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走到了那貼著“總經(jīng)理辦公室”字樣金屬標(biāo)牌的門前，寧宇長長地舒了口氣。

    自己一路躲避著和同事的照面，躲避著可能引起的議論，躲避著成為焦點的可能。

    自己在凌云公司的特殊地位給自己帶來的不是驕傲，而是一種不由自主的頹廢。

    無論自己做的多么出色，自己頭上的未來繼承人的光環(huán)都會讓人們解讀為自己受到了特殊照顧。這就是寧宇越來越厭惡這里的原因。

    頭一次來到總經(jīng)理辦公室，寧宇卻沒有一點參觀的沖動。

    寧飛揚坐在茶幾上沒有起身，他饒有興趣地對著茶幾上的圍棋嘖嘖有聲。

    “別在那傻站著，過來坐下，順便幫我參詳一下這個殘局?！睂庯w揚沒有抬頭，他的聲音里有著疼愛。

    “寧總。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說嗎？你知道我不愿意來這個辦公室。”寧宇沒有按照命令坐下，他站到了茶幾前。

    “怎么？來這里擔(dān)心別人議論你？傻小子，走上社會快一年了吧，還是一片純真。你在凌云公司應(yīng)該學(xué)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克服你的單純而不是其他。坐下來。我們好好聊聊。我們聊的不是父子之間的事情，我們聊的是公司的未來。來，自己沏茶。”寧飛揚抬起的眼里泛著贊許和欣慰。

    寧宇坐下來，他拿起茶具胡亂地沏了一杯仰頭倒進喉嚨里。

    看著兒子明顯屬于示威的舉動，寧飛揚笑著搖了搖頭。

    “看出這個殘局的關(guān)鍵了嗎？”寧飛揚指了指眼前的棋盤。

    “這就是您的工作嗎？我必須回答嗎？”寧宇看著棋盤，嘴里不自覺地抵觸著。

    “呵呵，不是必須回答，但是你的回答有利于我們接下來的談話?！睂庯w揚沒有生氣，他的語氣里依舊滿是贊許。

    “這盤殘局雙方的局勢看上去旗鼓相當(dāng)，關(guān)鍵在于雙方最后時刻的打劫吧?！睂幱钫J(rèn)真看了以后給出了自己的見解。

    “是啊，就看誰在最后時刻看得準(zhǔn)，出手果斷了。我找你來，是想跟你談一談公司上市后股權(quán)的事情。在這之前，我們先得談?wù)剝蓚€人和兩件事?！睂庯w揚終于轉(zhuǎn)入正題。

    寧宇漸漸專注起來，父親專注的語氣讓他不得不配合。

    “這樣很好，現(xiàn)在我們是在談公事，但是不要太嚴(yán)肅，畢竟再怎么公事公辦，我們還是父子。第一個要談的人是蘇晴。她正好去會計事務(wù)所聯(lián)系上市審計的事情了，你盡管談?wù)勀銓λ目捶ê湍銈兊氖虑?。”寧飛揚的嘴角始終掛著笑意。

    “寧總，我不談蘇晴可以嗎？好像老板不應(yīng)管干涉員工的私事吧?！睂幱畹牡钟|情緒又泛起來。

    “呵呵，這一次你不能回避，因為它和接下來要談的公司股權(quán)的事情有關(guān)。爸爸不是矯情的人，爸爸分得清公和私。相信爸爸，爸爸不是要干涉你們。只是你們的關(guān)系和我接下來的決定有關(guān)。”寧飛揚沒有任何情緒上的變化。

    寧宇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后者眼里滿含鼓勵。

    “我欣賞蘇晴，她是一個值得值得追求的女孩，可是她和我不合適，她就像個魔女，總是在不斷變化，總是讓人親近卻又保持距離。和她在一起我很輕松甚至是溫暖，但那不是男女朋友之間的關(guān)系，而且我看不出她有交往的意思。我有時寧可打我的電腦游戲穿越火線和魔獸爭霸也不愿去找她。這就是我對她的看法?！睂幱畈磺樵傅恼Z氣毫不掩飾。

    寧飛揚深深地注視了一會兒眼前的一臉沮喪的兒子。

    “孩子。也許你們真的不可能。蘇晴是個有野心的女孩子，當(dāng)然她的這種野心不讓人反感，相反她讓人欣賞?？墒沁@種野心和追求很難駕馭。既然你選擇了放棄，爸爸就放心了。關(guān)于蘇晴我們就談到這里，你們是否還有可能就順其自然吧，也許現(xiàn)在這樣對你對她都是最好的。我們接下來談?wù)勱憚P文，你對他是什么印象？隨便說說，爸爸需要你的真實想法?！睂庯w揚在淡淡失望后迅速轉(zhuǎn)變了話題。

    “凱文哥？他很不錯呀。我們所有的同事都很欣賞這個公司的副總。尤其那些女同事，那可以說是癡迷。呵呵，凱文走到哪都是一路鮮花。讓人羨慕的家伙?！睂幱畹男θ輳奶みM這里第一次綻放。

    “看來是我沒有說清楚。你說一說，凱文和爸爸究竟是什么關(guān)系？”寧飛揚搖了搖頭，這個動作既像是針對兒子的回答，也像是針對自己的決定。

    “能是什么關(guān)系？合作關(guān)系唄。難道還有別的關(guān)系？”寧宇對父親的語氣和動作越來越有了摸不透的感覺。

    “唉。孩子。這就是你要在走入社會后學(xué)習(xí)的東西。爸爸猶豫了很久，爸爸一直不知是否要有今天這樣的談話，可是最后我還是說服了我自己。因為你的單純，所以爸爸只好用自己的這個事例來給你上一課。也許你會需要很久的時間才能領(lǐng)悟，才能變成你自己的經(jīng)驗，可是只要爸爸今天講的能在你心里扎下了根，爸爸就是成功的父親?！睂庯w揚的語氣變得越來越緩慢，但越來越堅定。

    寧宇不自覺地坐正了身子，他沒有開口打擾父親的凝重。

    “孩子，陸凱文是一個優(yōu)秀的年輕人。可是優(yōu)秀絕不是爸爸選擇他的原因。爸爸選擇和他合作的原因是他的資金上的實力。這不是合作，只是一次純粹的利用?！睂庯w揚幾乎閉上了眼睛，一絲痛苦爬上了他抿起的嘴角。

    寧宇對父親這樣的用詞感到了一絲寒氣。

    “也許你對爸爸這樣直白有些抵觸，可是事實就是這樣。凌云公司太弱小了，自身缺乏變革的實力和底蘊怎么辦？只有利用別人的實力。每個親近爸爸的人都勸誡爸爸要小心陸凱文。呵呵，爸爸比誰都清楚。他們以為我是一時頭腦發(fā)熱，一時沖動，只有我知道，這不是沖動和魯莽，這是冒險。這是沒有辦法改變的，因為爸爸有著無法克服的缺陷，那就是野心。爸爸現(xiàn)在一堆頭銜，成功的商人、實業(yè)家、企業(yè)家?？墒前职诌€有追求，那就是爸爸想做資本家。人們每每說起資本家，好像企業(yè)家就是資本家，那是錯誤的。資本家必須有可以在資本市場游走的資格才是資本家。凌云需要資本，凌云需要變革，我只有利用別人。我最后選擇了陸凱文。這是一次賭博呀。”寧飛揚隨著自己的敘述開始出現(xiàn)了情緒起伏。

    寧宇只是安靜地傾聽，這是頭一次聽自己的父親這樣聲情并茂地講述自己的事業(yè)，他有些入迷。

    “陸凱文是優(yōu)秀的，他在處處照顧爸爸的地位和權(quán)力。為了公司他傾注了大量心血。這一切公司同仁有目共睹?？墒亲鳛槠髽I(yè)的法人，我必須時刻防范。為什么？原因很簡單。一個勢力弱小的人駕馭勢力強大的人，這就是在走鋼絲。小宇，你告訴爸爸，是公司上市給爸爸帶來迅速膨脹的巨額財富重要還是爸爸絕對能掌控公司重要？”寧飛揚忽然用一個提問打斷了自己的闡述。

    寧宇抖動了一下，他被父親突如其來的提問驚醒。

    “那要看上市帶來的收益是否大于控制公司所帶來的效益?！睂幱詈芸旖o出了自己的回答。

    一絲冷笑泛起在寧飛揚的嘴角。

    “年輕人就是幼稚。記住爸爸這句話。只有控制在手的利益才是真實的利益。不懂吧？好，爸爸給你講講。凌云公司控制在爸爸的手上，爸爸就是企業(yè)家，就有財富和社會地位，就有員工的尊重?？梢哉f有了凌云公司，寧飛揚就有未來，可是如果沒有凌云公司，寧飛揚只是一個富豪。即使錢再多，充其量只是一個有股份的富豪?！睂庯w揚的不屑越來越明顯。

    “也不盡然吧，有錢可以重建企業(yè)嘛。”寧宇幾乎是用嘀咕的語調(diào)反駁了一句。

    “呵呵，談何容易。凌云公司就是爸爸和很多人傾注心血的結(jié)晶。再造一個凌云公司不光是錢能解決的。創(chuàng)業(yè)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不光需要努力，有時還需要運氣、時勢等等。創(chuàng)業(yè)是艱辛的，維護和發(fā)展更需要智慧和心血。你明白嗎？”寧飛揚的眼里全是真情的流露。

    寧宇咀嚼著父親發(fā)狠的話，他陷入了沉思。

    “說遠了?；氐秸}吧。爸爸沒辦法保證駕馭陸凱文，怎么辦？爸爸采取了韜光養(yǎng)晦。爸爸不去干涉和改變陸凱文的決定，就是為了換來陸凱文對爸爸不設(shè)防。就是要讓陸凱文認(rèn)為爸爸是絕對信任他的。可是這樣還是不夠，我們必須比他先出手。必須先發(fā)制人?！睂庯w揚的牙齒咬了起來。

    一陣寒意從寧宇脊背上慢慢升起，他真的有些不想聽下去。

    “所以爸爸找你來，和你講這些讓你認(rèn)識爸爸商人本色的話。不要怪爸爸給你講出商場的殘酷，學(xué)會這些，只是增加了保護自己的能力。不管你能否接受，這都是你人生必須經(jīng)歷的一課。告訴爸爸，你能接受嗎？”寧飛揚把充滿期盼的眼光投注在兒子身上。

    寧宇沉吟著，他在反復(fù)斟酌每一個字。

    辦公室陷入了沉寂，只有越來越凝重的氣氛和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寧飛揚拿起了煙點上，他只是吸了一口就停下來看著裊裊升起的煙霧。

    “爸爸，我接受。告訴我應(yīng)該怎么做？”寧宇終于開口了。

    沒有痛苦和猶豫的表情，只有一片淡然。

    “很好，這時候沒有必要矯情，這只是我們應(yīng)該面對的自保局面。我準(zhǔn)備增資。根據(jù)蘇晴和會計師事務(wù)所對我們資產(chǎn)的重新評估，我們的凈資產(chǎn)接近一億四千萬。我再增加一千萬。這樣我就不讓陸凱文的注資對我有優(yōu)勢。原始股總體額度也要控制，不能超過三個億。這樣雖然從發(fā)行中不能獲得更多利益，可是好處是可控。你要做的就是把家里的房產(chǎn)和證券等抵押出去籌集資金，然后以你的名義買入公司發(fā)行的原始股。我要你作為另外一個保險。這不止是針對陸凱文的防范，也是針對其他別有用心的人。不僅是你，還有公司管理層掌握的股份，我都要確保掌握在自己手里。我要確保對陸凱文的優(yōu)勢。”寧飛揚揮了揮手。

    寧宇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正在博弈，這樣的博弈是否正確自己沒法評價。

    但是自己可以評價的是一件事：商場如戰(zhàn)場不是一句口號，它是箴言。

    還有一件事情自己可以肯定。

    自己被父親感動了。這是一種愛。

    自污是基于愛，一種大愛，一種純愛。

    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寧飛揚突然松懈下來。

    疲倦瞬時間襲來，伴隨著疲倦的是淡淡的自責(zé)。

    一個年輕人的青春和純真或許從今天開始匆匆結(jié)束了。

    自己這個父親是結(jié)束年輕人美好憧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