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秦溯早早地回來，順帶著帶了點壇子菜回來，說是縣里劉師爺?shù)奶钍想绲摹?br/>
    李氏腌菜的手藝可是竹縣一絕，采下新鮮的菌子小菜，等好日頭的時候曬干，抹干凈伴點鹽巴辣椒碎姜絲兒再加點蒜末，和和放進壇子里，用泥把壇子封了，等個兩三天，就可以吃了。

    平日里，李氏也做些腌菜賣，因為味道好又干凈，去晚了還沒有得買了呢！可入秋后，菌子慢慢少了，李氏就不大做腌菜了，秦臻就好這一口，最近沒得吃饞的不行，李氏這個禮物算是送對了頭。

    宋氏拿了壇子菜，打算親自做個腌菜蒸五花肉，秦家父女都喜歡。做著也容易，就是費時間。五花肉濺了油，壇子菜打底，將肉鋪在菜上，上鍋蒸小半個時辰，出鍋前拌拌，味就出來了。

    秦臻在桌上等不及，好幾次跑去廚房看看，被宋氏捻了回來。秦溯在桌邊翻著案卷，對著來來去去的秦臻，搖搖頭又覺得好笑，忍不住拿手點了點秦臻的額頭“我怎么生出了你這么個饞嘴的丫頭?！鼻卣槠擦似沧?，摸了摸空空的肚子。

    外頭疏星點點，偶有微風(fēng)吹動著院子里的葡萄藤，一輪彎月照在秦家的門欄上。

    屋里燈光昏黃，秦溯看得入迷，一邊翻著案卷，一邊拿手比劃著。秦臻眼睛瞪的大大的，盯著廚房的方向發(fā)呆。宋氏和徐媽媽將菜端上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光景。

    “小姐可是餓了？眼睛都直了！”徐媽媽一邊布菜一邊逗笑。秦溯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吃食豐富的緊。正中間擺著蒸五花肉，旁放著擂辣椒燒干子和飄著蔥花的菌子燉小雞仔，甜食則有今日新做的青團和鮮花餅，最后布上的是清炒白菜苔。

    秦臻看了看，抬頭問：“娘親酒呢？今年新釀的桂花釀呢？”

    “少不了你的，剛剛熱了熱罷了?！彼问贤兄谱?，“少喝些，省的夜里總醒?！?br/>
    “遵命！娘親。”秦臻望向秦溯眼睛眨了眨，“娘親果然比較喜歡爹爹，爹爹在家吃的都不一樣，平日里可沒這些好吃食?！?br/>
    “你這丫頭，娘親平日是給你吃小蔥拌豆腐了如何，還向你爹告狀了？”宋氏眉頭一簇佯裝氣惱。

    “哪里嘛，娘親，人家只是覺得爹娘感情好，哪家兒女不希望自己父女和和美美的？女兒就希望我們一家能夠一直這樣開開心心，幸福美滿！”秦臻撒嬌道。此話一出，正廳里的老老少少都笑了。

    “小姐這嘴是真甜，難怪總哄得夫人老爺開心。”徐媽媽笑道。

    “都下去吃飯罷”宋氏見菜齊，就揮了揮手讓下人們先下去休息。

    這邊秦父和秦臻已經(jīng)喝上了，兩父女不時逗趣，說些小時候的趣事，宋氏含笑聽著。說著說著就說到了秦臻手上的銀絲綴玉鐲子。

    這鐲子上的銀絲是秦溯自己絞的，粗細不一最后結(jié)成粗粗的一股，繞著里面的銀芯圍成一個環(huán)。綴的玉則是秦臻第一次賭玉的戰(zhàn)利品，那時候年紀(jì)小不懂，纏著秦溯買了塊原石，看著石頭挺大，撬開來里面的玉籽料還不如自己巴掌大，品相也不佳，最后打磨打磨，就剩指甲大小的玉勉強能用，就綴在了手鐲上，模樣還算討喜，送做了生辰禮物給秦臻。

    父親親手做的禮物，秦臻喜歡的緊，秦溯見她歡喜就隨口承諾再送一套頭面。后來忙著忙著就忘了，誰曾想陶陶記得清清楚楚。

    如今吃飯吃著吃著聊到了這一茬，秦臻見父親忘記就又提起那套頭面的事。秦溯這才想起這事，摸了摸秦臻的腦袋“答應(yīng)我陶陶的事，爹爹肯定做到，等這次爹爹拿了賞銀，過年送你一套可好？”

    “如此這般當(dāng)然好啦，爹爹喝酒！”秦臻雙頰微紅，兩眼濕漉漉映著燭光，十分可愛。

    “就你最精明，多久的事啦還記得，怎得讀書不見你記得這樣清楚。”宋氏早已吃罷，拿著未繡完的荷包坐在一旁慢慢繡著，聽見秦臻的話打趣。

    “娘親總是個掃興的，爹爹我倆不要理她，繼續(xù)喝就是了?！彼问蠐u搖頭，看向秦溯，比著口型“蓁兒醉了，早些歇了吧”

    秦溯看了看趴在桌上一個人說胡話的女兒，喊下人進來收拾桌子。秦臻被采兒抱回房時，嘴里還嘀咕著“喝啊，繼續(xù)，別不喝了啊爹爹。

    這飯吃散，秦父和宋氏回了正房準(zhǔn)備洗洗睡下。

    等著桌子收拾完，天上的彎月已高高掛起，斑斑點點的月光透過樹葉落在院子里。四周靜悄悄的，除了貪玩的野貓，也就只有那些膽大不怕被捉走的蟈蟈還在吵著。

    徐媽媽端著一盆熱水，敲了敲正房的門，開門的是宋氏，接過水盆問道：“蓁兒，睡下了么，告訴采兒果兒半夜警醒點，小姐今日喝多了，半夜要起的?！?br/>
    “回太太話，小姐沾著床榻就睡了，如今保不齊在打呼呢，采兒果兒也都是機靈的，太太放心吧。”

    “那就好，今日你們也累了，早些下去休息吧，老爺?shù)南词襾矸叹托??！?br/>
    “是，那太太也早些休息，奴婢們下去了?！毙鞁寢尯吧涎诀邆兂鋈?，輕輕把門帶關(guān)上。

    宋氏端著水盆走向床邊，迎著秦溯的訝異的眼光?！霸趺茨阕鲞@事，丫鬟婆子呢，可是又偷懶了？你身子不好，這些事讓下人來做！自己做什么！”秦溯有些心疼，言語正經(jīng)。

    “老爺，往日里在京城，我也這樣服侍過你的，老爺還記得么？”

    “那時不一樣，那時你身子尚好,如今.....徐媽媽，徐媽媽人呢？”

    “老爺，你別喊了，我讓她們都下去了，我看這樣也挺好。”宋氏脫了秦溯的襪子，試了試水溫，將秦溯的腳放了進去，輕輕的揉著。

    “這樣的日子像不像在以前，你下了朝，我就替您捏捏肩再揉揉腳，聽你說說今日朝上發(fā)生了何事，聊聊明日堂食吃些什么?！彼问项^揚起回憶起過去的事，臉上帶著笑仿佛回到以前的日子。

    秦溯看得癡了，妻子的笑顏仍舊如當(dāng)年一樣燦爛，讓他一眼就陷進去，此生都出來也忘不掉?！耙换窝鄱际畮啄炅?，若不是我，你還是國公府里的大小姐，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那需在這里粗茶淡飯，每日算計著過日子?！鼻厮輰ζ拮咏K究還是有愧疚的，要不是他獲罪被貶到此地，妻子的身體怎么會每況日下。

    “阿溯，你又說胡話了”宋氏喊著年輕時的愛稱，“出嫁從夫，我既嫁與你，生生世世都是要相隨的，何來連累一說？當(dāng)年你高中風(fēng)光一時，我連帶著受了多少艷羨，如今不過是換個地兒生活，又有哪門子的委屈?！彼问峡粗掷锏拇竽_，皮膚有些干燥，和年輕的時候是比不了了，可還是她心頭的愛。

    突然秦溯彎腰抱住了宋氏“芳華，秦某能娶到你實屬三生有幸?！彼问媳贿@突如其來告白弄的有些不好意思，“一大把年紀(jì)了，說這些也不害臊?！鳖D了頓，眼神堅定的說：“阿溯，我只是想你明白嫁你我從未后悔，現(xiàn)在的日子我過得很滿足，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的。這次你剿匪，我天天心口都懸著，好不容易盼著你歸來了，明日又要走，我這心始終放不下啊?！?br/>
    秦溯拍了拍妻子的背，安慰道：“你我年紀(jì)也大了，我此生升官無望，我也盤算著這次述職回來就慢慢放手，老了也做不動了，不如買下一畝三分地，和你還有陶陶一起共享天倫之樂?！?br/>
    “真的么阿溯，若是銀子不夠，我嫁妝里還有不少，咱們買塊大的地，我也嘗嘗地主婆的滋味?！彼问现宦犞陀X得向往，不自主的想著以后的日子。

    “娘子歡喜，為夫自當(dāng)從命。不過正經(jīng)男人哪會用妻子嫁妝？說出去還不讓人恥笑？你身子不好，平日里要多補補，這嫁妝用在此處才是正途。再者陶陶遲早是要嫁出去的，你這嫁妝留著給她恐怕還不夠吧哈哈?！?br/>
    “縣里那個姑娘家出嫁要那么多嫁妝的？我是怕你為了銀子太操勞了，阿溯，嫁妝若是不用，那和家里用剩下的瓦片有何區(qū)別，你別太為難自己了。”宋氏把秦溯的腳擦干，又將水倒去，這才為秦溯脫衣準(zhǔn)備就寢。

    “銀子的事我想了想，這次去郡里，升官是沒指望了，賞銀應(yīng)該可以得不少，等我領(lǐng)回來了，把咱家院子翻翻新，買塊大一點的地，給你做幾件衣裳，再給陶陶打套頭面，咱們一家人開開心心的過年?！鼻厮菪睦镌缬写蛩?，把計劃說出來安安宋氏的心。

    宋氏聽了寬心不少，脫了衣裳趟在床上正準(zhǔn)備休息，忽然又坐起，拍了拍秦溯?！鞍⑺?，說起蓁兒，我可得和你商量件事?！薄笆裁?？”秦溯睡意朦朧，回答的有些敷衍?！拜鑳哼^完年就八歲了，不大不小總不能再算個孩童，哪能再由著她性子來？我知道因著菡兒的事，你寵著蓁兒，可蓁兒大了總歸要離家的，你把她寵壞了，以后去了婆家沒人這樣寵著還不委屈？哪日子還過不過了？你別睡了，聽我說啊?！彼问弦娗厮菝悦院?，又搖了搖他，讓他看著自己。

    “那芳華可有妙招？”秦溯被搖著煩了，睜開眼問道?！懊钫械故菦]有，只有一事要你答應(yīng)?！薄昂问拢糠蛉说f無妨?！鼻厮輥砹它c興致?！巴笪医虒?dǎo)蓁兒時，你不要插手，更別和她沆瀣一氣，我定要把她這秉性改改?！?br/>
    “我的芳華原是吃陶陶的醋了！好為夫答應(yīng)你往后就和你站一邊！”秦溯調(diào)笑。

    宋氏聽罷用力推了秦溯一下“別說這些有的沒得，我們可說好了以后就按我說的辦！”

    “行！往后都聽夫人的，夫人可否準(zhǔn)為夫睡了？為夫這眼睛都迷蒙蒙一片分不清東南西北啦”

    “睡吧睡吧，早些安歇?！边@才熄了燈，房里只留下一陣陣平緩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