縈如歌早已乏力，萬丈高空，任是修仙者神鬼神通，沒了燃火鳳凰，不懂踏風(fēng)而行，如何遨游天地？萬般豪情，到頭來終究不過蒼茫大地上一只百年長壽的螻蟻。

    不斷下墜，不斷下墜，終將如天外落隕，落地剎那骨粉碎，肉化泥。

    所謂福無雙至，然禍不單行。

    正是這般處境，卻是鴻蒙劫難，只見天外之天，烏云密布，其中紫雷閃閃，再聞?wù)鹛炫憽?br/>
    怕已是十死無生的局面。

    是鴻蒙天劫將身軀擊得粉碎，亦或萬丈墜落摔作肉泥，何差？

    終究鴻蒙天劫先至，前一刻為奎木狼抵擋的那次鴻蒙天劫不過一道紫雷，或是天地憤怒，落到他縈如歌的，竟是三條紫蟒風(fēng)天雷。

    三道如同嗜血的紫雷巨蟒伴隨著轟轟雷鳴疾疾追趕下墜的縈如歌，此刻的縈如歌雖渴望著生，無奈無可奈何。

    曾想，習(xí)得白云劍術(shù)，大道之成，一把通靈好劍，孤身走江湖。若是遇到墨家人，以劍會(huì)之，以劍辱之，令天下人知，白云劍術(shù)更在莫語劍法之上。

    天不憐他，雖無親生父母，但白云蒼狗勝過那不曾見過的父親母親。

    嚴(yán)母慈父，授他本領(lǐng)導(dǎo)他正道，何等令人滿足的人生。

    確實(shí)江湖路險(xiǎn)，縱使白云蒼狗放下名利，終躲不過舊仇來尋。

    那個(gè)一身紅袍的人，是誰？

    睡意襲來，身軀沉重。

    也罷也罷，算作孩兒不孝，黃泉之后父母莫怪。

    也罷也罷，算作情郎薄情，無法八抬大轎九匹良駒，令你風(fēng)光過門。

    白云蒼狗，若可以，他縈如歌愿隨姓為白，隨姓為張。

    任是西地古木林，萬葬抵在胸腹炸裂也不曾悶響一句；任是寒山寺外，鬼劫臨身依舊頭高昂，不改本色。

    而今，此生路將盡頭，竟是有淚滑落眼角?；螂S身下落，未曾蒸發(fā)，落于大地，令人抬頭看，疑惑，晴日有雨？

    或是紫蟒風(fēng)天雷天落，武林野史自記不得這一細(xì)節(jié)。

    蒼狗？

    呵呵，原來自己不曾喊過他一聲義父，叫的更多的竟是丑老頭兒。

    蒼狗曾說男兒天地間，情為先，義為后。那他為了情愧對的義，指的是何人？

    一桿大岳雪銀槍，曾是龍城飛將，無人敢前的驍勇大將，為何他愿舍了榮華身入濁浪江湖？

    大岳雪銀槍，自己苦苦追求一把天下無雙的通靈好劍，竟忘了，在落花之地，還有一位忠心的仆苦苦等著少主歸來，令它再返光榮。

    那個(gè)每每來落花之地，與蒼狗對飲的男人，那個(gè)一身紅袍的男人是誰？

    記得他面容如俊朗少年，長發(fā)不束，風(fēng)拂，瀟灑更勝書中豪俠。那把刀那把劍，令他神往，卻不敢靠近。

    記得他說：“此子天賦異稟，將來必成大器。不如入我麾下，做我十三弟子？”

    十三弟子？

    紅袍的人？

    一刀一劍？

    縈如歌剎那睜開了眼，然此刻卻更如九雷轟頂，他記起來了，那個(gè)紅袍的人，當(dāng)真是顏嘯。

    他曾一心想復(fù)仇的人，當(dāng)真是顏嘯！

    為何會(huì)是他？

    為何會(huì)是一個(gè)折損自己壽元，寧可修為如指間沙慢慢散落，也要令他出人頭地的人，竟會(huì)是自己最大的仇家？

    可笑，可笑！

    笑自己認(rèn)賊為師！

    可笑，可笑！

    笑自己愚笨若癡！

    可笑，可笑！

    笑自己，已無能為力。

    顏嘯，顏嘯？

    縈如歌又記起一事，他離開暮寒樓，決心獨(dú)自闖蕩以求得自身修得戰(zhàn)魂體，臨別曾問顏嘯：“師尊的刀劍曾斬殺鴻蒙七害，那為何師尊不傳我刀劍本事？”

    顏嘯答：“為師的刀傳給了你的三師兄，為師的劍傳給了你的二師兄，實(shí)非為師不愿，是為師無能再傳授?！?br/>
    “那師尊可能授我獨(dú)立鴻蒙的本事？”

    “縈兒，你學(xué)本事為的是什么？”

    “報(bào)仇！”

    “縈兒，為師曾經(jīng)仇深過海，因?yàn)槌鸷抻H手殺了自己的同胞兄弟和妻子，還有千百年難得的知己。仇恨過后身如深淵，再無其他。你命格殘缺，為師所授，令你超越凡人極限。然路如蜀道，其中煎熬旁人難以插手，你可愿？”

    “師尊所授，與鴻蒙之巔如何？”

    “為師所授，待你大成，縱是天上仙人，也不過同道。”

    待我大成，天上仙人，不過同道！

    顏嘯！

    縈如歌此時(shí)此刻無比渴望活下去，無比強(qiáng)烈的執(zhí)念。只見他驅(qū)動(dòng)膻中炁源所在，集畢生武道修為匯聚右手，又催眉心仙緣，動(dòng)十三年苦行沉淀，匯聚左手。心中所想，是那個(gè)一身紅袍，一刀一劍笑傲鴻蒙的身影。

    只見左手化出一把透明虛無的冰藍(lán)長劍，纏繞如霧白氣

    ，右手握住一把唐刀樣式扣六環(huán)的長刀，色如烈焰纏繞黑森鬼氣。

    刀劍相交，臉上憤怒殺意，再無先前死氣。緊閉的雙目剎那睜開，眉頭深鎖，口中怒喝：“山城冥王，滅輪斬！”

    刀劍劃出交叉的刀痕劍輪，飛向三道天劫紫雷。然，極招反推之力使身子再如重物捶胸，下墜之勢更添三分。

    已是此生搏命與天一斗，只見刀痕劍輪沖撞三道紫雷。那紫蟒風(fēng)天雷卻是呼嘯而過，猶如細(xì)小沙塵撫過面龐，不帶半點(diǎn)痕跡。

    絕望！

    深深的絕望！

    只一瞬，武道仙緣，雙重修為盡散。

    死前一搏，再無后手，只可作罷。

    回頭望向平凡人間，已可見美輪美奐的酒樓，路上行人也如黑點(diǎn)螞蟻來往不息。腦中的鬼童子大郎也已作罷，不再掙扎。

    或是此生命書也是這邊撰寫，只求來生父母兄弟，一世平凡。

    鬼童子大郎思及如此，雖是眼角有淚，卻無遺憾。

    “縈哥哥，我的弟弟們?nèi)绻芑畹绞臍q，他們會(huì)成才嗎？”

    “會(huì)吧?！?br/>
    “如果縈哥哥活了下來，你會(huì)收他們?yōu)橥?，讓他們變成像縈哥哥一樣厲害的大英雄嗎？”

    大英雄？

    縈如歌不由暗自苦笑，自己何時(shí)談得上英雄二字？

    或許蒼狗這個(gè)丑老頭兒，還有十一師兄的義父，他們稱得上是大英雄吧？

    “他們會(huì)成為天下有名的大英雄。”

    “縈哥哥，謝謝你?！?br/>
    腦中的聲音帶著微微的嗚咽，縈如歌也是閉上眼，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gè)好似安詳?shù)男Α?br/>
    突然，只覺膻中炁源如火燒滾燙，縈如歌面部剎那表情痛苦，整張臉開始扭曲。

    用手使勁摁住穴位，為何？原本即將枯竭的炁源，好似有外來泉水源源不斷涌入其中，甚至如水囊灌滿，即將破裂。

    “大郎，你······”

    “縈哥哥，記住我們的約定，男子漢，是男人之間的約定?？M哥哥，謝謝你······”

    鬼童子大郎的聲音開始越來越微弱，那種人鬼之間的平衡開始如天平剎那傾斜的速度被打破。

    縈如歌心魂意念，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大郎小小的身軀在變得透明，變得殘缺。

    他原本虎頭虎腦天真無邪的可愛模樣，也逐漸變得可怖，白嫩的小臉開始變得漆黑，雙眼開始黑無白增。頭發(fā)開始變長變得凌亂，獠牙、指甲，身上的鬼斑紋。

    即便模樣已經(jīng)兩個(gè)極端，小臉上依舊掛著淚，依舊露著笑容。

    “縈哥哥，謝謝你，我好怕，但，我作為大哥，我要勇敢······”

    “縈哥哥，我真的好怕······”

    “大郎，快停······”

    不等腦中回話語落，卻是眉心仙緣再如利錐刺打，疼痛傳遍全身。

    “縈哥哥······”

    鬼童子大郎的身影徹底變得透明，直到在縈如歌的腦中整個(gè)形象徹底龜裂，透明化作如絲，最后徹底消散。

    縈如歌哭了，天下三猛中的不死鬼人，哭了。

    任是頭如炸裂疼痛，任是身如火燒煎熬，他雙手掩面，哭了。

    三道紫蟒風(fēng)天雷距離縈如歌不過五六丈，這鴻蒙天劫雷竟恍如有靈，巨蟒張開血口，好似準(zhǔn)備將這暮寒樓的馭鬼尊者一口吞下。

    縈如歌憤怒睜眼，身上皮膚再化為沒有血色的慘白，雙眼黑白不再，如血充滿雙眸。臉上妖斑再現(xiàn)，卻不再是漆黑，不再是火紅，而是那種隱隱散著光的金色。

    那頭白發(fā)風(fēng)拂飄動(dòng)，背后肌肉漸漸突起，有奇異的骨頭穿透皮膚快速生長。直到骨頭化為了翅膀形狀，肌肉羽毛漸漸覆蓋，純白羽翼的雙翅，成形了。

    “天可憐人？”

    徹底鬼化的縈如歌對著鴻蒙天劫落下的紫蟒風(fēng)天雷這般問，天雷本無生命，如何能聽得見，又聽得懂？

    “星辰?jīng)Q-角木蛟！”

    右手伸出，食指向前，輕輕一點(diǎn)。

    以指尖為源頭，躥出一個(gè)與天雷粗細(xì)無差的漆黑龍首，黑龍一聲咆哮飛向三道天雷。

    黑龍身子漸漸成型，直直向最中間一道紫蟒風(fēng)天雷沖去，一口將天雷吞入口中。只見原本如夜漆黑的巨龍，體內(nèi)閃出一道一道紫色閃電。

    身藏天劫落雷的黑龍?jiān)诳罩锌焖俦P回身子，再次撲向縈如歌右側(cè)的那道天雷。

    “星辰?jīng)Q-翼火蛇！”

    左手同樣伸出，同樣食指輕輕一點(diǎn)，確實(shí)在左側(cè)那道紫蟒風(fēng)天雷的周側(cè)化出纏繞天雷的螺旋火焰。在天雷尾端，火焰成型為一個(gè)三角蛇頭，吐著信子，身軀漸漸收緊，硬生生與那天界落雷同歸于盡。

    再看腹中藏有雷電的黑龍，呼嘯著咬住最后一道天雷，卻好似力不從心，竟被天雷拖著撞向縈如歌。

    縈

    如歌身后那對白羽翅膀撲扇幾次，身子飛向另一側(cè)，避開天雷。那紫蟒風(fēng)天雷早以縈如歌為靶心，急急轉(zhuǎn)頭，依舊追向縈如歌。

    而天雷尾部的黑龍，腹中那道天雷漸漸膨脹，最后如同蛇吞象，撐破軀體，消散。

    縈如歌右手向前一握，無形中化出一把唐刀樣式，扣有六環(huán)，通體雪白的長刀。那刀上漸漸纏繞淡灰色的氣，最后包裹刀刃。

    “山城冥王-滅輪斬！”

    聲冰冷，如鬼神輕語，不屑。

    虛無的刀化出近十丈寬闊的刀痕，飛向襲來的紫蟒風(fēng)天雷。

    剎那，如煙消云散。

    那對白羽翅膀還在撲扇，手中的刀也漸漸消散。

    縈如歌看著自己的雙手，這等從未有過的感覺，怕當(dāng)真是能與天抗衡，獨(dú)立鴻蒙之巔，天上仙人，不過同道。

    正當(dāng)縈如歌還在悲傷鬼童子犧牲自己換他的生，卻又聽一聲悶雷巨響粉碎寧靜，不等回頭，只覺如泰山臨身，又似黃河水全傾而落。

    全身麻痹，再無直覺。雙翼羽毛已殘缺并帶有火燒痕跡，身上皮膚龜裂處不計(jì)其數(shù)，皮肉綻開，可見白骨。

    終是人難與天斗！

    當(dāng)?shù)谒牡雷向L(fēng)天雷消散，第五道直直落下，再聞悶雷作響。

    當(dāng)真回天乏術(shù)，愧對大郎。

    卻是，一道紅色身影擋在身前，那人左手化出一把青如春生枝椏的長劍。就見他左手揮劍直指落雷，那紫蟒風(fēng)天雷自動(dòng)消散。

    “天上的道友，這可是天的旨意？”

    是在問天？是在問天上的仙人？

    縈如歌眼皮已經(jīng)合上，沉重的困意再無法抵抗。那份奇怪的安全感為何會(huì)因這個(gè)人而產(chǎn)生？

    他說他叫什么名字？

    或許他最后聽到的一句，是“顏嘯在此，誰敢動(dòng)我徒兒分毫！”

    那句話落，只覺陽光照樣，打在臉上，很舒服。

    再說仲西侯在金陵城的府邸，雖是遙隔數(shù)里地，肉眼如何會(huì)看不到那在天一邊的各種五彩繽紛，還有這天之異像？

    仲西侯問花少紅：“生死？”

    “怕是九死一生，侯爺，你可歷經(jīng)天劫？”

    閆忽德問：“紫蟒風(fēng)天雷？”

    花少紅皺了皺眉又搖頭，表示不明白，不清楚。

    “好家伙，被雷劈了一次，沒死。又被三道紫色天雷跟著，把雷都吃了，最后又被雷劈了?？M大哥也是妖孽，這么被雷劈都死不了？”

    仲西侯一聽，竟緩緩吁了口氣，道：“若是死了，如何對得起不死鬼人這稱號。紫蟒風(fēng)天雷？若不是天劫，便是人禍?！?br/>
    “人禍？還有人能操控天雷？”

    閆忽德指了指天，花少紅不明白，閆忽德也不解釋。

    天上？

    有人？

    花少紅在琢磨，若是鴻蒙境的人只有不斷往前才能看到更高處的風(fēng)光的確不錯(cuò)，可要?dú)v經(jīng)天劫才能看到高處風(fēng)光，得失可是平衡？

    他有些困，他想到了自己的兄長，若哪一日花無意再次面對所謂天劫，跨出那一步，可能在這所謂的紫蟒風(fēng)天雷前面不改色，從容依舊？

    更重要的，是他可能像縈如歌，亦或仲西侯這般處之坦然？

    “孤有位師兄山劍，師尊曾說，他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可惜，性子太倔，可拋生死也要與天斗?！?br/>
    “死了？被雷劈死了？”

    仲西侯看著花少紅，面露微笑，繼續(xù)道：“義父曾說，若是那位師兄活在這個(gè)年代，愣是那位韓將軍，亦或黑無常，均不敢提劍?！?br/>
    “所以，他死了？”

    仲西侯搖了搖頭，說出一句，令花少紅同閆忽德瞠目結(jié)舌的話。

    “算起來，那位師兄怕有八百歲了?！?br/>
    “八百歲？既不是神仙也不是妖魔？如何能活八百歲？”

    “不，他七百多年前已經(jīng)死了，不過他快有八百歲了？”

    “侯爺，那他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

    仲西侯搖了搖頭，沒再多說。

    閆忽德坐在了臺(tái)階上，八百年的壽命，多少凡人的輪回，這樣的一生，可會(huì)孤獨(dú)？

    他突然好奇，顏嘯，活了多久？

    “不用去猜了，他就是個(gè)老怪物?！?br/>
    說罷，仲西侯提著冰藍(lán)色的聽雨劍竟自顧自朝大門走去。

    “誒，你說，顏嘯會(huì)不會(huì)活了上千歲？”

    閆忽德?lián)u了搖頭，解釋道：“顏嘯既然為大鄴人，而大鄴建國至今，八百年。”

    花少紅覺得沒勁，一個(gè)翻身，繼續(xù)躺回屋頂曬太陽。

    詭王不知何時(shí)停步在了閆忽德的身后，聲音依舊恭敬，聽不出情緒，聽她道：“聽聞番邦在大鄴之前也曾靠著鐵騎踏平這片大陸，甚至將北齊、阿塞的土地也盡納入其中。狼王，王朝興衰，不覺得可笑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