(fēng)范。然后這天，他終于開始臨床研究，主要的治療對象當(dāng)然是因修仙不順而雄風(fēng)不振的少爺大人！

    “少爺，別跑嘛~”常安舉起雙手，十個指頭里外伸屈，呈天羅地網(wǎng)之狀向常守烽逼近。

    “不要，別過來！常安你醒醒！”常守烽無路可退，只能貼著池壁瑟瑟發(fā)抖，“反了！仆人造反了——”

    常安來到面前，陰影中他的雙眼锃亮無比?！皝?，少爺，我們傳功吧！”

    常安伸出了聚滿靈力的雙掌！

    “嗷——?。?！”

    一聲慘叫，震徹洞窟，也震飛了洞窟外的幾只鳥雀！

    并且那驚飛的鳥雀，似乎聽到了幾不可聞的“咔吧”的響聲。

    “少爺，怎么樣！感覺到我洶涌的靈力沒？”

    “我的腰?。。?！”少爺在怒濤激蕩的溫泉中慘叫，“它響了一下，是不是斷掉了啊?。?！”

    “沒有的事，少爺，您的腰好著呢。”常安的手掌貼著少爺?shù)谋?，上下緩緩移動，發(fā)出的靈力在少爺?shù)纳眢w里回蕩，“從靈力的流向和共振來看，少爺最近是長時間坐著看書以致身體僵硬，剛才是的靈力震蕩讓你的筋骨都放松了，現(xiàn)在你有沒有感到身體變輕松了？”

    “我感到身體要散架了啊！”少爺繼續(xù)慘叫，靈力在他身體里沖撞著，每一寸肌肉都過激跳動，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了，“你把靈力收小一點！小一點??！”

    “好的少爺！”常安也覺得有點過火，畢竟靈力在他倆四周已經(jīng)形成一個漩渦，排擠著、轟擊著溫泉，弄得這個狹窄的洞窟里巨浪翻天，連他們頭頂?shù)氖炼紳裢噶恕?br/>
    常安費了好大的勁才控制住手掌的靈力，這時月亮都跑上天空，外頭黑透了，洞窟里有常安的靈力縈繞，呈現(xiàn)出淡白色的熒光。激烈的水聲漸漸平緩，最后剩下微微波紋，以手掌為中心，泛到邊緣，又踅了更薄更淡的紋理回來。

    “少爺，這樣……舒服點了嗎？”朦朧之中，常安輕輕地問。他將自己的靈力控制到最低程度，薄薄地附在掌心，再貼合少爺?shù)谋臣?，小心翼翼地移動?br/>
    “嗯……”常守烽遲疑地應(yīng)道。

    方才筋骨崩裂的感覺消失了，一種平緩綿長的力量取而代之。這股力量順著他的經(jīng)脈游走，上下來回地逛著迷宮，有時敲敲這里，有時探探那里。常守烽知道這是常安的靈力，在不甚熟練地替他梳理著身體與靈氣。他那擱置好久根本響應(yīng)不了心法的天生靈氣，受到另一股更純凈的靈力所牽引，在體內(nèi)緩緩地流動起來，他的吐息也隨著靈力收放的節(jié)奏，慢了下來，人也隨之放松了。

    常守烽的確感到了舒服，但他咬著牙關(guān)，手心也攥得緊緊的。他一想到常安讓一些東西進(jìn)入了他身體里，就感到一陣害臊。仆人的靈力怎么可以在主子的身體里放肆地走，這樣太不合規(guī)矩了！可是貼著他背脊的雙手正穩(wěn)穩(wěn)地?fù)沃?，掌心也暖暖的，他就放棄了掙脫的念頭，繼續(xù)悶在那里接受常安那所謂的搓背法術(shù)。然而常安的手不安分地拐了個彎，從他兩肋滑過，游走到他胸前，將他環(huán)抱進(jìn)懷里?！拔?，常安！”少爺慌張地說，“你要干什么……唔??？”

    常安雙手向下，覆蓋著常守烽的肚子，就在他的肚臍附近順時針地揉著?！吧贍?，別緊張，放松一點?！背０驳男靥刨N著常守烽的背，將下頜擱在他的右肩，唇舌幾乎碰到他的耳朵?！斑M(jìn)入練氣期的人，他身體里的靈力就儲存在這個位置?！背０餐掷锛恿藘煞至Χ龋贍敽吡藘陕?，不安分地扭動起來，但沒能掙脫常安的雙臂?！暗褥`力儲存到一定程度，就會結(jié)丹，莫師兄說，如果你催動心法，往內(nèi)觀視，就能看到它發(fā)出很亮很亮的光，所以這顆丹又叫金丹。金丹就長在肚臍后面。”常安用食指戳了戳少爺?shù)亩悄?，果然引起懷中一陣顫抖?br/>
    “別碰那里……”常守烽說完，自己又覺得害羞，干脆把下唇咬住，將頭扭向一邊。

    常安終于松手，不再蹂|躪少爺?shù)亩瞧?，可是下一秒，水聲嘩啦的響了一下，常安把少爺摟得更緊了。

    “常安？”

    少爺有點不知所以，掂量著語氣問身后的人。

    “少爺，少爺……”常安抵著少爺?shù)暮箢i，額頭枕著濡濕的長發(fā)，“少爺，快點到達(dá)練氣吧，快點結(jié)丹吧，結(jié)了丹，就有幾乎無盡的性命，到時候，我就可以永遠(yuǎn)跟在少爺身后，永遠(yuǎn)的服侍少爺了……”

    “我來到這個世界，沒爹沒娘，孤伶伶一個人，要不是少爺悉心關(guān)照，常安根本活不到今天。”常安講的，是兩個常安的境遇。兩份回憶，他人的與自己的，重合在一起，使常安哽咽起來。“少爺不光給我吃穿，還帶我到這里修仙，如此恩情，常安怎樣都償還不盡，唯有日后陪伴少爺，朝朝暮暮，日日月月，年年歲歲，無論多久，此身此心，都在少爺身邊?！?br/>
    常安哭了起來，眼淚落在少爺?shù)募沽?，滑落，與溫?zé)岬撵`泉融為一體。十二歲的少年，哭聲明亮，卻帶著一點沙啞。那是成長期的預(yù)兆，很快他的身體會發(fā)力追趕常守烽，逐漸補完兩人之間相差的三個年頭。等那個明日來到，不知道是他高一些，還是少爺更高一些？不知道他們的眉眼五官，誰的俊朗，誰的溫柔？不知道他們的聲音，誰的清朗，誰的明亮？不知道他們的未來，誰的坎坷，誰的順?biāo)欤?br/>
    但是，再問下去，常安卻不敢了。他怕，怕想得遠(yuǎn)了，他們之中會有一個落在半途。

    “少爺……如果靈力可以給你，我愿意把身體里所有的靈力都給你……如果金丹可以給你，我愿意結(jié)丹之后把金丹給你……可是宗主說，這樣不可以，因為很多東西都可以交換，仙途卻只能一個人走，那是條孤獨的路，通向無人知曉的境界。也許從古到今，所有飛仙的修士都到了同一個地方，但也有可能，每一個飛仙的修士都去了不同的世界……”

    長澤世界不過*里的滄海一粟，在這里修仙的人，各有各的所欲，誰又能保證那些走完仙途的人，其所得又是相同的呢？

    只是仙途太遠(yuǎn)，常安怕的是眼前的事。

    “少爺，我怕這條仙路，走著走著，你就不見了……我更害怕的是，少爺不見了，我卻還要走，一直走，不知走到何年何月，到達(dá)的又是什么地方?？墒?，我知道，就算走到了，那個地方，也不是我想去的……”

    少爺在俗世里有父母家業(yè)，縱使不走仙路，雖難逃陰陽輪回，可是要闔眼于天倫之中，卻是不難的。難的是他，這個他方世界漂來的異客，這里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陌生的，就連他棲身的軀體也是現(xiàn)成地假借而來，保不齊哪天就物歸原主。這顆天地間唯一的沙子，它要滾，滾去何處？它要留，留在何地？它隨風(fēng)，風(fēng)隨他嗎？它入海，海容它嗎？

    可偏偏這一粒沙，有個人捏起它來，揣在兜里，到哪兒都帶著。對這顆沙來說，那個人，穿越了籠罩整個世界的陌生隔閡，為他開了一條真正連接到這個世界的通路。假如這個人不在了，這條路就會關(guān)上，最終，無論他走到哪里，沙子，仍然是那顆沙子。

    寂夜無聲，常安伏在少爺背后，睡著了。他的手還緊緊地抱著少爺。

    常守烽想到了很多事。他想起拜師趕路的那晚，他們擠睡在馬車?yán)?，他要常安許諾的幾件事。當(dāng)初他最害怕的事，眼看就要成真了，可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fā)現(xiàn)，常安比他更害怕。

    害怕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yuǎn)。

    想到這里，他忽然就不害怕了。遲遲進(jìn)入不了練氣期的壓力，使他喘不過氣，但他不害怕了。只要他體內(nèi)還有天生靈氣，就能夠趕得上常安。

    常守烽轉(zhuǎn)身抱住常安，上岸，摸索到他們的衣服。他發(fā)現(xiàn)沒有干布讓他們擦身，因為常安本來想靠靈力震干身上的水分，而常守烽是來打掃的，根本沒想過進(jìn)到池里。常守烽只好拿衣服裹住常安，自己也胡亂地用外衣擦了一把，只穿著中衣，等回房間再收拾別的。

    洞窟里漆黑一片，常守烽磕碰了好些地方才走到洞口。

    外頭月色明凈，不遠(yuǎn)處晶石燈籠照著回去的路，還有小徑兩邊的萋萋野草。

    常守烽低頭看著懷里的常安。他發(fā)現(xiàn)常安重了些，想必也高了些。

    很快，常安的身高就趕上他了。在此之前，他的修為能不能趕上常安呢？

    他不知道。

    很多事情不會如人所愿。

    但有些事情，很少很少的一些事，是會如人所愿的。

    比如，他一定會與常安在一起。

    就算仙途是條孤寂的路，他也要選離常安最近的，可以并肩走的那條。

    他看著常安的頭發(fā)。很短，蓬松的，深棕偏黃，大概是小的時候缺少食物的緣故。

    這里的平民都留著短發(fā)，仆人甚至更短，男女皆不能齊脖，否則便是不合規(guī)矩的。

    但常守烽想看常安留長頭發(fā)，因為現(xiàn)在常安已經(jīng)是修士，而修士是身份高貴的人，大多數(shù)都襯以一頭長發(fā)。盡管常守烽嘴里總是仆人仆人的說，但他清楚，常安現(xiàn)在不止是他的仆人了，甚至情況還要顛倒，因為修士當(dāng)凡人的仆人，也是不合規(guī)矩的。

    那么，他希望常安以什么樣的身份留在他的身邊呢？

    常守烽的頭往下，一厘一厘地往下。

    漸漸地他想不到別的了。

    有些物事又漸漸地明晰起來。

    他看見長發(fā)的常安，和身后替他用藍(lán)色的發(fā)帶扎著馬尾辮的自己。

    他的頭落在最低之處，他的唇也落在……

    很快又分開了。

    蟲鳴嚁嚁，遠(yuǎn)山不語。

    夏竹院里，幾家燃燈，幾家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