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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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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3年美國波士頓

    送走李先生之后，冬去春來，生活仍是如常的繼續(xù)。他在的時候，隔三差五地去聽他的故事，是種期盼。他走了，這期盼雖然偶然也會重現(xiàn)，可只是心中隱隱地掠過，就又不見了。

    1993年初春，大二的第二學(xué)期開始了。選課程時發(fā)現(xiàn)原先計劃去上的復(fù)變函數(shù)課因為選的學(xué)生太少，教授和大家商量能不能去選另一門原本給外系學(xué)生上的課，他保證深淺兼顧。

    教授是位非洲裔美國人，年紀(jì)很輕，有張娃娃臉，一說話就咧開嘴笑?？此敲匆笄?，我們這兩三個數(shù)學(xué)系的人只好怪自己曲高和寡，將就著去和外系學(xué)生上這門混合課。

    第一天上課前，人一直坐在科學(xué)中心二層數(shù)學(xué)系的圖書館里，望著窗外冬天最后的景色，滿是心不在焉。拖到上課時間在即，想想教授的笑臉，也怪不容易，說不準(zhǔn)自己將來做了教授也會是這般，還是打起精神，順著樓道向同在二層的教室走去。

    沒走出幾步，便發(fā)覺前面一道引人注意的背影。那是一位穿了黑色長大衣的女孩子，齊肩的黑色頭發(fā)，自然地垂下。她雖然也將將就要遲到，可步子卻是仍然從容，那感覺就像春風(fēng)拂動下的枝條。我雖看不見她的正臉，卻覺著必定是位亞裔，說不準(zhǔn)還是位華裔姑娘，而且如果“人如其行”的話，一定是位儀態(tài)端莊的姑娘。

    因為多了幾分注意，腳下加快了步子，正好在她開門的那一刻趕在了她身后。她此前并沒注意后面還有人，只是在拉開門那一刻才注意到我。

    我忙著上前幫她拉住門，四目相對時，她嫣然一笑，然后便轉(zhuǎn)身在教室里找起坐位。在她身后，我卻是心生恍惚。她沒認(rèn)出我，可我不該認(rèn)錯。那女孩91年感恩節(jié)周末與我同在燕京餐廳中有過一面之緣。

    如此巧合，一時間不知該做何解。黑板前，滿臉笑容的教授拉起架子，馬上就要開課了。他見我愣在教室門口，向我努努嘴。放眼望去，此時也就是在第一排還有兩個位子正好空著。她坐下了，我也就跟著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那堂課，只是溫習(xí)基礎(chǔ)概念，我用不著仔細(xì)聽，心也確實沒在那上面。身旁的姑娘聽得倒是認(rèn)真，筆記與教授的語速同步。因為就在她身邊，不經(jīng)意間往她那邊偷眼看看。她筆記寫得出神，耳邊的秀發(fā)滑落，臉被遮著，卻還能看到下垂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和唇上的一顆美人痣。

    此時，我早已掃盡原先上這節(jié)課的不情愿，只覺著真是養(yǎng)眼，然后就得不斷地提醒著自己，雖說有些巧合，可切切不要想得太多。和人家一句話都還未曾說過，估計也想不出個搭訕的方法，哪能就想著此后如何呢？

    課上完了，身邊的女孩開始收拾書包。我原本是那種快手快腳的人，可現(xiàn)在卻是想著法子磨蹭，直到她起身離去?？粗谋秤埃睦镆魂嚺d奮、一陣渴望。

    那門課只有每周二、四兩次，而且因為是小課，也沒有多加出來的輔導(dǎo)課，真是讓人覺著少了。既然少，就得格外珍惜。自此之后，我每次都踩著同樣的時間，看著她的背影，然后一前一后的走入教室。幾次我們相互幫著對方拉門，幾次又見那典雅端莊的笑容。

    雖是如此，可我們之間一個多月了仍然是一句話也沒有說過。到那時我才真的明白這搭訕是藝術(shù)、是技巧、而更是戰(zhàn)略。說到戰(zhàn)略，最要緊的莫過于天時。這并非是說一時一刻的那種時機，而是在一次次見面中找到那個不早不晚的時候。早了未免顯著輕浮，可要是等得時間太長了，對方說不準(zhǔn)會覺著你無意，而這時再上前就反而讓人覺著奇怪了。

    明白了這點，心里卻是更加糾結(jié)，每一天都會問上自己，現(xiàn)在是太早還是太晚，卻總不會覺著時間正好。白天如此，晚上開始失眠。輾轉(zhuǎn)反側(cè)之間，眼前盡是那姑娘的背影，還有所有自己看過的電影、電視、小說中各式的愛情策略，沒有一策不是讓自己越想越緊張，越想越自慚形穢。

    失眠過后，第二天早上到教室時，已經(jīng)晚了五分鐘。我忙著沖教授抱歉地笑笑，他倒是無所謂，向我點點頭，努努嘴。轉(zhuǎn)身一看，果然還有一個前排的位子空著，而那位子旁邊，正是昨夜惹我無眠的人。心里一股暖意上來，幻想著也許真的是她為我留的。

    可我在她身邊坐下時，她正低著頭寫字，眼睛也沒有抬一下，就像完全沒有聽見我的動靜。這么一看，心里頓時又涼了下去，只想著今天要好好地聽課，想著自己怕是只能和阿拉伯?dāng)?shù)字和希臘字母作伴了。

    課聽了大半，眼睛已經(jīng)開始打架。實在是因為這課還沒講到我感興趣的部分，而這前一晚的缺覺又已經(jīng)開始讓我漸漸不支。眼睛一閉，瞬間里就如做夢一般，然后頭一垂，又突然驚醒。就在那驚醒的一剎，視線正好落到那幅已經(jīng)有些熟悉的側(cè)影上：柔柔下垂的烏發(fā)，半張端莊的面頰，唇上的美人痣，眼睛靜靜看著自己的本子。順著她的眼神看下去，那筆記本中翻開的一頁上，竟是兩行娟秀的中文：“瞑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

    我還沒完全明白這是多么重大的發(fā)現(xiàn)，只是愣愣地想著那好像是李白的《菩薩蠻》中的兩句。雖是搜腸刮肚，可就是記不起其他的句子，只能怪自己的語文學(xué)得太差。如此胡思亂想中，只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微微地翕動，手中的筆重復(fù)地將那兩句寫了一遍，然后又是一遍。

    若是由了我的本性，即使看了，心里想了，可多半還是會一無行動?？苫蛟S是因為聽了李先生的故事，對偶遇和因果就會有不同的思考。在一堂復(fù)變函數(shù)的課上會有一位中國女孩在鄰座上寫詩，而兩年前我們還有過一次偶遇，這樣的概率也顧不上計算了，心里只是想著：“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首詩”，這句伊莎白留給李先生信中的話此刻竟能如天意一般應(yīng)驗在眼前。

    既然是天意，無論如何也得抓住，我想著這天一定要和她說上第一句話。打定了這個主意，我的心思就只留在墻上的時鐘上，秉著難以調(diào)勻的呼吸，看著那指針悠然無聲地往前走。

    “好了，今天就這樣了。”教授咧開嘴一笑，就此散了課。

    大家聽了號令，都開始合起筆記本，收拾書包。身旁的女孩子收起了筆，可本子卻還是打開著，那幾行字，好像就是在為我留著。

    此時，我的心跳已經(jīng)不知到了多少，臉上的溫度也必然燙人。既然是天意，也就顧不了許多，甚至說連勇氣也用不著去鼓起，就那么“聽天由命”吧。

    “你記著這前面的詞是什么嗎？”這句話問出來了，我才發(fā)覺自己糊涂到說的竟是英文。

    姑娘倒是沒在意，也沒有半點被唐突的神情，仍然是那么端莊而溫柔地一笑。她拿出收起的筆，在紙上如流風(fēng)回雪般地寫下：“平林漠漠煙入織，寒山一帶傷心碧”。

    “這是李白的菩薩蠻?！边@么多天了，終于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聲音軟軟的，吐字輕柔而高雅，卻是聽不出是哪里的口音。

    那八個字在我耳中不斷地回蕩，直覺著頭也有些暈了，一時卻是不知道還該說什么。

    “你也是國內(nèi)來的嗎？”她輕聲問道。

    我終于回過了神，忙著點頭，用中文說道：“是啊、是啊，從北京來的。”

    “噢，”她眉頭微微一蹙，若有所思地盯著我，“抱歉，我忘了你們也是這么說的—我是臺灣來的?！闭f到這兒，她又是一笑，補上一句：“不過，我父親小時候是住在北平的。”

    這句話讓我也是一怔，這倒是此前沒有想到的情形。不過畢竟是同胞，甚至能攀上個同鄉(xiāng)，彼此還是有自然的親近感。

    收拾好東西，我們一并往外走去，雖然還有些拘謹(jǐn)，可一問一答之間，也知道了很多。她姓林，比我高一屆，是醫(yī)學(xué)預(yù)科。

    “你住在哪個宿舍？”她問道。

    “在四角地

    里，北樓?！?br/>
    “這么巧誒，”她睜大了眼睛看著我，“我在cabot樓，打開窗子就能看到你們那邊的?！?br/>
    “我也是一樣，”我興奮地說到，“我打開窗子也能看到你們那邊?！?br/>
    天下事竟然能這么巧，我們一對各自的房間號，雖然上下差了一層，卻是左右正好對著。“天意”，我心里想著，這真正的是天意。就像越劇里的唱詞那樣，“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只不過，對我，這可是林姊姊了。

    雖說八字還沒有一撇，可我的腦子已經(jīng)開始了不知道幾百種對未來的設(shè)想，竟是一下午都魂不守舍的。也許這就是為什么直到那時，所謂“早戀”在國內(nèi)的中學(xué)里，依然是如“洪水猛獸”般要被堵防的事情。

    七點剛過，從宿舍的窗戶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對面紗簾之后，倩影綽約。我的眼和我的心也跟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一直看著，一直想著，直到夜色濃稠，萬物無聲，直到那盞黑暗中的明燈悄然熄滅。

    此后一次上課，我們相互頷首微笑，沒有說一句話，下課了，也就是一句再見而已。過了周末，再碰到，還是一個樣子，點頭、微笑、再見。對此，我卻絲毫不以為怪，只是覺著此時朦朧如夢的感覺豈不是極好？

    周三晚上和大一的同屋jeff和evan一起看過《宋飛傳》，回自己宿舍的路上，下意識地抬頭看去。林姊姊的宿舍里沒有開燈?！半y道她已經(jīng)睡了？”我暗自想著?？纱饲皫兹?，我發(fā)覺林姊姊雖說不像我那樣起居無度，可總是要挨到至少十一點以后才會熄燈。此時十點還不到，屋里黑著那就只能是還沒回來。

    人開始想著戀愛的事，尤其是我那種想法，腦子轉(zhuǎn)得就是異常的快，聯(lián)想也就變得異常的豐富。只那么一刻，心就沉到了谷底，難道她已經(jīng)是名花有主，而我只不過是妄自夢想？心沉了，腳步也變沉了。慢慢地挪到她窗下，抬眼望去，仍是黑著，一絲光明也不見，而眼中的黑暗不一刻也就把心罩在黑暗之中了。

    失魂落魄一般地回到我自己的宿舍，既沒心思去看功課，也沒有勁去做別的，甚至連燈都懶得開。一個人愣愣地側(cè)靠在床上，眼睛呆呆地、癡癡地望著空曠的四角地。

    我打開收音機，聽著晚間十點由美國國家公共電臺轉(zhuǎn)播的bbc新聞。主持人如綢緞般柔滑的語音平日里會催我入睡，可此時卻是有如咖啡因般地刺激著人的精神。我那么聽著，從中東戰(zhàn)后的恢復(fù)，到南斯拉夫的分崩離析，再到克林頓政府的醫(yī)療改革，而后是零星半點的亞洲消息。再往后，半點新聞開始重播，只不過換了位語速稍快、口音微重的女播音。然后，整點新聞又開始，再就是半點。周而復(fù)始，新聞已快能倒背，收音機上紅色的數(shù)字按照自己的意志不急不緩地跳動。

    眼看時間快到一點，我自覺精神已近崩潰。人僵在那里，睡不下也起不來，身子仿佛也不再屬于自己，倒有幾分真魂出竅的感覺。就在那種恍惚之間，看著遠(yuǎn)處，宿舍主樓前平臺的盡頭，緩緩走來一雙身影。

    那對人走得更近些，左邊的女孩，齊肩的秀發(fā)在早春的夜風(fēng)里輕輕飄曳，哎，那果真就是林姊姊?？疵靼琢诉@情景，我心已懸到了嗓子眼，狂跳著，可卻沒辦法讓自己不去盯著他們。

    又走近了幾步，可卻還是看不清她身邊的人，只是覺著她們有說有笑，看似親昵。此時雖然有被她發(fā)現(xiàn)的危險，我卻已經(jīng)顧不得許多。重新找回力量，猛地坐起身，雙手用力，唰地推起了木窗。

    初春的夜間依然寒冷，涌入屋內(nèi)的寒氣一下子讓我清醒不少，也意識到了自己這么做確實有幾分風(fēng)險。那二人此時越走越近，只要一抬頭便能看到這里窗戶洞開，而就如我知道她的房間，她也知道我的。想到此處，我頹然躺倒在床上，唯有靜靜地聽著窗外由遠(yuǎn)而近的腳步聲。

    估摸著那腳步聲已經(jīng)就在窗下了，我屏息聽去，是林姊姊的聲音，說的是英文：“不會那么快的，”她好似是這么說著。

    此時我已經(jīng)是全神貫注，就等著聽那第二個聲音。可是那聲音卻是聽不到，或許那人是在和林姊姊耳語。一秒鐘后，一陣明快的笑聲，然后便又是林姊姊的聲音：“我跟你說，他真的沒那么快?！?br/>
    什么沒有那么快，而且還是引人發(fā)笑的事情。我心里懵懂地想著，猜著。可接下來，就在幾秒鐘之內(nèi)，我卻明白了答案。

    “他一定很帥吧？”另一個聲音，一個毫無疑問的女孩的聲音說道。

    “我也說不好。不丑，但也不一定算是帥?！蹦鞘橇宙㈡⒌穆曇?。

    “那讓我看看不就行了?！绷硪粋€女聲半嗔半逗地笑著說道。

    “糟了！”只聽著林姊姊輕聲呼道，然后兩人的聲音忽然放低，聽不清楚了。

    此時我也顧不上那么許多，靠近窗口看出去。好在屋里黑著，而她們剛剛走過我窗下，只是背影朝我?？呻m然走過，卻能看著她們似是在朝這方向指點。

    重又躺回床上，那一晚上無論如何也再難安睡。心里想著，她們適才該是在說我，這至少也是件好事。若是接著往下想想，聽她那口氣，雖說料到我行事悠緩，可似是對我也有些期待。哎，不知幾次想到這里，都難再集中思路。往前走，按照美國同學(xué)對男女交往的比喻，似是該開始跑壘了，可自己對此一無所知，卻是從何入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