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陽府,古稱“巴陵”、又名“岳州”,納三湘四水,江湖交匯,也是一塊鐘敏毓秀的好地方。
岳陽府身為夢州第二府城,僅次于州治所在襄陽府;王家在岳陽府擁有良田千傾,也算一方豪族。當王家迎親和顏家送親隊伍達到岳陽府城之時,半個府城的樹上都掛滿彩綢飄帶,岳陽人知道王員外家長子要成親了。
對普通百姓來說,結親女方是誰沒幾個人知道;但對于夢州稍微上點檔次的家族來說,女方家族顏家,比起王家來名頭要響亮的多。
所以凡是往日里和王家有點頭交情的家族都備上了一份賀禮。夢州本地家族不說,就連雍州謝家、徐州蕭家、滇州陸家、交州宋家這些天下七望和云州多數大家族,也看在顏家面上,送上了一份不菲的禮物。
當有人知道夢州武家也送上賀禮時,頓時氣氛一變。不管有干系沒干系的家族,不管認識不認識的家族,全都補了一份重禮;有的時間上實在來不及,也呈上一份禮單,過后補齊。
這就是顏家和武家在兩州的“江湖地位”。
顏家眾人提前來到岳陽,自然不可能直接入住王家。
包下當地最大客棧,那里便成為成親當天,顏家送女的地點。顏紹敬作為女方長輩,一應瑣事由他負責,顏子卿和李鐵牛、吳加亮等幫不上忙的眾人反倒清閑下來。
王倫沒時間陪眾人玩樂,只能由其弟弟,王理出面。王理外貌和王倫有五分相像,為人木訥忠厚,性子上和其兄長天差地遠。幾天時間,帶眾人游遍岳陽名勝古跡、山山水水,盡職盡責。
這日,看完岳陽府城外的岳麓山之后,眾人回城來到岳陽最大酒樓岳陽樓吃飯。
岳陽菜在夢州菜系中,獨具一格。除了夢州菜系中能吃到的鲴魚肚、醬板鴨、熱干面、岳陽三蒸、銀針雞片、蝴蝶飄海、蘭花蘿卜、黃金蝦餅、平江火焙魚、翠竹粉蒸魚……,它還有著名的石鍋菜。
石鍋菜源于古石器時代,以石鍋為盛器,放在小火上燒熱,再盛菜上桌,保溫時間長達一炷香時間。石鍋菜上桌時,湯汁沸騰,熱氣滾滾,鮮香四溢,給人一種返璞歸真、回歸自然的境界。
石鍋回頭魚、石鍋毛肚、石鍋筍片、石鍋鱔段、石鍋田雞腿……一端上來,頓時霧氣升騰,猶如來到美食仙境。
眾人提起筷子吃了還沒三口,聽到包間外一陣人語,頃刻,王倫沖了進來?!按蟾纾蟾?!”跑到顏子卿面前,看眾人都望著自己,頓時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大哥!救命吶!”
什么?——看新郎官大喊救命,眾人頓時汗毛都豎了起來。
顏子卿和吳加亮等人第一反應是王倫“替天行道”的事情暴露,只有李鐵牛這種憨貨一根筋,抄起腚下的板凳就站了起來。
“哥哥,誰要害你,鐵牛去打死他!”剛說完便要往外沖。
“站住,不是你,你幫不上忙!救命啊,大哥!”王倫止住鐵牛,哭喪著臉跑到顏子卿跟前,細細說來……這事要從岳陽府最大的書院,僅次于夢州白鹿書院的岳麓書院說起。
白鹿書院在襄陽府,是夢州最有名的書院沒錯,但未必是“最好”的。白鹿書院因地處襄陽府,又因為武家的特殊原因,千百年來幾乎成了武家的私家書院。
書院有名,一大半來自于武家,這是和其他書院不同的地方。因書院招收女子,所以引得天下有志讀書的“奇女子”們趨之若鶩,但真正中舉、當官的沒有幾個。
女子們的圣地,自然便是男人們的夢魘。自從被武家女把持后,愿意去書院就讀的男子越來越少,因為男子們找到一個更好的去處:岳陽府岳麓書院。
由此,岳麓日漸興旺。雖名義上排于白鹿之后,與天下九大書院無關,但單以每屆中舉、登科的人來說,遠遠高于白鹿,岳麓才是真正的夢州第一。
但夢州第一,今天終于迎來了麻煩,因為李少愚要來了。
李少愚蜀州李家這一代最具才華嫡長子。十二歲通背三問九經十二圣典,出口成章,詩詞歌賦信手拈來,名震蜀州。
十六歲應試,一路過關斬將連中五元,眼看狀元唾手可得,成就古往今來從沒有過的 “六元魁首”,可在殿試的那一天,他棄考了。
世人都以為三元及第是極限,錯!李少愚告訴天下人,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能集齊六元,成為真正的 “天下第一”。
若有人覺得童生試的三次考試,若想案首易如反掌,其實這是誤區(qū)。大漢有個約定俗成:評價一個人科舉成就,只看第一次科考成績,不看以后。若不能一次奪得所有桂冠,是不配獲得“三元”、“六元”成就的。
試問,當你第一次去應試,和一群三五十歲,浸淫此道幾十年的老考生們搏殺,能有幾分勝算?很多人雖“三元及第”,但第一次縣試、府試的成績卻很不理想,就是此種原因。
李少愚能以十六歲之齡,連獲五魁首,其難度可想而知??稍谧詈笠豢?,他卻棄考了。
兩百年前,大漢成祖、絕代帝君李少白,承天地氣運而生,吸取蜀州萬年竣秀山川龍氣,以燕王之身繼承大統(tǒng),立下蓋世功業(yè)。
兩百年后的今天,李少愚立誓也要“蓋亞當代”。在李少愚的心目中,若不能壓下世間所有“天驕”,就算拿到“六元魁首”又如何?
正如天鵝看不起爛泥塘,中國國乒看不起歐洲乒乓球冠軍聯賽一樣,李少愚也看不上沒有顏子卿參加的殿試。殿試之前,正好顏子卿陣斬左賢王消息傳來,一戰(zhàn)封侯。所以,他棄考了,放了全天下鴿子。
但今天他要到岳麓書院來“切磋”。
三年前,李少愚中舉人之后,距離會試還有一年時間。在這一年當中,他“獨占天下”。
雍州起,第一站便是雍州最大的洛河書院。此時的洛河書院還不知道李少愚“本性”,本著友好交流原則,熱情接待??衫钌儆薜搅寺搴又螅搴訉W子才知道遇到個什么樣的“怪物”。
三天內李少愚挑戰(zhàn)所有學子。詩詞歌賦、算學民策、天文氣象、兵書戰(zhàn)陣隨便你選,輸了李少愚送出黃金萬兩;贏了李少愚只要三個字:“我服了!”
對于學子們來說,黃金萬兩固然珍貴,但“我服了”三個字亦很珍貴。特別是在沒能得到黃金萬兩,還要當眾說出“我服了”三個字的情況下,更是珍貴。
很多人輸了,但實在說不出口。沒關系,李少愚有辦法:從花坊里找來小娘,手里舉著該學子姓名牌,姓名下邊五個大字:“人無信不立”。直到你“真服了”為止。
就這樣,整個洛河書院被李少愚給“服”了一遍。
接下來是雍州其他書院。尹川書院、汝陽書院、平川書院、鳳泉書院、禹城書院……挨個讓他們“服”了。接下來是徐州穎川書院、宣成書院、瑤海書院、包河書院……涼州嵩陽書院……冀州徂徠書院。
北方四州,一年內被他“光顧”個遍。到一個地方必須讓人“服”一次,給北方幾十個書院學子心靈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可謂把天下讀書人得罪了一半。
如今棄考之后又是兩年過去,鄉(xiāng)試結束距離會試尚有一年,李少愚又“出山了”。李少愚計劃,先在夢州“會友”,結束后去云州,接下來交州、滇州,最后回到蜀州等待會試。
于是,出山第一站便選擇了岳麓。之所以不選白鹿,是因為那里女人太多,李少愚覺得叫女人說“我服了”三字,丟臉。
今日李少愚的拜帖便送到了山門,山門學子們接到拜帖頓時一片嘩然。三年前看熱鬧看得不亦樂乎,如今熱鬧落到自己頭上,那就嗚呼哀哉。
人家是來“以文會友”,你有什么理由拒絕?感覺自己不行,說一句“我服了”就行。
很難么?很難。
岳麓書院學子們趕緊想辦法,想來想去也沒有一個靠譜。以文會友這種事,跟打架不一樣,又不是靠人數多就能占便宜,需要的是質量、而不是數量。
最后某些學子被逼無奈下,想出了求援的法子。既然自己不行,看能不能找點“行”的人上。于是開始全面撒網,但凡能扯上關系的人,都要問上一問:“有沒有興趣和李少愚‘以文會友’?”
結局是可悲的是。絕大多數人一聽“李少愚”三個字,躲都來不及,誰還會主動往上湊。還有極個別認真的問:“李少愚是誰?”——試問這樣的人,誰敢叫他去!?
聽完李少愚的“壯舉”,顏子卿大笑不止。真是林子大了什么樣的人都有,真別說,顏子卿覺得這李少愚很合自己口味。
“他們怎么找到你頭上的?”岳麓的人也算交友廣闊。得知顏子卿送親到了岳陽府,竟通過王倫找了上來。
“我和二弟都出自岳麓書院!”想不到王倫還是“985”畢業(yè),顏子卿肅然起敬。
顏子卿驚奇的問自己好妹夫:“可這跟我什么關系?”李少愚找的是岳麓,又不是自己?
“??!——”想不到自己大舅哥這樣回答,如此沒有“血性”。王倫眼珠子亂轉:“大哥,你沒想過和他爭奪天下第一?。俊?br/>
“天下第一?你有病!四天后你成親,老老實實忙活你自己事,成親當天我要見不到你人,我就閹了你!”顏子卿不耐煩甩甩手,示意王倫趕緊滾回去忙活自己成親的事。夾起一塊田雞腿送到嘴里。
金秋十月正好是吃田雞的時候,腌制好的田雞腿先用菜籽油炸一遍,再加嫩姜絲、青二荊條和各類佐料爆炒,最后加點水放進石鍋燉煮收汁。絲絲嫩滑、清香撲鼻,每一條田雞腿都是無上的至尊享受。
看顏子卿閉著眼睛享受田雞腿的表情,王倫知道事情是涼了,條件反射般看向身旁的狗頭軍師:吳加亮。
配合多年,吳加亮秒懂王倫的意思。用口型,不發(fā)聲,對著王倫連續(xù)做出兩個字形狀:凝齋!
王倫略一沉思,反應過來,對閉眼不理自己的顏子卿說到:“大哥,那李少愚砸了岳麓的場子,下把就是云州,您的凝齋書院也在此列,您看?”
“軍師,你剛張嘴不發(fā)聲,跟哥哥說什么,俺鐵牛沒聽懂?”李鐵牛摸摸腦門,吳加亮放進嘴里的一口筍片噴薄而出。
“別的書院能服,凝齋就不服?我巴不得他能去凝齋書院走上一圈,就怕人家看不上!”顏子卿笑著看吳加亮一眼,看得吳加亮趕緊低頭吃菜。
“啊——”這次王倫也沒了轍。
站在旁邊想了會,覺得自己也盡力了。看看桌上眾人好菜,突然發(fā)覺自己也很餓。踢李鐵牛一腳,讓他再去添副碗筷,一屁股坐到李鐵牛位置上,夾起一塊田雞腿就朝嘴里塞去。
一邊吃一邊說:“大哥,你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