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似有溪流，似有飛花，似有雨。聲潺潺，叮咚而落，像輕吟，像耳語。而她是一片落花，逐著水波前行，芳流婉轉，不疾不徐，滋潤心田。

    不知漂流了多久，她正與流水嬉戲耍鬧，水流卻忽然湍急了起來。她驚懼地看著自己柔弱的身子隨著洪洪流水，朝著一片斷崖飛馳而去。

    “??！”猛地，她的身子騰空而起，而后重重落地，跌入了一片腥臭的污水中。她又回到了那條陰暗骯臟的地下通道里。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她好像正被什么人追逐，那人似乎要取她的性命，又似乎只是想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間。她弄不清楚，唯一知道的就只有逃。逃！逃出這鬼地方，逃出生天！

    于是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伸出手，向前摸索著。前方什么都沒有，她又向旁邊摸去。忽然，脖頸處有誰輕輕吹了一口氣。她的頭皮一炸，寒毛直豎，“啊”地一聲驚叫起來。飛身向前一躍，她的身子卻一下子輕盈地飛升了起來，破風而去，最終輕輕地落在了一片竹葉之上。

    幽篁深深，郁郁青青。清風拂過，竹管輕擺，竹葉微蕩。而她輕如一滴清露，隨著竹葉上下飛揚。滿目蒼翠，她似乎處于一座山坡之上，眼下就是一片隨波蕩漾的竹海。鼻尖有雨后特有的清新氣味，氤氳的濕氣打在臉上，令得她周身一陣舒爽。一顆心也隨之歡悅起來，像是坐著秋千的孩童，閉著眼睛，享受在輕風過耳的溫柔撫摸里。

    然而好景不長，她似乎太忘形了一些，身子猛地失重。她睜眼一看，只見兩側的景物飛速上升，而她卻一下子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她驚恐地叫聲在山間久久回蕩。隨之，就失去了知覺……

    “小彌，小彌，你還好嗎？”耳邊，是誰在呼喚自己。她猛地睜開眼，卻看到無悔關懷的臉。她心頭一痛，不敢置信地緊緊望著他，一瞬都不敢錯眼。

    “嗯，我很好?！彼⌒囊硪淼卮鸬溃睦镉行┗袒??？吹剿麥剀浀碾p眼，委屈、不平，夾雜著怨恨忽地涌上心頭，她又猛地搖頭，難過地說，“不，我不好，無悔，我不好！”

    “哦，那就好?！睙o悔好像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地說著，就像歷史重現(xiàn)一樣，又說起了那天的臺詞，“張部長請來的那個變戲法的……哦，現(xiàn)在他們都叫他**師了……聽說長得可真是好看！你見到了嗎？剛剛他和另外幾個人就站在院門口那兒，好多人都見到了呢?？上胰サ臅r候，他們就已經走了，我沒看見?！?br/>
    “我看見了，無悔，我看見了！他長得真的很好看，就像是夢里人一樣?！毙浖拥仉y以自抑，她還有好多話沒有跟無悔說，也還有好多問題都沒來得及問，“無悔，你知道嗎？我曾經夢到過他，他是我做過的第一個夢。你記不記得，在張部長家的倉庫里，你曾經問我，在哪里見過真的花？我真的見過，就在當晚，我夢見他之前。真的花好美，潔白柔軟，像是有生命……”

    小彌語速極快，像是怕趕不及似的，一件事不等說完，又忙展開了下一個話題：“無悔，你知道嗎？我在晚宴那三天，認識了一個很好的朋友，就是忘情。她真的是個很特別的人！她長得比你說的還要美，比我要美太多了！并且她懂得好多好多事，她說她從小就跟著一位老師學習，讀過很多書，可是后來……”

    “不不，無悔，不要光聽我說，你也跟我說說你的事，說說你的過去，你的家人。你就是在那樣一個家里長大的嗎？你……從小……是不是吃了很多的苦？你的父母一直這樣待你嗎？還有……你家的那個夜行人，她究竟是誰？”

    絮絮叨叨，不知說了多少，可眼前的無悔卻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似乎對她的話充耳不聞。

    “小彌，我喜歡你?！彼鋈徽f道。

    小彌一下子怔住了，看著面前那熟悉的，有些蒼白，有些膽怯，清秀中帶了些稚氣的臉，她哆嗦著嘴唇，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心里怕極了，可違心的話就是說不出口。

    正掙扎猶豫間，面前的無悔卻突然了然地笑了?！靶洠易吡??！彼麤_她揮揮手說道，語氣平靜得像是一頓平常晚飯后的告別。

    小彌卻忽然慌了，她一下子沖上前去，試圖拉住他的手?？蔁o悔的身子就像是煙氣組成的，一穿就透。小彌看著空空如也的手，頓時驚慌失措，不管不顧地大喊道：“不，不要走！不要就這么離開我！”一轉念，又猛地叫道，“對……對不起，無悔，對不起，對不起！”

    可無論她怎么做，無悔的身影還是在她的眼前漸漸散了開來，像是著了色的珍珠粉，一下打散，又重聚起來，又打散，終于在縹縹緲緲間，漸漸淡了下去。

    “這次我可欠了你的，你……不必……”他的嘴忽然張開，吐出一句話來。接著他笑了，笑容靦腆，眉眼彎彎，又像是含了無盡的欣慰。

    聽到這句話，小彌登時抓狂：“我不必，我不必什么？無悔，無悔！你回來，你說清楚！”可眼前的無悔卻不似往日的溫柔憐惜，而是變得鐵石心腸?？粗浽谒媲氨罎⒌沟兀麉s頭也不回，靜靜地消失了。

    夢境一下子變了。

    不知發(fā)生了什么，小彌似乎身處無人之境，身前身后都是大火。火勢映紅了半邊天，席卷了她的整個世界。她一個人無助地站在火里，心里卻涼得像是剛剛盛滿了冰凍的夜雨。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好像他們都離她遠去了，又好像是從不曾存在過，總之在這個世上，她是孤身一人。就這樣，她孤寂地在大火中行走著，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溫暖。世界好像是一顆圓形的卵，小小的，卻又無限大，沒有盡頭。而這里面的苦難，也如同一個首尾相連的圓，無休無止，周而復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