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伴晚煙，前路不復知?！吨烀?br/>
    辛酉年三月廿五，宋昭寧并暮行云、衛(wèi)舒窈三人至于漢中。

    林牧聽聞他們抵達的消息，委實駭了一跳。他心道:從前也未見將軍出征夫人跟著來的，怎么這次反而來了？又見他們之中雖無公儀，但三人成行，并于此時至于漢中，緣由恐怕早已不言自明。

    林牧懸著手腕，那應(yīng)給祁湛的加急書信，卻無論如何也寫不下去了。

    進來通稟的將士問他:“將軍，現(xiàn)下應(yīng)當如何？見不見他們呢？”

    林牧靜思不語。

    他不是忘恩負義的人，過去宋昭寧種種為涼州兵馬所做之事，如安置家屬、求之糧草，他從無一刻敢忘。是以在他心中，宋昭寧之地位同封胥是并行的，而遠非僅僅是封胥的一位夫人。

    “將軍？”

    那兵士又喚了一聲。

    林牧放下了筆。他嘆了一口氣，命道:“迎進來，請夫人并永安小侯爺及小侯夫人去書房罷?！?br/>
    那兵士拱手，“喏?！?br/>
    他出去后，林牧看著案上書信，終究寫道:

    “……然余亦與鬼王曾并肩戰(zhàn)之冀地，從未見其野望。況當下二族聯(lián)盟全賴鬼王之力，定約而反之，亦非君子所為，還望王爺三思。另:夫人并永寧小侯爺夫婦已至漢中，恐王妃業(yè)已深知此事，盼君思之?！?br/>
    他最后落筆，又反復幾次看了這封書信。

    事實上，若是可能，他也并不愿意與謝青衣拔刀相向。睿王祁湛之意乃是叫他留守漢中，待謝青衣同獫狁戰(zhàn)于陳倉，兩敗俱傷之時，睿王率軍自街亭攻下，而自己則率軍自斜道而上。斜道前有謝青衣率軍開路，林牧率軍而上，行進必然迅疾，而后前伏后圍，將謝青衣困于陳倉剿之。

    如今祁湛已向街亭而去。但因走街亭的那條路線原較之斜谷更遠，所以勢必比謝青衣更晚到達，是以若祁湛在路上能三思此事，改變主意，則事態(tài)并非毫無轉(zhuǎn)機。

    林牧抿了抿唇。

    他將信件封好，喚外面侍立的兵士進來，將信件交給了他。

    他道:“此信件十分重要，你以八百里加急送去，務(wù)必要親自送到睿王手上。他如今正往街亭而去，你熟悉路線，更知近途，務(wù)必要趕過去，知道么？”

    那將士聽他如此說話，便知此事必定重要非常，因自覺肩上擔著此次戰(zhàn)事重責，當即拱手回道:“喏。”

    林牧看了看他，道:“去罷?！?br/>
    那兵士拱手再拜而退。

    林牧這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來。他將案上筆墨歸砌完畢，這方才去了書房。

    他一路上思索，若果然宋昭寧知曉了他們要對付謝青衣之事，他應(yīng)該如何合理地轉(zhuǎn)移話題，但饒是如此苦思許久，在見了宋昭寧之時，他亦驟然便再難說出話來。

    只因宋昭寧見了他的第一句話，便是道:

    “林牧，封胥回來了，你知曉么？”

    林牧陡然立住了步子。

    他的身子僵住了，聲音卻顫抖起來，“夫人……，您說……什么？”

    而在這個時候，韓怒也到了長安。

    長安已被獫狁所掠，城中再無麒麟百姓，獫狁一將軍守在此處，見他來此，前來稟告城中情況。

    “麒麟的百姓早已逃走了，目下長安只有不足一萬的獫狁之馬，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如今陳倉已派了一萬人馬過去，陳倉之中尚有麒麟百姓，末將已吩咐他們，若是麒麟前來的將軍勢強，就以城中百姓逼之，進一丈，殺十人，反正城中麒麟百姓多，就算不能叫麒麟將軍止步，也定能叫他們難過。”

    韓怒聽了他這毫無底線的話，冷笑道:“此次率領(lǐng)麒麟兵馬前往陳倉的乃是鬼族，你以為鬼族還會在意一二麒麟百姓的身死？”

    那將士見他發(fā)怒，連忙道:“那末將這就送信去，叫他們徑直殺了那些麒麟人。”

    ——既然無用，不如直接殺了，以絕后患。

    這位將士的想法委實簡單粗暴，韓怒見他當下便要前去傳命，連忙道:“等等！”

    他因想道:如今謝青衣的軍中還有不少麒麟兵士，若是謝青衣執(zhí)意攻城，造成這些百姓身亡，那么那些麒麟百姓嘴上雖不說什么，心中也必然膈應(yīng)，勢必以為謝青衣等鬼族與人族大不相同。屆時待圍困謝青衣時，他身邊若有與他不和者，則易內(nèi)生叛亂，內(nèi)外攻破，只怕更妙。

    他心中想到此處，抬手止道:“既然你已吩咐了，也就罷了，總歸那些麒麟人活不下來，索性叫他再為我們做最后一點事。”

    那將軍忙答道:“喏。”

    又道:“此外，城中有人已在等著主公了，自稱是主公的舊友，主公可要見他？”

    韓怒問道:“那人名姓？”

    “那人自稱杜闕?！?br/>
    韓怒握住韁繩不語。

    他和杜闕終究不是什么哥倆好的關(guān)系，在末世時如是，到今日也如是，然則在大戰(zhàn)之前，他亦知杜闕尋常不會來見他，想來乃是睿王祁湛已然出發(fā)，因想要他與睿王東西夾擊謝青衣為是。

    韓怒的目光冷了冷。

    目下情景，倒有幾分他為杜闕所命的態(tài)勢，他自覺天資謀略不弱于人，生平最恨事就是屈居人下，否則當年亦不會叛出鬼族，自存于天地?？上缃裆形茨苋〉锰煅菔?，否則何至于要杜闕到自己面前張揚。

    他垂下了目光，吩咐道:“叫他去書房等著，我換身衣服再去?！?br/>
    那將士連忙呼道:“喏?！?br/>
    杜闕聽了那將士傳來的命令，也只是一笑，在書房下首坐了下來。長安城中都是軍士，且是獫狁軍士，自不必麒麟軍士尚知客來備茶的待客之道，只將他領(lǐng)到書房，便退了下去。左右無人，杜闕自察時間，直等到大半個時辰，韓怒才姍姍來遲。

    他知道這是韓怒對他有意見，所以不咸不淡地晾著他。杜闕哼了一聲，道:“韓上將果然是尊貴人物，非千呼萬喚不肯現(xiàn)身?！?br/>
    韓怒對他的意見充耳不聞，只道:“閑言少敘，說罷，你來究竟何事？”

    杜闕嗤笑了一聲，但總算沒有說些旁的，徑直回答了他的話。

    他道:“目下祁湛已前往街亭，街亭有五萬涼州兵馬待命，祁湛集結(jié)之后，便會徑直南下。如今謝青衣斜谷已行至一半，明日必然可到陳倉，陳倉兩萬人馬對戰(zhàn)謝青衣萬余人，雙方定有損傷，而此時祁湛再率軍南下，謝青衣必危矣?！?br/>
    韓怒的嘴角帶出了一點真誠的笑意。

    只要謝青衣敗了，天演石便是他的。只要想到這一點，他就高興地全身顫抖。

    他問:“那我呢？祁湛五萬兵馬，謝青衣便帶著鬼族之人，也難以抵擋，還要我?guī)И濁癖R去做什么？”

    杜闕笑道:“不是他們，重要的是你?！?br/>
    他對上了韓怒的目光，笑了。

    “韓上將如今是鬼族之身，來麒麟的日子甚至比我們所有人都要早，且又精通陣法?！彼老惹棒[得沸沸揚揚的「污蔑元帝殺害鬼王及鬼族眾人」之事，亦抽絲剝繭地想出這事想必是韓怒的手筆，若是如此，則韓怒的陣法已強，想來和謝青衣亦有一拼之力。

    杜闕笑道:“——所以想請韓上將出手，幫個忙。”

    韓怒抬眼冷笑道:“你想叫我布下鳳遷當年的陣法？”

    ——鳳遷當年布陣，便是他那般的法力能耐，最后也竟被白衣所破，以致最后身死道消。如今杜闕想叫韓怒行鳳遷往事，又焉知不是叫他步鳳遷后塵？

    杜闕好脾氣地笑了。

    “上將誤矣。鳳遷的陣法，能學之者亦可謂少矣。但我曾聽聞，鬼族亦有能叫鬼族眾人用不出法力的法子，且所費者較之鳳遷陣法少矣，不知可是真的？”

    韓怒冷眼看了他一眼，嗤道:“的確有?！?br/>
    杜闕笑了，起身來朝著韓怒躬躬身，“既然如此，便實勞煩上將了。”

    韓怒冷眼瞧他，見他依麒麟禮儀而行，竟也像模像樣，略思片刻，問道:“你來麒麟之時，是與人一同的？”

    杜闕也不瞞他，回道:“正是?！?br/>
    “在麒麟幼帝身邊的，是誰？”

    杜闕笑了，他回道:“這我卻不能說了，如今麒麟獫狁猶是對戰(zhàn)之時，我若說得太多，于他豈非不利？”

    韓怒冷哼了一聲。

    ——杜闕都已親自上了門，還怕所謂的不利？況他們也不是麒麟朝的人。

    他不再談?wù)摯耸拢徽f道:“杜闕，你要知道，不論是誰拿了天演石，都是我們的勝利，別忘了，我們可是要一同回去的人?！?br/>
    杜闕笑了。

    他拱了拱手，“放心罷，上將，我是末世來的人，這一點，我片刻都不敢忘?！?br/>
    言罷，他慢慢地走了出去。

    韓怒不再挽留。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沉默。

    他猶記得離開末世之前，上峰特意找到了他。他說:“韓怒，天演石要扭轉(zhuǎn)時空，除了天演石本體之外，還需要曾經(jīng)那個時空的人的鮮血為引，方能開啟轉(zhuǎn)逆之路。我之所以不叫你獨去，而要加至十人，除了找尋之時能有助力之外，還因為他們的血，亦是大開時空之門的路引?！?br/>
    他凝視著韓怒的眼睛，“——此事他們都不知道，你得了天演石，驟起發(fā)難，他們都必不防你?！?br/>
    “——殺了他們。”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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