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誕的內(nèi)親王剛好睡醒,哭著在襁褓里揮著小手,侍女忙將她抱出來,中宮見了,伸手接過,將她展示給一眾身份高貴的女性,博得一片贊譽。
“真是可愛呢?!敝袑m的好友純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內(nèi)務省大臣的夫人,打開繪著大片大片櫻花的扇子,驚嘆著贊美。
“長大后一定是一位美人?!?br/>
“和中宮陛下很像呢?!?br/>
“身份又是如此高貴……”
“以后定能尋得一個美貌多才的丈夫。”
女性們七嘴八舌地贊美著襁褓中的嬰兒,中宮微笑著聽著,最終只是親吻一下嬰兒的臉頰:“只要她開開心心地過一生就好啦,不要太辛苦就好?!?br/>
眼型姣好的眸子里滿滿的對女兒的疼愛:“愛子還小,有母親愛她就好了?!?br/>
天皇沒有給內(nèi)親王取名,愛子是中宮給女兒起的小名。
下方侍坐的貴族女性們紛紛出言奉承,跪坐在幛子門外面的兩名侍女卻低著頭盯著地面,額角滿是細汗。
年幼的親王脊背靠著幛子門,安靜地聽著里面的動靜,腦子里一遍遍回放的是母親剛才看著襁褓里嬰兒的眼神。
那么溫柔。
那么憐愛。
那么闊大。
如同山嵐氤氳,懷抱著一生的珍寶。
這是……他從來沒有在自己身上見過的眼神。
這就是優(yōu)子說的“母親”嗎?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呢……是他做錯了什么?如果是這樣,為什么不告訴他?為什么呢?
就連口中說到嬰兒的名字的時候,那種溫柔都讓人想落淚。
名字……
母親從來沒有喚過他的名字。
一次都沒有。
好想……好想……聽她用那樣的聲音叫他一次呀……
突然想起什么,長平轉(zhuǎn)頭問身邊的侍女:“陛下還沒有給妹妹賜名嗎?”
侍女低著頭諾諾回答:“是的,親王殿下……”
長平眼睛慢慢亮了。
不到傍晚,清涼殿就傳來了天皇陛下的旨意,新誕生的內(nèi)親王賜名光子,居住秋和宮。
弘徽殿得到的消息是長平親王前去懇求天皇陛下為妹妹賜名,天皇陛下笑著詢問寵愛的小兒子:“光丸想到什么好名字了嗎?”
長平親王尚且年幼,并沒有正式取名,天皇斟酌了很久才選擇了“光”這個字作為小兒子的幼名。
長平親王端端正正地跪坐在這個國家最有權(quán)勢的男人面前,帶著天真孺慕的微笑:“光丸還小,沒有學習過什么深奧的詩句,但是我知道,好東西要和心愛的人分享,我的名字是父親認真選擇的,寄予了父親的期望和護佑,我愿意把我的名字和妹妹分享,希望妹妹也能得到天照大御神最優(yōu)秀后裔的護佑。”
對于兒子稚嫩言語中的仰慕和欽佩,天皇受用不已,大笑著摸摸兒子的頭發(fā):“既然是出于這樣真摯的愿望,那就叫光子吧?!?br/>
想了想,他又說:“昨日你的兄長得到了一些寶物送往這里,你去看看,有沒有什么喜歡的,帶回去玩吧?!?br/>
長平親王聞言,恭敬地行禮道謝,在天皇示意中退出了清涼殿。
這時的天色尚且明亮,他整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角,對神色焦急地等在外面的優(yōu)子伸出手:“優(yōu)子,我們?nèi)ヒ娔赣H吧,我給妹妹取了名字喲?!?br/>
優(yōu)子聞言大驚,小心地問道:“親王殿下……為內(nèi)親王殿下取了什么名字?”
長平開心地回答:“就是我的名字!我請陛下將我的名字也贈與了妹妹,她現(xiàn)在叫光子啦!”
優(yōu)子瞠目結(jié)舌,幾乎被這樣的消息打擊的說不出話,見年幼的主人還興致勃勃地想去向母親邀功,忙拉住他:“親王殿下!請……請不要現(xiàn)在……”
弘徽殿現(xiàn)在一定已經(jīng)得到了消息,說不定中宮正在氣頭上,現(xiàn)在去的話,豈不是剛好撞上?
但是任憑她的勸說再怎么誠懇,也攔不住一個一心向往母親的孩子。
優(yōu)子只好盡量拖著他的速度,希望中宮陛下能盡快消氣。
不過如她所愿,長平最終也沒能走進弘徽殿。
因為那個一向溫柔內(nèi)斂的尊貴女性這次的聲音大的幛子門外都能聽見。
其中蘊含的憤怒只要是個人都能聽出來。
“……這樣的名字……是不是他對愛子的詛咒?我知道……我就知道他滿懷著惡意……”
“背負著邪惡的孩子……我應該掐死他的!如果沒有他……我的孩子一定還活著!”
“他怎么不去死!經(jīng)歷過那樣污穢的事情,和妖魔共處,他害死了我的光丸!我的光丸啊……”
“……現(xiàn)在輪到我的愛子了是嗎,這是他對我的警告是嗎……啊啊啊,我應該……我早就應該……”
“中宮陛下!請不要講了,請……”
“都滾開!我要……”
殿內(nèi)嘈雜的聲音掩蓋了那個女人最后的咒罵,優(yōu)子膽戰(zhàn)心驚地候在一邊,看著長平親王稚嫩面容上的神情,從微笑到冷漠,只覺得滿心恐懼。
那雙清透如琉璃的眼眸直直看過來:“優(yōu)子,你對我隱瞞了什么?”
這件事情,在天皇陛下的后宮知道的人不多,很大一部分都被天皇處理掉了。
事情要追溯到長平親王剛出生的時候,剛滿一歲的親王殿下被天皇陛下帶到清涼殿居住,這樣的榮寵在天皇的所有兒女中是獨一份的,連當年的皇太子都沒有獲得過居住在清涼殿的殊榮。
天皇陛下閑來無事,抱著長平親王在花園游玩,突然有大臣覲見,于是將親王殿下交給藏人照看,前去處理政務。
照管的藏人并不盡心,把年幼的親王殿下放在草坪上獨自玩耍,而去與其他人聊天了。
等到時間差不多,他回來才發(fā)現(xiàn),親王殿下不見了。
到處尋找都不見那位尊貴的親王殿下的身影,他意識到大事不好,在極度的恐懼中,他用居所的青銅燭臺自盡了,死前還詛咒了使他淪落到這一地步的無辜的親王殿下,詛咒他一生與妖魔為伍,無法獲得神明的庇佑,最終慘淡痛苦的死去。
這樣的詛咒無疑使天皇震怒,藏人的尸體被武士們分解后扔進了據(jù)說鎮(zhèn)壓著妖魔的山崖,天皇還命令陰陽師詛咒藏人的所有血緣死后得到同等的痛苦。
那幾日,皇宮中的混亂簡直無法言語,所有人都認定親王殿下找不回來了,連身為親王父母的天皇和中宮也是這么認為的,于是準備為親王舉行葬禮。
但就在葬禮的前一天晚上,中宮聽見殿外有笑聲傳來,于是前去查看,便見到昏暗的夜色下,年幼的親王被幾個形狀丑惡的妖怪圍在中間玩耍,他牽著一個背后長有羽翼的女性的手蹣跚走著,臉上滿是興奮的笑容,見到自己的母親出來,十分開心地沖她揮手,口齒清晰地喊出了:“母親?!?br/>
還不會說話的稚兒忽然學會說話,并且由妖怪陪伴著玩耍,中宮一下子想起了藏人的詛咒。
在這樣的年代,與妖魔扯上關(guān)系是十分悲慘的事情,意味著這個人的一生都會與不吉和厄運牽扯在一起,說不定還會牽連身邊的人。
中宮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她寧愿她的孩子真的死了,也好過與妖魔為伍。
更重要的是,藏人說他會悲慘的死去……可是看他的模樣,分明又快樂無比,說不定她的孩子已經(jīng)死了,是妖魔披著她的孩子的皮來蠱惑她……
這樣的噩運代表著他無法繼承皇位,代表著生下與妖魔有關(guān)的孩子的她也是不吉的,她絕對不接受這樣的一個不吉之子!
那些妖魔在送回孩子后就消失了,天皇在得知這樣的事情后,出乎意料的并沒有表現(xiàn)出對孩子的厭惡,反而更加寵愛這個被稱為“不吉”的兒子,還花費了許多時間選擇了“光”作為孩子的名字。
他認為,妖魔不傷害長平,正說明了長平是有大氣運,有神明庇佑的,他能為自己帶來福運,“光”是他對長平的護佑,也是長平未來一生的寫照。
“是這樣……啊……”
聽完優(yōu)子的故事,長平沉默了很久,終于道:“可是我不記得了?!?br/>
他低著頭,輕輕說:“我并不記得……那樣的事情……”
優(yōu)子嘆了一口氣:“您那時還很小……不記得也是正常的吧……”
披散著頭發(fā)的孩子往被子里蜷縮一下:“那……我不記得了,也是我的錯嗎?”
他慢慢問:“這些……都是我的錯嗎?”
被妖魔擄走,共處,背負別人甚至自己的母親的厭惡眼神,這樣的一切,都是他的錯嗎?
“優(yōu)子不是說,母親都是會愛自己的孩子的嗎,不管孩子怎么樣……難道與妖魔扯上了關(guān)系,這樣的孩子就不能被母親寵愛了嗎?”
優(yōu)子為難地蹙起眉頭,她不知道怎么對幼主解釋,中宮的冷漠,不僅僅是妖魔的緣故。
有這樣一個不吉的孩子,她連帶著也會受到質(zhì)疑,事實就是,藤原皇后逝去有一年多了,本該被封為皇后的她因為這樣的名聲始終停留在中宮的位置上,最近甚至聽說,天皇有意迎娶藤原良繼的長女為皇后。
這樣的事情,她要怎么向單純渴望母親的幼主解釋?
長平卻不愿意再聽她的安慰:“都是假的吧……愛什么的,只是人們編造出來的東西,如果不去相信就不會難受——吶,優(yōu)子也是這樣覺得的吧?”
孩童清凌凌的眼睛里什么內(nèi)容都沒有,又像是包含了所有。
這個身份尊貴的孩子倔強的要得到一個答案,以證明并非是自己的錯,也不是母親的錯,母親不喜歡他也沒什么,因為世上并沒有規(guī)定母親一定要珍愛她的孩子——世上根本就沒有愛啊。
優(yōu)子聽到他的結(jié)論,不由緊張起來。
她直覺這一個問題非常重要,對于她年幼的主人來說,雖然……她不知道原因。
“不,親王殿下,請相信優(yōu)子,愛是存在的,但是除了您感受過的甜的愛,還有一些愛是苦的。中宮陛下愛著您,所以當發(fā)生了這些出人意料的事情之后,她才會這么傷心,傷心到不愿意承認您……”
“您經(jīng)歷的時間還太短,等到以后,會有人愛您比愛自己更甚,會有人珍重您像珍重獨一無二的珍寶……但是這樣的相遇是很不容易的,您會受到神明的考驗,經(jīng)歷苦難和挫折,等您證明您真的值得這樣的愛后,那個人就會來到您身邊,將那些苦難都補償給您。”
優(yōu)子鼓起勇氣摸了摸長平柔軟的頭發(fā):“優(yōu)子相信,像您這樣好的孩子,值得很多人的愛,所以,也許您會吃很多苦。但是,要耐心的等待啊,親王殿下?!?br/>
長平沉默著,肉肉的雙手抬起來,輕輕握住優(yōu)子的手放在臉頰邊,發(fā)出一聲含糊的喟嘆:“那就……再相信你一次好了……”
清透的月色穿過幛子門灑在室內(nèi)地面上,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拉的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