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六月初，夜將盡。

    一輛馬車，小跑在深山道上。

    那匹棗紅大馬看來深通人性，馬車前雖沒有車夫扯著韁繩拎著鞭子，也依然穩(wěn)健悠然的小步跑著。

    馬車?yán)锟臻g不大，一個人正好?，F(xiàn)在卻有兩道身影，一大一小，頗有些局促。

    男子面如寒霜，龍目冷冷，手中拎著一柄黝黑長刀，手指在刀柄摩挲間，側(cè)頭看著一個弱小身影，擠在馬車一角，低聲嗚咽著。

    八九歲的樣子，一身翠綠衣衫，胸前繡著一只小鳥，額，可能小鳥吧，本應(yīng)柔順和暢的繡線，歪歪扭扭的，圈出一個胖胖的小雞，似是初學(xué)繡花之人的大作。

    臉蛋還未長開，帶著一絲嬰兒肥，應(yīng)是哭的久了，臉上花貓似的，抬起那濕噠噠的袖口，抹了一把眼淚，細(xì)長眼睛，似是雛鳳鳥兒，眼珠通紅，狠狠瞪著那個人，

    “我要去找我爹娘，找我姐姐，放我下去?！?br/>
    大龍小鳳兩眼相對，淡淡殺氣溢出馬車，棗紅馬大眼一瞪，噠噠聲響，不再悠閑散步，猛沖了起來。

    沒有收到回應(yīng)，小鳳也不氣餒，轉(zhuǎn)身撥開車簾，正是夜盡掙扎，外面烏黑一片，小鳳眼也不管快馬疾馳，冷風(fēng)陣陣，就要跳下馬車。

    “哼”

    一聲冷哼，小女孩轉(zhuǎn)身回來，正襟危坐，一副賢良淑德，全身僵硬，控制不了，只有眼睛瞪著，斜著眼掃向那個男人，咬牙切齒，稚嫩聲音響起，

    “又讓我不能動，壞蛋妖怪，等我學(xué)好了武功，一定要殺了你?！?br/>
    那男子點點頭，也不答話，低頭看著手中長刀，眼神閃爍。

    棗紅大馬跑的急了，門簾風(fēng)吹而動，一股涼風(fēng)帶著熟悉氣息卷進車內(nèi)，男子抬起頭，透過門簾縫隙，一絲曙光升起，東邊天空云霞漫天，殷紅似血，一座大山煙霧飄騰，仙氣裊裊。

    青城山。

    道教四大名山，龍虎，齊云，武當(dāng)，青城。

    青城山，有道教青城派，也分內(nèi)門外門，山南為陽，山北為陰，青城外門在青城山南面，依山而建，樓閣高筑，隱隱呼喝聲響，應(yīng)是聞雞起舞，正當(dāng)晨練。

    馬車停在青城山腳，男子拎著小女孩下了車，將她丟在地上。小女孩爬起身來，狠狠的踹了男子一腳，結(jié)果撞得小腳丫生疼，淚花亂轉(zhuǎn)，抿著嘴狠狠的瞪著他。

    伸手拍了拍棗紅馬，將它身上韁繩解開，看著得了自由的馬兒歡快一叫，隱入山林，男子嘴角一絲笑意。

    山北側(cè)的山石小道上，男子拎著長刀，慢悠悠的走著，身后幾丈遠(yuǎn)，那個小女孩拄著一根樹枝，瞪著眼睛，滿身大汗，一步一抖，艱難的爬著，自然邊爬邊罵。

    似乎很是熟悉青城山，男子一路行來，看到石道邊小水池輕笑一聲，彎下腰身，輕輕掬起一捧，喝幾口泉水，看到小涼亭也走上前去，拍拍那斑駁的石柱，似是回憶，也是嘆息。

    絲毫不顧及身后的小女孩，這樣走走停停，轉(zhuǎn)過一塊巨石，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一個山洞，在山腳邊，一丈方圓的洞口上，刀砍斧劈，銀勾鐵畫，四個大字，

    青城山下。

    眼中波光流轉(zhuǎn)，前塵往事掠過心頭，勁氣隨心，似雷動九宵，周邊碎石滾動退散，嘩啦聲響，半空忽然陰暗昏沉，似是大劫將至。

    良久，身后稚嫩罵聲響起，一口長氣吐出，側(cè)頭看了過去，兩丈外，小花貓已經(jīng)變成小灰貓，心中滄桑之意稍減弱，男子嘴角翹起。

    破風(fēng)聲動，男子轉(zhuǎn)身看去，兩道身影，一胖一瘦，都是二十七八歲，渾身勁氣凜然，閃出洞口，掠到男子身前一丈。

    正要張嘴呵斥，看清來人，胖子一臉驚喜，趕忙收起劍來，就要沖上去，那瘦的也是目光復(fù)雜，但只是手中長劍垂下，伸手?jǐn)r住胖子，聲音冷冷，

    “大師兄，你自囚青城禁地，又私自出逃，如今擅闖山門，是何用意？”

    男子輕輕一笑，看著二人，眼底一絲暖意，點點頭，輕聲問到，

    “師妹呢？”

    話音未落，一道紅影閃現(xiàn)而出，天地忽熱，一柄火紅長劍橫在身前，冷冽聲音響起，

    “鐘離九，既出禁地，就不要再進山門，不要逼我出青城殺令，速速退開。”

    青梅竹馬再見已是刀兵，鐘離九看著面前紅衣女子，新月彎眉，靈動鹿眼，怒上瓊鼻，忍在嘴角，十年未見，嬌憨不褪，依然俏麗，只是眼角一絲細(xì)紋，掩下無邊落寞。

    鐘離九回頭看了眼身后艱難走到身邊的小女孩，對著紅衣女子溫聲說到，

    “我把她留下，還請師妹教導(dǎo)指點，若不成氣，端茶倒水，砍柴做飯，活著就行?！?br/>
    話一落下，身后一塊小石頭飛來，好似砸到后腦殼上，碎屑飄散，鐘離九絲毫未動，見對面女子眼光波動，瞥向小灰貓。

    也不再說話，看了眼山洞，鐘離九躬身彎腰，對著山洞深深一拜，閃身不見了蹤跡。

    紅衣女子本來怒氣沖沖的臉龐忽然冷了下來，面色鐵青，看著小女孩手里抓著石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四處尋找那已經(jīng)沒了的身影，冷聲問道，

    “你是楊羽卿的女兒？她和別人的女兒？”

    轉(zhuǎn)過頭來，小女孩看著面前三個人，胖的像豬，瘦的像猴，這個紅衣女人，倒像個兇狠的母老虎，想到他們師兄師妹的，看來是一窩老鼠，絲毫不畏，

    “你是那大壞蛋的師妹？”

    壞蛋？紅衣女子垂下手中長劍，那眼角那一絲細(xì)紋彎起，輕笑一聲，抬頭看著這滿眼青翠。

    低聲嘆息，確實是壞蛋啊。叛宗，囚禁，自毀十年，只因為那個女人的一絲消息，就破陣出山，確實是個壞蛋，可怎么就狠不下心忘不掉呢？

    轉(zhuǎn)身走向山洞，冷冷的聲音傳來，

    “帶她進來。”

    早已勞累不堪，小女孩趴在胖豬背上，昏昏沉沉，強忍著不睡，一行人沿著陰暗山洞上上下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眼前一亮。

    只見半山腰上，鑿山為洞，砌石為墻，稀疏光亮透過石窗射下，藏在山腹間，一片青朗石院，幾棟寬敞高樓。

    每棟閣樓，門前一塊石碑，分別刻印一個隸書大字，兵，氣，象，道。

    閣樓間幾道人影閃過，看到紅衣女子，微微躬身施禮，隨即埋頭書中。

    佛道內(nèi)門，一般的也就兩三個人，能有五個人以上，就算是比較大的內(nèi)門派了，像嵩山少林，內(nèi)門弟子七八十人，已是絕頂。

    這青城內(nèi)門，掃眼看去，不過二十幾個人，不過在眾多道教內(nèi)門中，已經(jīng)是最高的四門之一了。

    小女孩自然不知，強忍著睡意，推開胖豬，跳了下來，朝著那紅衣女子大聲喊道，

    “那大壞蛋呢？”

    一縷勁風(fēng)飄來，聒噪聲瞬間消失，小女孩軟倒在地，那紅衣女子搖了搖頭，也不回身，淡淡的說到，

    “小象，帶她去洗漱?！?br/>
    那大胖子點點頭，轉(zhuǎn)身抱著小女孩，走了幾步，身后冷硬聲音傳來。

    “以后，留在我房中。”

    小女孩在這青城山中留了下來，端茶倒水，抄寫典籍，砍柴燒飯，偷學(xué)武功，忽忽五年，不知不覺間，竟偷練成了青城內(nèi)門《火鳳決》和《百兵所向》。

    青城內(nèi)門，以五行氣息為修行之道，金木水火土各有一門絕頂法決，火行即是《火鳳決》，金行即是《百兵所向》。

    這五種法決，非資質(zhì)超凡者，不能領(lǐng)悟萬一，小女孩自然不知，只是覺得抄起來頗廢腦子，才選來偷練的。不過既然可能是練成了，那報仇的是事情也要提上日程了。

    策劃了縝密的出逃計劃，要逃出青城山，刺殺燕王朱棣，黑衣宰相姚廣孝，還有，大壞蛋鐘離九。

    出人意料，逃出青城山異常簡單，偷走了兵樓里放在最上面的黝黑長劍，半路遇到了釣魚的胖豬，這人好像武功全廢了，絲毫沒有一年前，追了自己兩天兩夜的激情，打著瞌睡，茫然不知。

    到了金陵，藏在鐘山山洞里，一邊閉目調(diào)息，腦子思緒亂飛。

    皇帝肯定是住在皇宮，高手眾多，雖說第一個該殺，但情況不明，還是先拿個試試手吧。

    姚廣孝，老禿驢，在雞鳴寺住，跟蹤過幾次，好像身上沒有功夫，只是一個滿腦子陰詭計謀的亂世之賊，就拿他先開刀吧。

    睜開眼睛，盯著黝黑的山洞，眼中寒意閃爍，想到了那個拎著娘親長刀的鐘離九，皺著眉頭，那可以讓人定身的功夫，自己在青城山，對著小蛇小蛤蟆試驗過幾次，不是燒成了灰，就是被砍成了肉醬，看來應(yīng)該是妖術(shù)。

    不過這個人好像蹤跡全無，自己在金陵半個多月，一點影子也沒有查到，哼，陰險小人，自是不敢在有陽光的地方出現(xiàn)。

    冷哼一聲，起身鉆出了山洞，明月當(dāng)空，不適合刺殺，不過既然是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禿驢，還不用如此小心。

    一路飛掠，遠(yuǎn)遠(yuǎn)躲在雞鳴寺門口小巷子里，按下氣息，瞇著依然稚嫩的雛鳳眼眸，盯著雞鳴寺門口。

    這逆賊禿驢姚廣孝最近一段時間每日子時左右，都會從正陽門出，步行回到雞鳴寺中，從大門口入，沒有護衛(wèi)，逆賊甚是猖狂，真是該死。

    仰頭看著已至中天的明月，耳邊腳步聲響起，均勻卻微微凝滯，和常人一樣，嗯，確實不會功夫，慢慢探出頭，一道枯瘦卻高大的身影慢慢走到雞鳴寺門口。

    真氣流轉(zhuǎn)，腰間長劍微微出鞘，殺意四散，正要閃身而出大喊逆賊順便一劍削去頭顱，寺門打開，一道身影邁了出來，站在那老禿驢身邊。

    腰間黑色長刀，極為眼熟，是娘親的刀，另外一側(cè)掛了個玉酒壺，仰頭掃去，霎時怒火滔天，正是那個人，鐘離九。

    看著他們倆狼狽為奸，拱手施禮后低聲說了一炷香時辰，然后鐘離九轉(zhuǎn)身離開，那老禿驢也推開門，進了雞鳴寺。

    殺老禿驢的事情也忘了，壓低氣息，小女孩遠(yuǎn)遠(yuǎn)的跟著鐘離九身影，躲躲藏藏一路跟到了玄武湖畔。

    料峭春寒，大半夜的逛湖？搞不清奸賊鐘離九什么想法，小女孩偷看著他坐在湖邊大石頭上，望著翻騰湖水，伸手撫了撫手邊參差野花，仰頭看到當(dāng)空明月，灌了一大口酒，哈哈一笑，朗朗聲音傳來，

    小草太心急，夜忍春寒傷。

    當(dāng)空塵世月，盈缺不隨意。

    波弄似心喜，哪知劍刃霜。

    澀澀渾濁酒，悠悠故人香。

    說完，又是一大口酒灌下，放聲大笑，歡喜至極。

    小刺客生于書香世家，自是不傻，聽到這平仄不分，韻律不齊的詩句，拉下嘴角，知道形跡暴露，也不再躲藏，從石頭后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后，抬手一塊石頭勁風(fēng)嗚嗚，砸在那張揚的后腦勺上，沒有意外，又是隔空爆裂碎開，

    “轉(zhuǎn)過身來，我們鐵家的人，不會背后殺人?！?br/>
    鐘離九側(cè)過身來，看向身后，那雙鳳眼越來越有故人韻味，酒勁上涌，醉眼朦朧，人也朦朧，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