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眼見阿公阿母和少主一齊發(fā)怒,頓時有些發(fā)憷,又被藍(lán)君唯面上的厭煩刺痛,想起救了白鷺一命對藍(lán)家有大恩的亡父,心中又羞又急,重新生出幾分底氣,不服氣道:“芙蕖無錯,就算有錯,也是錯在太過關(guān)心君唯弟弟,怕他上了野女人的當(dāng),走了歪路!”
“事到臨頭,死不悔改,”藍(lán)為榮怒極生笑,八字胡險些氣到天上,“好,很好!你可真是芙名揚的好女兒,如此心腸歹毒,是非不分!”
白鷺勃然怒斥:“君兒什么人品心性,從小到大藍(lán)家大院所有人看在眼里,你一口一個憂心,無非替自己找借口?!睋破鹕磉呑蠙舻氖郑瑪傞_眾人面前,“她與你無冤無仇,就因為你肆意妄為,好好的孩子,成什么樣子?”
小輩們一見那上面潰爛不堪,膿包冰屑猶在,紛紛流露不忍,郭柔和韓玉面上更是羞愧難當(dāng)。
藍(lán)君唯也是才注意到,急聲問紫欞:“你的手怎么會這樣?”
紫欞想抽回手,白鷺卻捏得很緊,只得低聲回答:“寒鷹鳥咬過,小傷?!?br/>
芙蕖盯著交頭接耳的兩人,刻意露出惡心表情,不在乎地說:“她的手可與我無關(guān),我只是把她丟在冰窟窿里自生自滅,想著過個三五日再把人撈起來,誰知道怎么弄的,興許上天也覺得她心思不正,勾引少主,所以懲罰她呢。”
“夠了!”
藍(lán)為榮不想繼續(xù)聽芙蕖辯白,越聽下去,只覺記憶力那個乖巧可愛的小女娃越行越遠(yuǎn),看了一眼白鷺,白鷺猶豫了一刻,輕輕點頭?!皝砣恕?br/>
兩名藍(lán)家守衛(wèi)聽令上前,“無故傷人,屢教不改,依照族規(guī),把芙蕖押送至塀城賢德觀音寺,著教養(yǎng)嬤嬤看管,一日不發(fā)自肺腑認(rèn)錯,改過自新,一日不得回極地!”
“阿公,您要送我走?”芙蕖做夢也沒想到有一日自己會被趕出藍(lán)家,此去塀城山高路遠(yuǎn),還能不能回來繼續(xù)當(dāng)她的千金小姐便難說了,一雙胭脂目凄然瞪大,沖上前抓住藍(lán)為榮的衣袖,死活不松手:“您為了一個外人,竟然要送蕖兒離開這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蕖兒不服,不服??!我死去的爹爹在天之靈,也不愿看到蕖兒落到如此境地的!爹爹啊……爹爹,您從地底下回來看一眼罷!才過了多久,他們便恩將仇報要趕蕖兒走!您這一條命,白白死了?。 ?br/>
“就是為了芙名揚,我才容不得你一錯再錯!”
千夫所指之下,芙蕖還有臉面拿自己尚未蒙面的親爹作伐子,徹底瓦解藍(lán)為榮心中剩下的那一絲不忍,一點一點抽回自己的衣衫,“芙名揚在天有靈,也斷然不愿見到有你這么一個品行淪喪的女兒。還有你錯了,欞兒是我妹妹的孫女,入過紫氏玉蝶,是我藍(lán)為榮名正言順的侄孫女,并非外人。在我們藍(lán)家由著你的性子胡鬧了這么久,莫非你真以為自己姓藍(lán)?你們還愣著做什么——”
“阿公?!弊蠙艉鋈簧锨?,琉璃目中含一縷憐憫,“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如若芙蕖姑娘肯真心悔改,對我認(rèn)一聲錯,還請阿公收回成命。這里畢竟是她的家,生她養(yǎng)她的地方,就這么因為我而離開,我于心不安?!?br/>
“什么?”藍(lán)為榮一甩長袖,詫異地看向她,“你都聽見她方才如何胡言亂語,還肯替她求情?”
“不用你個狐貍精假好心!”
紫欞還沒說話,芙蕖已經(jīng)一口唾沫淬到腳邊,張嘴就喊:“死了這條心罷,我絕不會同你這個賤人道歉!”
紫欞默了一默,眉目間浮現(xiàn)釋然:“既如此,塀城賢德觀音寺聞名南方大陸,相信芙蕖姑娘去了,自會改過自新?!?br/>
“拉下去!”藍(lán)為榮揚了揚手,眼不見心不煩,“——你們兩個從犯,還有什么可說的?”
“我們有錯,我們對不住紫欞姑娘,還請姑娘原諒則個,不要趕我們走!”
芙蕖哭天搶地的埋怨猶言在耳,人一秒鐘就被辦事效率極高的護(hù)衛(wèi)們拉遠(yuǎn)了,郭柔和韓玉身為仆從之女,哪里敢造次,忙不迭誠懇認(rèn)錯。
一場鬧劇火速收場,紫欞扭頭凝望極光廊,濃郁的妖綠色彩覆蓋其上,猶如將整座長廊吞噬。天色漸沉,亥時剛過去一刻鐘左右,而虛影會持續(xù)到亥時結(jié)束。
“君兒,去請醫(yī)仙為欞丫頭診斷,冰水傷身,千萬莫留下后遺癥——”白鷺吩咐藍(lán)君唯道。
藍(lán)君唯應(yīng)了一句“好”,正要前去,卻聽紫欞道:“不用了?!弊叩剿{(lán)為榮與白鷺對面,屈膝跪地,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白鷺忙要上前攙扶:“傻孩子,這是做什么?懲治芙蕖乃是家規(guī)不容,并非我們刻意偏幫?!?br/>
“我不是為了芙蕖之事?!弊蠙羯袂槊C然地避開婦人的手,道,“先母送我到極地,承蒙阿公、阿母、少主以及諸多藍(lán)家好心人照顧,兩個月以來,欞兒叨擾了!”
“說的什么話?沒聽你阿公說,你本來就是我們自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有些話,欞兒必須在此說完,否則此去絕不會安心?!弊蠙艨聪蛩{(lán)為榮,“如若我不能出來,還請阿公阿母看在兀那婆的面上,看顧靈山一二,不求阿公為了白巫族出兵討伐,只求將來若有一日,那幸存的五百子民得了大造化破除火神封印重見天日,但求極地藍(lán)氏將他們接離靈山,好生安置,榮華富貴皆浮云,老婆孩子熱炕頭!”
藍(lán)為榮長眉上挑,意識到她要做什么,語氣變得凝重:“你決定好了?”
“是,我決定好了。”紫欞緩緩點頭,“如若我僥幸出來了,從今爾后,藍(lán)氏就是我的家,我會像守護(hù)白巫族一樣誓死捍衛(wèi)!”
“既然你的愿望如此,阿公答應(yīng)你所求,也支持你,期盼你不日回歸極地?!彼{(lán)為榮嘆了口氣,親自扶起少女。
“此去?欞丫頭要去何處?你們打什么啞謎?”白鷺聽得一頭霧水,怎么夫君和欞丫頭的表情都像是要赴死一般慷慨沉重。
藍(lán)君唯輕聲道:“紫欞妹妹,要入虛影……”
“什么?”白鷺不放心地握住紫欞的手,“你的身世我們大體知道一些,但是現(xiàn)在就要入虛影……太突然了,不再想想?距離下一次極光出現(xiàn)只有十五天,下下次也就三十天,四十五天,你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籌謀——”
“我根本沒有時間,在此處活著,自由自在地呼吸,都是母親拿命換來?!弊蠙魮u頭一笑,那笑容宛若一支懸崖凌寒綻放的凌霄花,“母族覆滅之時,黑巫族沒有給我們一刻喘息,更沒有拿出一日,十五日讓我們應(yīng)對毀滅的事實。我現(xiàn)在身為凡人,縱使在世上活多少時日,也回不去靈山,倒不如去賭那二分之一的希望。而且——”
少女周遭氣勢陡變,然脫離稚嫩的凡人之氣,目光絕傲猶勝神圣不可侵犯的謫仙,“我乃白巫族圣女之女,紫氏嫡脈,最重要的是,我是‘紫欞’,承載了此名,恪守一世。從今時今日此刻起,我再不愿給任何宵小肆意欺辱的機會,平白辱沒母族之名,更因為,那些人不配!”
這一刻,那決絕的、柔身展臂入荊棘的姿態(tài)深深觸動所有人的心,而后經(jīng)年,每每她在外界有天翻地覆的造化之時,眾人無不想起今日一幕,她凜然壯志,她雖死不悔,故而,她鳳凰涅槃,直飛云霄。
紫欞說完,極灑脫地轉(zhuǎn)身朝極光廊走去,剛剛在冰水里泡了許久狼狽不堪的背影此時看上去,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堅韌和圣潔。
一步一步并不算陡峭的臺階,走上去比三天前增添了些許沉淀。身上和腳步暖和有力,得幸于白鷺修為精純,只耗費了對于白鷺而言九牛一毛的靈氣,衣裳和發(fā)絲烘干了,渾身筋骨舒暢——這便是修靈者可以言說的好處之一,比起普通凡人,他們得天獨厚,擁有的優(yōu)待實在太多。
十五年來,她無時無刻不在為真正能修靈而努力,此行應(yīng)君唯之言歷劫,不知,天道留給她的,會是什么結(jié)局。
兩名看守得藍(lán)為榮指示放她入長廊,虛影就在當(dāng)時兩人駐足談話處,與附近各色深淺妖綠的色彩不同,虛影近乎純黑,尤其好分辨。
臨到近前,她深深吸了口氣,伸出一只手臂,指尖沒入虛影里,想當(dāng)先體驗一把異界滋味,入手處卻是虛無,觸不到任何與廊中不同之處。向前一步便是看了那么多年書本上一字未提的“未知”,說不害怕忐忑決計是假的。
但事到臨頭,有一股更加深切地希冀推動她,斂目仰首,決然踏入虛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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