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這日一大早，大內(nèi)總管王福全帶來給魏黎春行禮,發(fā)過賞錢后,魏黎春公布了即將放一批宮回鄉(xiāng)的大赦消息,闔宮上下不論年齡職位，得主子允許后皆可申請，長春宮管事姑姑朱瑾會酌情考慮，名單將與恩科放榜同一日公示。

    此舉無異于死水中丟進了一塊巨石，瞬間激起千層浪,一掃因嫻妃歿了而一直盤旋不去的壓抑氣氛，眾欣喜之余，又唯恐自己選不上，心思免不得要活泛起來，既要討得上頭主子的恩典,又要走動著四處周旋，還不能辦砸了手上的差事，一時間仰馬翻好不熱鬧。

    依照前朝舊例，逢新皇登基方有恩科與大赦，魏黎春如此效仿，皇上不吭聲，朝臣自然不會反對，民間那些口誅筆伐的士子，也因得了惠利而三緘其口，宮里的妃子慣會見風使舵，晚間的家宴上不免為此將她一頓好夸。

    “們既將本宮比作菩薩，那本宮便再慈悲些，也不枉大家姐妹一場?！蔽豪璐好蛄丝跐鉁淹嬷掷锏臏?，笑道：“皇上的妃嬪，但凡不曾侍寢過的，倘若愿意出宮的，知會本宮一聲，也可出宮去?！?br/>
    話音剛落，樂師的琵琶便了音節(jié)，舞姬們一時摸不到頭腦，動作便沒有了方才的整齊，魏黎春揮揮手，將她們都打發(fā)下去，又笑瞇瞇的將價碼增加了一些：“出宮的，本宮會責令宗府消掉玉牒上的名字，好讓們婚嫁自由，而且本宮還會陪送一筆不菲的嫁妝?！?br/>
    素日里來往的都是些上了品級的妃子，低位份的那些不得傳召，哪里敢亂走，若是不小心沖撞了不該沖撞的，只怕等不到被臨幸那天就丟了性命，因此也就逢年過節(jié)才能露個面，且得端著十二分的小心，頭不敢抬，大氣也不敢喘，戰(zhàn)戰(zhàn)兢兢得熬著，聽到這番話，她們瞬間驚得變了臉色，身~子晃悠了幾下，一副要抽過去的樣子。

    魏黎春輕飄飄的斜了幾眼，本想著頂著罵名也要將礙事的都打發(fā)出去，從此眼不見心不煩，落得個清凈自，原是方才瞧見靜嬪時臨時起的意，未與任何商議，結(jié)果倒將小金后給忘了腦后。昔日岳臨柟為了小金后不肯選秀，她不想因此落得個善妒的惡名，便從世家里選了些適齡女子進宮來充實掖庭，往日不曾留意，今個一看，禁不住暗自冷笑，小金后真真是“好眼光”，如此上不得臺面的東西，放不放出去又有何區(qū)別？只怕黃嬋那種沒腦子的都能一指頭摁死兩個。

    奈何開弓沒有回頭箭，便是錯了也只能將錯就錯，便又說道：“事關(guān)終身大事與家族榮耀，們恐怕拿不了主意，趁著年下家眷進宮的機會，與家里好生商議一番，再決定不遲?！?br/>
    若是皇帝駕崩，遣散先皇嬪妃那倒無可厚非，只是眼下皇上正當旺年，魏黎春如此行徑，未免飛揚跋扈過頭了些，然而她掌管著朝政，魏家權(quán)勢如日中天，膝下皇子是東宮，肚子里又新懷上一個，且皇上整日待長春宮，不曾召過其他任何一個嬪妃侍寢，竟由著她獨霸后宮，誰能奈何得了？這種時候當躲著皇上才是，否則若是真的被他瞧上，得到的可不是榮寵，而是滅頂之災。

    齊妃撇了撇嘴角，緩緩的轉(zhuǎn)動著手中的佛珠，悲天憫的希望那些妄圖送女兒進來光耀門楣的家能識趣一些。自打那日香雪園皇上抱著醉酒的皇貴妃離開后，她便悟了，之后便開始跟著太后吃齋念佛，徹底放棄了與魏黎春爭寵的打算。

    除了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有如齊妃這般淡定的，亦有靜嬪那般驚訝的捂住嘴巴眼睛咕嚕亂轉(zhuǎn)的，亦有一臉茫然回不過神來的，總之再沒誰對宴席上的美酒佳肴感興趣，魏黎春耐心的將眼前滋補的羹湯喝完，用絲帕拭干凈唇角，這才搭著朱瑾的手起身，說道：“昨個守歲一夜未睡，白日里又忙活了一整天，現(xiàn)下實支撐不住，本宮就先失陪了。”

    *

    回到長春宮時，許乾澤已等候那里，見魏黎春從輦架上下來，連忙迎上來，“撲通”一聲跪到雪地里：“臣請皇貴妃娘娘安?！?br/>
    “起來罷?！蔽豪璐豪@過他，徑直往寢殿走去。

    許乾澤連忙爬起來，小跑著追上來，魏黎春瞥了他一眼，哼道：“雖知道些不該知道的，但宮里腌臜的事情多著呢，誰能出淤泥而不染？本宮沒想過殺滅口，否則也不會讓負責本宮肚子里的龍?zhí)ィ砸膊槐剡@般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沒得讓看了鬧心?！?br/>
    “臣哪里敢以小之心度君子之腹，不過是眼皮淺，經(jīng)不得事兒，倒讓娘娘笑話了?！彼c頭哈腰的賠笑，又搶朱瑾前將簾子打起，并識趣的留外廂等候傳喚。

    魏黎春朱瑾的服侍下，將繁復的朝服退下，換了件寬松的襖裙，抱著手爐舒服的靠到暖炕一角的引枕上，這才將許乾澤召了進來。

    許乾澤從醫(yī)童手里接過藥箱，取了藥枕出來墊魏黎春手腕上，抬手搭脈，神情認真得靜默半晌，這才笑道：“娘娘脈象平穩(wěn)，并無任何不妥之處?！?br/>
    “太子大了雖頑皮些，本宮肚子里時卻很是乖順，沒讓本宮吃太多苦?！彼凉M意的點點頭，輕撫著自己的肚子，笑道：“這個孩子與他皇兄倒是有些相像……”

    話到一半，察覺不對，忙改口道：“只這點倒也罷了，莫要其他方面也相像才好。”

    太子岳榕瑄胡作非為的事兒，整個大齊無不知無不曉，何況許乾澤這個常宮里行走的太醫(yī)？只是明白歸明白，這可不是他能接話的，于是恍若未聞的寫著方子。

    朱瑾詫異道：“既然娘娘脈象平穩(wěn)，許太醫(yī)又怎地開了方子出來？”

    許乾澤將寫好的方子吹干，遞給朱瑾，笑道：“是藥三分毒，臣可不敢亂給娘娘開方子，這是給隔壁那位蘭澤公子的。先前來的早了些，娘娘尚未赴宴歸來，臣只得殿外候著，期間聽得耳房里間或傳來咳嗽之聲，便過去瞧了瞧?！?br/>
    魏黎春擰眉道：“前幾日袁弘生來替他把過脈，說是燒已退了下去，斷骨亦愈合之中，怎地突然咳嗽起來？”

    許乾澤解釋道：“前些日子天氣升溫，隱有春暖花開之兆，這幾日卻又突降暴雪陡然降溫，蘭澤公子本就病中，身~子骨較一般要孱弱些，染上風寒并不奇怪?！?br/>
    “好不容易恢復了些，若是咳的厲害，只怕會崩裂傷口?！蔽豪璐嚎聪蛑扈掷锏乃幏剑愿赖溃骸摆s緊著去熬藥。”

    “慢著。”朱瑾往前走了幾步，便被魏黎春喊住：“給他房里多添幾個熏籠，也別燒那勞什子的銀霜炭了，撥個幾百斤的紅籮炭過去?！?br/>
    紅籮炭乃極金貴之物，便是妃位的娘娘一天也只有十斤的份例，民間公侯之家，燒的也不過是銀霜炭罷了，蘭澤一個被太子玩~弄之后厭棄的戲子，竟能有這樣的待遇，如何不叫震驚？許乾澤無聲的巴咂了下嘴。

    “做得很好，果然是個有眼色的。”魏黎春贊許的看了許乾澤一眼，沖紫菀抬了抬手，不多時紫菀便端著個托盤過來，上面放著一個做工精致的青花纏枝蓮紋雙耳玉熏爐，魏黎春接過來把玩了一會，將它放到許乾澤面前，說道：“聽說夫是調(diào)香世家出身，這個玩意兒想必她會喜歡?！?br/>
    “臣謝娘娘賞賜。”許乾澤連忙跪地磕頭，又滿臉堆笑的問道：“不知娘娘喜好什么樣的熏香，回頭叫賤內(nèi)替娘娘調(diào)配些出來?！?br/>
    “本宮不懂香，素日也很少熏?！蔽豪璐簱u了搖頭，又別有深意的笑道：“對于不懂的東西，本宮向來不會碰，免得被尋到弱點，踩到泥地里爬不起身來?！?br/>
    “是臣魯莽了，還請娘娘恕罪?！迸鸟R屁拍到馬腿上，許乾澤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

    “罷了?！蔽豪璐簾o所謂的擺擺手：“退下罷?！?br/>
    *

    宴席方到一半，太后便退場，又過了盞茶工夫，岳臨柟也離席，只是他卻沒立刻回長春宮，不知跑去哪里晃蕩大半夜，落了滿身的積雪。

    進入熱氣蒸騰得寢殿，積雪瞬間融化，將他身上錦袍濕了個透，紫菀見狀忙打開衣櫥，取了件月白色的常服出來。

    岳臨柟接過來，到屏風后換上，取了條干凈的布斤手上，邊擦拭頭發(fā)邊說道：“聽說解散了朕的后宮？”

    魏黎春雖已躺下，但尚未睡著，聞言自被窩里探出個頭來，笑道：“恁多妙齡女子，圈宮里未免可惜，將她們放出去，既有利于~倫和~諧，又能節(jié)省宮中開銷，是件一舉兩得的好事。”

    岳臨柟嗤道：“說的好聽，不過是沒自信罷了?！?br/>
    “臣妾對自己有信心?！蔽豪璐翰粦押靡獾膾吡搜鬯南聗身，話音一轉(zhuǎn)：“但是，對皇上沒信心?！?br/>
    “便是對朕沒信心，也該對陌塵的藥有信心。”岳臨哼了聲，挑眉道：“就那么想史書上留個罵名？”

    “從前臣妾很是意名聲，做起事兒來難免有些束手束腳，然而自打從國師口里知道貞婉皇后轉(zhuǎn)世投胎后，臣妾便釋然了。死如燈滅，世間種種已成前塵往事，縱使皇上冒天下之大不韙，將元后骨灰遷出，將她的骨灰埋入帝陵，待您百年之后，同葬的也不過是兩副早已沒有了靈魂的枯骨罷了，毫無任何意義?！钡顑?nèi)炭火過于旺盛，魏黎春覺得有些口干舌燥，便以手撐炕緩慢坐了起來，提起旁邊小幾上煨著的茶壺，倒了杯清水，抿了一口潤了下嗓子，這才決絕的說道：“所以，凡事順心而為便好，又何必去意這些生前身后名?！?br/>
    頓了頓，她又胸有成竹的笑道：“更何況，歷來史書都是按照當權(quán)者的意志來書寫的，臣妾的兒子會是皇帝，臣妾的孫子也將會是皇帝，他們能允許史官大發(fā)厥詞的批判自己的母妃以及皇祖母？”

    “朕不過隨口一問，并非興師問罪，何必如此長篇大論？”岳臨柟將布斤遞給紫菀，脫了靴襪，往暖炕斜對面的拔步搖床上一趟，沒好氣道：“只遣散了那些未侍寢過的算不得什么，有種將齊妃等朕還是皇子時便跟身邊伺候的老都打發(fā)了，那才叫真的本事?！?br/>
    她靜默片刻，忽而皮笑肉不笑的說道：“聽說齊妃等所謂的‘朕還是皇子時便跟身邊伺候的老’近日來一直跟太后身邊禮佛，這本無可厚非，只是慈寧宮雖寬敞，可除了太后這一宮主位外，還有幾個無依無靠的老太妃，嬪妃們整日里來去的，難免打擾了太后與諸位太妃們歇息，臣妾便想著找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叫將寶華殿收拾出來。這寶華殿前朝時便是皇太后皇后以及諸位嬪妃們逢年過節(jié)祭拜佛祖的地方，三進的院落，前殿中殿后殿，俱都有東西配殿以及耳房，莫說長春宮望塵莫及，就連慈寧宮也無法與之相比，住上十幾個二十個都不成問題，想來姐姐們那里抄書念經(jīng)再合適不過。”

    “好一個心狠手辣的妒婦！”岳臨柟冷笑一聲，將錦被往身上一扯，閉眼不再說話，魏黎春抿唇輕笑，將茶盅遞給紫菀，又讓她扶自己躺下，這才闔上雙眼。

    紫菀見狀便端著宮燈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