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城遠背靠在打開的車門上,嘴里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透過他身側的空隙可以看到,副駕駛上坐的是方曉陌。
不過這個方曉陌有點不太一樣,我之前明明親眼看到她變成了般若。頭上也長出來了兩個角,可現(xiàn)在的她卻跟以前的模樣差不多,難道般若也能讓自己的形貌恢復正常嗎?
這時候,蘇城遠卻像能看見我們一樣,對著我們的方向邪邪一笑,“曉陌,你要是反悔了我們可以現(xiàn)在回去?!?br/>
方曉陌緊抿著唇。兩眼空洞地看著前方,泫然欲泣,“蘇先生,我、我既然來了,就不會反悔的?!?br/>
蘇城遠像模像樣地把嘴里的煙一丟,腳尖捻了捻,聲音突然變得嚴厲,“既然不反悔,那為什么還不下來?”
方曉陌聲音帶著哭腔,交疊放在膝蓋上的手捏緊又松開,然后又捏緊,然后像是終于下定決心一樣,推開另一半的車門,走了下來。
她低著頭。繞過車頭一步步走到蘇城遠面前,雙手緊張地交握著,“蘇、蘇先生……”
緊接著,蘇城遠毫無預兆地握住方曉陌瘦弱的肩膀,用力一扯將她按倒在車上,方曉陌嚇得尖叫一聲,蘇城遠卻“呵呵”笑了。
“怕了?”蘇城遠慢慢靠近方曉陌,低聲問道。
方曉陌瞪著眼睛,兩只手緊緊捏著衣角,明明眼里已經蓄滿了淚,卻強裝著不介意的樣子,“沒。蘇先生想怎么樣,就……就怎么樣吧……”
“靠!”李亭楓罵道,“辛辛苦苦跟了一路竟然讓我們看這個!”
程潔氣結地瞪著李亭楓,“那你想看什么?”
程潔一發(fā)脾氣,李亭楓立馬陪著笑,“沒什么,小美女你看啥我看啥?!?br/>
姜晏清說,“別吵了,蘇城遠這樣的人,如果只是男女那種事,不會這么辛苦跑到這里來。”
李亭楓不置可否,“那可說不定。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萬一人家覺得野戰(zhàn)比較有情趣也說不定啊,姜先生,你是小美女她們的老師,也好這口???”
李亭楓輕浮的標簽已經撕不掉了,不過我真的很好奇他這樣開姜晏清的玩笑,姜晏清會作何反應?
姜晏清擰著眉頭,像是在思考什么。并沒有搭理李亭楓。
看來姜晏清對除了陸湛君以外的男性,都比較寬容。
程潔掄起拳頭就在李亭楓胸口捶了一拳,“你再這么不正經,就滾回家去,你女朋友還望眼欲穿在等你回去寵幸呢。”
李亭楓表情一塌,舉手告饒,“好好好,我錯了,我錯了行吧?”
小插曲過去,我們繼續(xù)盯著鏡面看。
畫面中的蘇城遠雖然與方曉陌距離幾乎是臉貼臉,但他卻沒有什么動作,倒是方曉陌嚇得直打哆嗦,咬牙閉著眼睛。
“這蘇城遠到底要干嘛?。俊背虧嵢滩蛔柕?。
李亭楓順口答道,“誰知道呢?”
程潔扭頭瞪他,“我問你了?自作多情!”
李亭楓委屈地嘟著嘴巴,“小美女你看看你同學,對你們姜老師多溫柔啊,怎么你們都是女人,差別這么大???”
“滿滿和姜老師是夫妻,當然對他溫柔。”
李亭楓邪笑著牽起程潔的手,“小美女,你這是暗示我向你求婚嗎?”
“誰暗示了?”程潔臉一紅,掄起拳頭又要打,姜晏清出口制止,“閉嘴!”
雖然姜晏清態(tài)度比較差,但畢竟現(xiàn)在不是鬧的時候,程潔和李亭楓都沒說什么,安靜了下來。
畫面中的蘇城遠突然又像那晚的方曉陌化為般若一樣,出現(xiàn)了奇怪的異變,他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慘白,好像很多年沒有曬過陽光一樣,眸子也由淺藍色變成了深藍,最關鍵的,是他嘴里長出了兩顆尖利的獠牙。
蘇城遠對著方曉陌的脖子就咬了下去,方曉陌身子一震,眼神也渙散了,緊抓著衣角的手疑問松開了。
“吸血鬼!”李亭楓詫異地叫出聲,“真的是吸血鬼!沒想到江城竟然真的有吸血鬼?”
我對于吸血鬼的印象,只停留在幾部愛情電影上,說實話還因為那些電影,對吸血鬼的印象還算好,不過聽李亭楓的口吻,他好像很訝異反感。
姜晏清問,“吸血鬼是什么?”
李亭楓搓搓手,“西方的一種鬼怪,他們不是人,需要吸食人的血液才能保持法力和生命,怕見光。低階吸血鬼很兇殘,高階的吸血鬼更加可怕,他們能夠偽裝成人與人類生活,是潛在的危險,很難防備?!?br/>
“可方曉陌已經是鬼了啊,哪來的血讓他吸?”我不理解,問李亭楓。
李亭楓搖搖頭,“這個我也不清楚?!?br/>
我沒再問了,姜晏清凝眉,“西方的鬼到這里來干什么?難道他們不會受到天罰限制嗎?”
“當然會,就是因為天罰,中西方一直相安無事,現(xiàn)在蘇城遠出現(xiàn)在這里,一定是天罰出了問題?!崩钔魃裆苣?,跟他不正經時的吊兒郎當截然不同。
姜晏清總算抬眼正視李亭楓,“不可能,如果天罰有問題,我一定能感知得到?!?br/>
“哦?”李亭楓似是有些不相信,打量著姜晏清。
“住手!”正在這時候,從我們后邊傳來一聲尖利的厲嘯,眾人下意識地扭頭去看,竟然還是方曉陌,不過卻是化成般若的方曉陌。
程潔和李亭楓沒有見過這個方曉陌,所以沒我那么驚駭,程潔問我,“滿滿,怎么會有兩個方曉陌,是不是雙胞胎?。俊?br/>
我搖搖頭,“你忘了?蘇城遠剛剛才叫上面那個什么了?”
“叫的曉陌!”程潔嘴巴張地能塞下一個雞蛋,“天哪,見鬼了,又見鬼了?!?br/>
李亭楓給了她一個爆栗,“沒出息,怕就跟在哥哥后面?!?br/>
“誰怕了,有滿滿和姜老師在,我才不怕,你才躲在我身后吧?!彼麄z真是歡喜冤家,這個時候也不忘了斗嘴。
我無奈地搖搖頭,再次看向碧落鏡。
畫面中,蘇城遠已經將最開始他帶上來的那個方曉陌丟在一邊,方曉陌脖子上兩個鮮紅的牙齦,蘇城遠吸得很講究,沒有一滴血溢出來。
蘇城遠拿著手絹非常優(yōu)雅地擦著嘴,垂著眼并不在乎對面來者不善的般若。
“你把我怎么樣了?”般若方曉陌冷聲問。
從她這句話中的那個“我”字,我們就判斷出來她和地上那個,應該是同一個人,只是為什么會有兩個?
蘇城遠擦完了嘴,這才悠悠抬頭,斜眼瞟了瞟地上臉色慘白的方曉陌,“就是你看到的這樣了。”
般若銅鈴一樣的眼睛里充滿了仇恨,“蘇城遠,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何必這樣苦苦相逼?”
蘇城遠無所謂地笑笑,撥弄著自己的指甲,他的獠牙還沒有退去,但他的舉止依舊優(yōu)雅。
“我們真的無冤無仇嗎?分明是你答應要把靈魂交給我,讓我替你報復的。現(xiàn)在你有了力量,就想跟我撇清關系?”
“哼!”般若冷笑一聲,“你倒是有臉說,你說好要幫我報仇,可事實呢?劉澤還是我親手殺掉的,你又做了什么?要不是我傻,才不會相信你的鬼話,白白讓你害了性命?!?br/>
與般若的憤怒不同,蘇城遠依舊淡然,“方曉陌,你以為這世界上最深的懲罰就只有殺戮嗎?比殺戮更殘忍的是毀滅,我殺掉了對劉澤來說最重要的姐姐和兒子,不就跟要了他的命還要讓他痛苦嗎?”
原來阿平和劉珊的死,都是蘇城遠一手造成的,可我還有一點想不通,那就是劉珊在高瑞夢里說的那句“該死的是你”,又代表了什么呢?
方曉陌有片刻的失神,很快就恢復過來了,“蘇城遠,你少花言巧語,你撕裂了我的靈魂,現(xiàn)在我有了力量,我一定要跟你決一死戰(zhàn)!”
蘇城遠手上突然多了一條原來攻擊璟修的紅繩,他又露出標志性的漫不經心的表情,但與他正面交鋒過我的深深知道,這根本就是他要出手了的征兆。
可能本來就對方曉陌有惻隱之心,所以這個時候也不知什么原因就自動站在了方曉陌這邊,哪怕她已經化成了般若。
方曉陌給夠了蘇城遠反應的時間才出手,不過就算如此,幾招下來還是略略沾了點上風。
先前姜晏清跟方曉陌打,還只能打一個平手,由此可見,方曉陌真的變挺厲害了。
方曉陌一邊“嘎嘎”地笑,攻勢越來越凌厲,不過蘇城遠卻也不差,都一一化解了。
兩方打得難分難解,我們在下面看的也緊張地冒汗,一開始覺得蘇城遠比方曉陌弱一點,可沒過一會兒,我就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蘇城遠不知道是不是在韜光養(yǎng)晦,還是真的打不方曉陌過。
姜晏清簡直能接讀我內心的想法一樣,我才在心里想了一遍,姜晏清就隨口接道,“蘇城遠太危險了,連我都沒有把握斗得過他?!?br/>
果然,沒一會兒,方曉陌就支撐不住了,被蘇城遠手里那條可以變成毒蛇的紅繩咬了一口。
方曉陌捂著肩膀上的傷口,立在原地,瞪著蘇城遠,“蘇城遠,把我的魂魄還給我!”
蘇城遠慢悠悠地將紅繩纏在手上,“手下敗將哪有資格提條件?”
說著率先出手,打得方曉陌措手不及。
方曉陌最終恐慌而逃,蘇城遠望著方曉陌離開的背影,然對朝著虛空笑笑,“你們看了這么久戲了,還不打算出來嗎?”
原來他早就發(fā)現(xiàn)我們了。
姜晏清把碧落鏡遞給我,“阿滿,你陪我去,程潔,你跟著他先走?!?br/>
程潔不同意,“不走,一起來的,當然要一起走?!?br/>
李亭楓也附和,“小美女不走,我怎么可能走呢?”
“你們還打算繼續(xù)做縮頭烏龜嗎?一定要我親自下來找嗎?”蘇城遠繼續(xù)喊,這次他的聲音傳得清清楚楚,就像響在頭頂似的。
姜晏清點了點頭,抓住我的手,直接就飛上了山頂。
地上那個方曉陌皮膚已經干枯,身體也蜷縮成了一團,剛才般若與蘇城遠一場斗,卻依然沒能帶走方曉陌。
我本來以為蘇城遠都這么說了,應該是知道我們在跟蹤他了,可是他卻說,“原來是你們?姜晏清,你不辭勞苦,從江城追我到這里,怎么到現(xiàn)在這么沉得住氣了?”
姜晏清無視他的挑釁,直接開口問,“這個方曉陌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做了什么?”
蘇城遠收好了他的紅繩,只是一個眼神,那紅繩就“嗖”地一聲進入了他的手腕中,“你為什么覺得我會告訴你?”
姜晏清舉起黃泉劍,劍尖直指蘇城遠的鼻子,“我的劍告訴我你會說?!?br/>
蘇城遠“呵呵”笑了,“既然這樣,那就讓你的劍來問我?!?br/>
姜晏清也不是嚇唬他,璟修被蘇城遠打傷,報仇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也不廢話直接就沖了上去。
蘇城遠卻不戀戰(zhàn),用力全力一擊,將姜晏清震開,他晃動著手,“我先走了,歡迎來我家做客。”
然后他就不見了。
我連忙走到姜晏清身邊,“他隱身了嗎?”
姜晏清搖頭,“他這是瞬間轉移,阿滿,看來蘇城遠是個很厲害的對手。”
“他們吸血鬼本來就有各種高大上的技能,這個應該不只有一項?!崩钔鹘忉專坪鯇@個很有研究。
我走到方曉陌身邊,蹲下來探了探她的鼻息,已經斷氣了。
“姜晏清,她到底是人是鬼?”我的手剛離開,方曉陌就變?yōu)榱她W粉,自己散了個干干凈凈,嚇得我一屁股坐倒在地。
姜晏清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我們三個人不明所以,程潔連忙扶起我,我問姜晏清,“你知道什么了?”
姜晏清對我笑笑,“我知道什么是靈魂撕裂了。所謂靈魂撕裂,對我們來說也就是魂魄分離。剛才李亭楓說他們吸血鬼家族有異能,我猜撕裂靈魂也是蘇城遠的異能,他可以用自己的力量使活生生的人魂魄分離,方曉陌就是最好的列子。”休長雜弟。
我揉了揉頭發(fā),“姜晏清,我笨,你能不能說清楚點?”
“凡是魂魄被分離的,都會一分為二變成兩個人,一個徹底淪為鬼魂,另外一個還算是半個人,林姣姣也不是死了以后復活,當初來村子里的那個應該是另外一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撕裂了靈魂?!苯糖褰忉尅?br/>
“天哪!”我驚嘆道,“那蘇城遠這個異能也太強大了吧?”
姜晏清又說,“我看不止,他不但能撕裂魂魄,還能將靈魂之力化為己用。我能看出方曉陌的靈魂之力很純潔,對增加蘇城遠的修為一定有幫助?!?br/>
我和程潔聽得目瞪口呆,李亭楓比我們兩個淡定,還問姜晏清,“那么,剛才他吸食的不是血,而是靈魂之力,這個方曉陌,永生都不能再超生了,對嗎?”
姜晏清點點頭,“大概就是這樣,只是我有一點想不通,蘇城遠為什么一定要來這里?”
姜晏清剛說完這句話,腳下的地面突然震動起來,裂開了一條大地縫,也是天意,地縫將我和姜晏清他們徹底隔開來了。
地縫越裂越大,而且迅速,轉眼間我就與他們分開了十幾米。
我嚇傻了,手舞足蹈地喊姜晏清,“救我啊,救我!”
姜晏清正要想我飛過來,李亭楓拉住了他,說,“這條裂縫中間有一股奇怪的力量,你要是貿貿然飛過去了,小心不但救不了人,還搭上你自己?!?br/>
姜晏清甩開他的手,“我要救阿滿。”
“姜晏清,你別動,再等等看,也許地面會恢復也不一定。”我本來想叫他救我,可李亭楓這么說了,我就不愿意讓他為我冒險了。
姜晏清哪里肯聽我的話,提步就往這邊飛,可沒想到他剛起來,地縫中突然刮起一陣腥臭的邪風,直接將姜晏清給打了回去。
李亭楓說的果然沒錯,這裂縫威力大著呢。
姜晏清一次被打回去,也不甘心,又一次飛了過來,卻是一樣的下場。
他站起來還要飛,李亭楓又一次拉住他,“從長計議,這裂縫沒有要傷害小美女室友的意思?!?br/>
一邊程潔也勸他,“姜老師,你別著急,我們再想想辦法?!?br/>
姜晏清直接對著他們吼了出來,“想什么辦法,再耽誤阿滿出了事怎么辦?”
程潔嚇得噤聲,李亭楓卻不撒手,“你要是冷靜不下來,我就幫你想,你現(xiàn)在乖乖坐著!”
“是啊,姜晏清,你別沖動,我……?。 ?br/>
剩下的話變成一聲尖叫,我眼前一片漆黑,被一股極大的吸引力吸進了裂縫里。
姜晏清也跟著跳了下來,“阿滿,別怕!”
我的身體一直往下落,失重的感覺讓我睜不開眼睛,胃里也翻騰著難受,姜晏清的聲音就像從遙遠的時空傳遞而來,四面八方,回音陣陣。
這里好像特別特別深,我一直掉,一直掉,微瞇著眼睛,就看見姜晏清也在急速下落的身體,他很著急,兩手變換著姿勢,想加快下落的速度以便追上我。
終于,我耳邊風聲慢慢消弱,姜晏清的身影也越來越近,我對著他張開胳膊,姜晏清一把拉住了我的手,然后用力一拉,我就被他甩到了他身子上面。
姜晏清抱緊我,“阿滿,不怕,我在?!?br/>
我眼睛飛流,卻說不出來一個字。
“阿滿,這是個無底洞,不知道會有多深,我會想辦法的?!苯糖蹇粗艺f。
“掉就掉吧,能這樣往下掉一輩子,也挺幸福的?!眲偛攀悄槼希瑳]有看清楚這裂縫的形勢,現(xiàn)在我面朝下,看的清清楚楚。
下面是無盡的黑暗,永遠都望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