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特意命人辟出了西側(cè)的翡翠閣給方婳住，連容芷若也被指派到了翡翠閣伺候方婳。
宮人們前前后后忙完了出去，方婳這才松了口氣在床沿坐下。
房門被輕輕推開，容芷若端著燕窩進(jìn)來，擱在桌上道：“娘娘，這是太后娘娘特地叫人燉制的血燕，給您補(bǔ)身子的?！?br/>
她說著，上前來扶了方婳過去，方婳在桌邊坐下，目光落在燕窩上，笑著道：“本宮現(xiàn)下沒有胃口，什么都吃不下，你替本宮謝太后娘娘恩典?！?br/>
容芷若卻是勸道：“即便是沒有胃口也好歹吃一些，這對娘娘腹中的皇嗣有好處。”
方婳略一笑，眸華一抬落在容芷若嬌美的臉龐，輕聲道：“本宮何德何能，竟要芷若姑娘主動要求來伺候本宮。妲”
容芷若臉上的笑容微微僵持，她隨即笑道：“娘娘身懷有孕，能伺候娘娘是奴婢的福氣。”
“芷若姑娘不愧是太后娘娘親自調(diào)教的，讓本宮受寵若驚?！彼f著緩緩起了身，望見容芷若低頭淺笑，她話鋒一轉(zhuǎn)，道，“不過本宮這十月懷胎日后還需得有勞姑娘，這碗燕窩是太后娘娘賞賜，必是上品，本宮就借花獻(xiàn)佛，賜給姑娘吧?！?br/>
話落，容芷若的臉色驀地變了，她吃驚地看向方婳，忙道：“這怎么使得？這可是太后娘娘專程給您補(bǔ)身子的?！?br/>
方婳依舊淺笑如花，話語輕柔道：“怎么使不得？姑娘照顧本宮也得有副強(qiáng)健的好身體，這碗燕窩給姑娘吃，同本宮自己吃是一樣的。本宮把話說到這種份兒上了，你還要拒絕嗎？”
容芷若的手指狠狠地收緊，菱唇因?yàn)橛昧ΧУ糜行┓喊?，片刻，才見她顫抖地伸出手，緩緩端起了燕窩，送至唇邊。
蒼白的薄唇已觸及碗口，剎那間，眼前那抹華麗身影回轉(zhuǎn)，只覺廣袖如風(fēng)，手中的燕窩瞬間就摔碎在了地上。容芷若吃驚地看著方婳，方婳的眸子緊縮，面色低沉道：“值得嗎？”
容芷若的眼底分明有詫異，卻仍是道：“奴婢不知娘娘在說什么?！?br/>
方婳冷笑道：“你不知嗎？是不是要本宮現(xiàn)下稟報(bào)太后娘娘，要太后娘娘宣了太醫(yī)來驗(yàn)驗(yàn)這碗燕窩里到底有沒有毒！”
容芷若倏然抬眸與方婳對視，咬牙道：“是又怎么樣？娘娘與人私通就是死罪，奴婢雖不知娘娘用什么方法哄騙了太后娘娘，可事實(shí)就是事實(shí)，皇上不會說謊的！您便是告訴了太后娘娘又如何，奴婢心甘情愿受罰！”
望著她堅(jiān)定的神色，方婳心中不免一嘆，她上前一步，低聲道：“我知道不是你的主意，是皇上要你這樣做的?！?br/>
“你胡說！是我自己要做的！”容芷若煞白著臉道。
方婳搖頭嘆道：“為了不讓皇上與太后嫌隙更深，你竟甘愿至此芷若姑娘，你不值得?！?br/>
容芷若心中一震，眼底緩緩浮起了一層晶瑩，她忍住哽咽道：“對于你這樣會移情別戀的人來說當(dāng)然不會理解我！就算全世界都背叛皇上，我也不會背叛他！”
方婳聽了心底難受，從當(dāng)初容芷若處心積慮要楚姜婉流產(chǎn)，到如今下毒害她，容芷若都是為了皇上?？伤齾s不知道她一心一意面對的人早已不是她的心上人。
好幾次，方婳動了唇都差點(diǎn)說破這個(gè)秘密，可臨到頭終于還是忍住了。
很多時(shí)候，知道真相反而比不知道好。
當(dāng)初她以為自己將死的時(shí)候拼命地要問清楚燕修是否利用過她，如今想來，倘若時(shí)間能回到過去，她寧可不知。
不知道便還能抱著一絲幻想，便能毫無顧忌地去愛。
方婳轉(zhuǎn)了身，背對著她，言語中掩不住的憐惜：“就算你為她做盡千般事，她最終也不會愛你，不會納你為妃?！?br/>
容芷若低著頭，唇瓣被咬破，她仍是道：“我不信！”
方婳笑一笑，回眸凝視她道：“皇上若心中有你，便不會讓你來做這種事，今日我死了，太后娘娘待你還會一如從前嗎？你不會明白我腹中這個(gè)孩子對太后娘娘來說有多重要，所以皇上若真的在乎你，就不會對你有如此要求?！?br/>
容芷若的眸子徐徐撐大，血色褪盡的臉不似活人的樣子。
方婳又道：“即便你今日擔(dān)下所有罪責(zé)，你以為你死后皇上會追封嗎？芷若姑娘，你是個(gè)聰明人，你活著皇上都未能納你為妃，死了又怎么可能會封一個(gè)罪婢為妃？”
容芷若呆呆站著，眼淚早已打濕了臉頰，這些道理她其實(shí)明白，只是不讓自己去想，不愿將它捅破。
方婳重新坐下，道：“你下去吧?！?br/>
容芷若仿佛這才猛地回過神來，脫口問：“你為什么不向太后娘娘告發(fā)我？”
她的眉睫低垂，指腹輕輕摩挲著娘留下的那串和田手鏈，低聲道：“我只是希望姑娘可以為自己而活，不該是你的就不要惦念著?！?br/>
眼淚止不住地流淌下來，容芷若顫聲道：“你是覺得皇上不愛你，所以你才要背叛皇上嗎？”
方婳臉上的笑容盡收，她的聲音冰冷道：“我從來就沒背叛過她。”
她一字一句說得那樣堅(jiān)定，容芷若不免渾身一震，她不可置信地望著方婳。
皇上可不是這樣對她說的，可是為什么，她卻像是有些想要相信眼前的方婳？
總覺得她是這樣坦蕩干脆，怪不得二哥這樣喜歡她。
容芷若再是不發(fā)一言，默默蹲下身將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凈退出去。方婳直直望著房門被合上，眼底籠起一抹憂傷，她若是知曉她大哥和二哥的事，還會對太后和燕歡更加失望。
但這件事，容止錦不說，還輪不到她來說。
翌日方婳獨(dú)自在延寧宮的花園內(nèi)散步，正巧見方娬向太后請了安出來，她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方婳，扶著木蕓的手不自覺地一緊，臉上更是一絲笑意皆無。
方婳未躲開，反而笑著上前走向她，開口道：“妹妹知道我懷孕了不高興嗎？”
方娬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終是咬著牙道：“比起姐姐懷孕的喜悅，妹妹更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說服太后娘娘站在姐姐這一邊的？”她思來想去也不明白，皇上都認(rèn)定方婳不貞了，她特意讓木蕓去告訴太后，不過是怕皇上對方婳念及舊情不愿處置，她本想讓太后去添油加醋的，沒想到事與愿違，太后居然救下了方婳！
眼看著方娬鐵青的臉色，方婳清淺笑道：“妹妹這話我就聽不懂了，我懷了皇嗣，難道太后娘娘不該站在我這邊嗎？”
“你！”方娬終是忍不住了，咬牙道，“你到底有沒有懷孕，難道你會不清楚？”
方婳的眉梢一挑，笑看向她：“是嗎？難道我沒有懷孕嗎？”她笑一笑，轉(zhuǎn)了身，走出幾步，忽而又回眸道，“哦，忘了，我還要謝謝妹妹送我的點(diǎn)心，很好吃，很補(bǔ)，最重要的是，還救了你親姐姐的命?！?br/>
方娬憤怒地看著那抹身影漸行漸遠(yuǎn)，她狠狠咬住的唇角幾乎要沁出血來了。
木蕓亦是一臉驚訝道：“娘娘，這到底怎么回事？”
方娬怒道：“本宮也想知道怎么回事！”
明明是一道催命符，怎么到了方婳手里竟變成了救命丸？
還有，方婳剛才說的話和那得意的態(tài)度，她事先就知道自己要對她下藥？難道她失憶也是假的？
方娬的臉上露出了驚恐。
可即便如此，方娬還是百思不得其解，太后到底為什么會救方婳！
一側(cè)，傅云和扶著宮女的手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見方婳離去，她也轉(zhuǎn)身離開。
方婳回到翡翠閣，見容芷若站在門口，朝她道：“娘娘，婉昭容來了?！?br/>
宮人們都遣退在外，方婳入內(nèi)，一眼看見坐在桌邊的女子。多日未見，她清瘦了許多，顴骨都微微有些凸出了，見方婳入內(nèi)，她猛地站了起來，疾步往前道：“王爺?shù)氖率钦娴膯?？?br/>
燕修叛變的事如今已是總所周知，可自方婳回宮后，楚姜婉是直至今日才有機(jī)會來見方婳。
方婳本能地往后推開半步，漠然道：“之前的事本宮都不記得了，有關(guān)九王爺?shù)氖?，昭容妹妹聽到什么便是什么?！?br/>
方婳失憶的事楚姜婉自然也有所耳聞，如今見她如此，楚姜婉愣了片刻，才終是紅著眼睛出去了。
方婳吐了口氣轉(zhuǎn)身坐下，眼下她的小命算是保住了，假孕一事做不得長久，再過兩三個(gè)月顯懷后她就瞞不住了，那她就該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找機(jī)會逃出宮去。
太后側(cè)臥在風(fēng)榻上聽著容芷若稟報(bào)方婳的情況，她滿意地點(diǎn)頭道：“哀家就知道讓你去哀家就放心了，芷若，你先下去吧，這段時(shí)間就辛苦你了?！?br/>
容芷若忙低頭道：“這是奴婢應(yīng)該做的?！?br/>
太后笑著道：“等婳貴妃生下皇子，到時(shí)哀家再好好地賞賜你。”
容芷若仍是低著頭：“奴婢不要賞賜，就是很久不見大哥、二哥了，屆時(shí)想跟姑媽請個(gè)假，讓芷若也去云州見見兩位兄長。”
太后的臉色驟然一變，隨即才又勉強(qiáng)笑道：“也好，那你先下去?！?br/>
容芷若告退了，太后臉上卻無笑。寶琴站在她身后輕輕地替她揉著肩膀道：“太后娘娘不必放在心上，貴妃娘娘臨盆還早，等時(shí)間一久，芷若姑娘就會忘了?！?br/>
太后卻不說話，真要忘得了才好！
她深吸了口氣闔上雙目，嘆息道：“叛軍雖已被攔在湛江畔，哀家這心還是不能平靜?！?br/>
寶琴勸道：“前朝有皇上在，您不必?fù)?dān)心?！?br/>
說話間，一個(gè)太監(jiān)急匆匆入內(nèi)，附于太后的耳畔輕言了幾句，太后的眸子猛地?fù)未?，忙站了起來道：“那還不快叫他進(jìn)來！”
太監(jiān)應(yīng)聲下去了，不多時(shí)，身著華服的男子輕搖著折扇嬉笑著入內(nèi)了。
“姑母。”他淡淡叫了一聲。
太后的眼底涌起了淚水，她忙起身將他拉過，細(xì)細(xì)打量一番，才微怒道：“這段時(shí)間你到底跑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哀家很是擔(dān)心！”
容止錦悶悶道：“也沒去哪里，就是隨便兜了一圈?！?br/>
“快坐下，讓哀家好好看看你！”太后不由分說將他拉著過軟榻上一同坐了，略帶哽咽道，“這段時(shí)間發(fā)生了那么多的事，哀家派出去找你的人卻都說沒見著！你哥哥不在了，哀家好怕你也會出事！”
容止錦微微蹙眉：“姑母”
寶琴遞了帕子給太后，笑著道：“太后娘娘快別哭了，小侯爺這不是平安無恙地回來了？”
太后擦了擦眼淚道：“那件事你不同意，哀家會再給你時(shí)間考慮的，但你要答應(yīng)哀家，一定不能再隨便出走了！”
容止錦笑了笑，開口道：“我知道了，對了，芷若呢？”
太后道：“婳貴妃有了身孕，哀家把她接在翡翠閣，芷若過去伺候了。”
“什么？”容止錦的臉色驟變，他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太后皺眉道：“怎么了？”
容止錦立馬緩和了臉色道：“哦，您又不是不知道芷若對皇上的感情，您讓她去照顧有孕的貴妃娘娘，芷若一定很傷心，不行，我得去看看！”他說著，轉(zhuǎn)身便沖出去。
“哎，止錦！”太后跟著站了起來，那一個(gè)早就一溜煙跑出去了，太后笑著搖了搖頭，“還同以前一個(gè)樣！”
方婳獨(dú)自坐在窗邊，細(xì)細(xì)數(shù)著宮內(nèi)能為她所用的人。方娬已經(jīng)被她利用過一次了，決計(jì)不能用第二次。
找楚姜婉幫忙也不妥，一旦方婳要出宮，楚姜婉一定會以為她去找燕修，楚姜婉不落井下石就該不錯(cuò)了。
難道她真的要去找鐘靈秋？
也不行，她找到鐘靈秋該怎么說？
“哎呀！”方婳懊惱地一拍大腿，算來算去竟無一人可用！
她正煩惱著，突然聽得外頭傳來一聲“芷若”，接著房門被人推開，方婳不由得起身出去。容止錦反手關(guān)上了房門，又是佯裝叫了兩聲“芷若”，抬眸瞧見方婳站在珠簾后時(shí)，他整個(gè)人愣住了。
方婳面露喜色，破開了碧色珠簾沖出來，笑著叫：“小侯爺！”
果真天無絕人之路??！她還想著沒人可用，容止錦就從天而降了！
容止錦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方婳吃驚地道：“怎么了？”
容止錦低咳一聲，道：“沒什么，只是現(xiàn)在在宮里?！?br/>
方婳也回過神來，她忙道：“我差點(diǎn)忘了，對了，你怎么會來？你就不怕再次被太后看住不讓你走？”
面前之人神色微凝，只蹙眉道：“是一定要來的，我要救你出去?！?br/>
方婳心中高興，臉上卻尚有擔(dān)憂：“那你就這樣大搖大擺地進(jìn)來了？”
容止錦的眉心緊擰，搖頭道：“我還沒進(jìn)長安就讓我爹給抓回府上去了，把我關(guān)了兩日，我心里著急，只好說不管姑媽有什么條件我都答應(yīng)，他這才準(zhǔn)我入宮來。你沒事吧，我真怕皇上對你不利！”他有些咬牙切齒，垂于底下的手早已握緊了雙拳，手背上寸寸筋骨分明，他真怕趕不及?。?br/>
方婳錯(cuò)愕道：“什么？你怎么能答應(yīng)！你”
方婳才說著，外頭傳來容芷若的聲音：“二哥！”
接著房門被推開，容芷若徑直沖進(jìn)來抱住了眼前的人，哽咽道：“你怎么突然回來了，也不和我說一聲！二哥，我很想你！大哥好嗎？他為什么不和你一起回來？”
方婳略微側(cè)過身。
隔了片刻，才聞得容止錦開口道：“大哥很好，我回來是有點(diǎn)事?！?br/>
“什么事？”容芷若抬起頭問他。
他側(cè)目看了方婳一眼，徑直道：“我要帶方婳出宮，芷若，你一定要幫我?！?br/>
方婳的心口一震，她不可置信看著容止錦，這種話他也敢在容芷若面前說！
果然，容芷若變了臉色道：“二哥，你在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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