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軒羽順著地道一路下滑，沖進了一個深潭，在墜入深潭的那一刻，他驀地清醒了，掙扎著抖出了水面，忽然一道玄色華光自眼前橫拽而過，輕輕一拽，就把他拉了上來，他看了看十三爺，剛想露出笑意，卻又頓時僵住，他顧不得多想，拔了十三爺隨從腰間的長劍起身就跑，十三爺詫異一怔，急忙喝道，“上哪去？”

    小軒羽冷然無波道，“我要去救她?！?br/>
    十三爺凜冽的目光如利劍般，再次怒喝道，“胡鬧，不準去！”

    小軒羽見他還繼續(xù)阻攔，已急得語氣不穩(wěn)，略哽咽道，“她為了我連命都不要了，我卻在這里心安理得，我做不到?！?br/>
    十三爺不屑的冷哼，眼角掃了他一眼，“晚了……你以為黑豹那伙是什么人？她還能保住清白，她要是個貞潔烈性怕也活不成。”

    小軒羽凝然不動，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之后，再次睜開雙眼，他攥緊了拳頭，眼底是執(zhí)拗的光芒，“她是我的妻，就是死了也要帶走她！”

    十三爺忽然笑了，只一瞬他笑容一收，冷冷道，“妻子？你的妻子是謝家嫡女謝玉琊?！?br/>
    小軒羽回過頭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直的盯著他，“什么？”

    十三爺走到他跟前，扶著他的肩平靜的道，“我已向你父皇說了這門親，這次回去便擇日成婚?！?br/>
    小軒羽冷笑一聲并不理會，推開他的手，轉(zhuǎn)身就走，忽然“嗖”的一聲，一支箭劃過他脖子，滲出一道血痕，狠狠地釘在他的腳前，他一愣，但腳步并沒有停下，繼續(xù)走，十三爺沖左右使了個眼色，幾名死士攔住了他的去路，小軒羽心里一陣悲涼，驀地轉(zhuǎn)身，沖十三爺跪下，眼圈已泛著淚，哽咽道，“十三叔，侄兒求你了，你讓我去吧?！?br/>
    “混賬東西，你一個皇家子居然為了她卑賤的身份下跪，你要是本王的——”

    兒子，這兩字他始終說不出口，他氣得渾身發(fā)抖，在他跟前徘徊踱步，他也是年輕過的，知道在這山村野地，免不了要有些風流邂逅，這孩子像誰，他冷漠無情，而皇兄風流圓滑，可細看他又誰都不像，倒像那女人深情優(yōu)柔。

    這時一直在旁不說話的的芳娘湊到跟前俯耳低聲，他眉頭緊皺，略思忖便舒展開，他犀利的話鋒一轉(zhuǎn)，溫和道，“那就一起去吧！”

    小軒羽眸色一閃，瞬間展開了笑容，十三爺心里暗罵，真沒出息。

    幾人快馬加鞭飛奔，一會就到了一個土丘上，小軒羽原本展露笑顏的臉色在看到院子的那一刻，頓時僵住，土丘上幾名死士正在不停的射箭，他們把燃上火的箭支射向院子，此時，院子已是火光沖天，他沖十三爺大喊，“十三叔快讓他們住手?！?br/>
    十三爺面無表情凜冷的看著前方道，“他們是皇兄的人，不殺他們你還有命回到帝京？”

    他腦中忽然嗡嗡作響，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折磨著他，像體內(nèi)有許多惡鬼撕咬他的血肉，痛徹四骸八脈，他又覺得心門像是被淬了毒液的利劍穿破，翻滾著一股不可名狀的凄苦，他跪在原地死死的盯著火勢雄烈的那一方，他狂笑，嘴角上揚露出魔魅般的戾氣。

    十三爺眉頭緊鎖，眸色已暗沉得如深邃的黑淵，他拽著小軒羽就走，忽然不知是什么觸動了他的神經(jīng)，他反手一推，力道不輕，十三爺踉蹌了幾步，頓時火一下竄到了胸肋，他緊攥馬鞭狠狠的一抽，小軒羽凜然不動，他氣瘋了，又是狠狠的幾鞭，小子依然不動，最后他便徹底放開了抽，鞭子宛如一條黑色的蛇撕咬著他的傷，只是他不覺得痛，反而發(fā)笑。

    芳娘倒是在一旁冷眼旁觀，她陰冷一笑，好似只有這聲聲鞭打，才能解她多年的怨恨，那一年的奪夫之恨，就算那女人死了，她也想拿她出來鞭尸，如今這也不錯，鞭打她的兒子也解氣。

    十三爺似乎是打累了口也渴了，芳娘見狀急忙從馬上拿了牛皮水袋遞給他，他似乎氣還沒消，瞥了一眼那小樹一般筆直的背影，深嘆了一口氣，便仰起頭喝個痛快，忽然有人喊了一聲，“殿下跑了！”

    他驀然轉(zhuǎn)身就見小子已跑得只剩下個虛渺的背影，他頓時火爆的扔了水袋策馬追了去。

    小軒羽發(fā)瘋似的沖進了院子，整座院子已被燒毀，屋頂已坍塌，木柱子橫七豎八的倒在廢墟上，地面只剩一堆堆瓦礫，現(xiàn)場一片狼藉，他目光一掃，鎖在只剩下半邊墻的柴房，他緩慢的走過去，就看到了地上的焦尸，焦尸被大半的黑墻壓著，只露出半邊胳膊在外，他雙手直顫抖，身體像秋風中搖晃的枯枝，腦中清醒的告訴自己，這不是她，她那么機靈，絕對不會是她，可當他靠近了那猙獰的軀體時，他卻發(fā)現(xiàn)了地上的玉佩，顫抖的四肢卻像扎根在了原地，無法挪動半步，頓時愣在那里，一種飄渺滅絕性的悲涼，在很遠的一瞬刺痛了他的心門，而全身的血液如同斷流般，揉成一團生不如死。

    良久，院中發(fā)出了一聲凄涼的哀嚎，經(jīng)久不絕。

    十三爺在他身后站了許久，陰沉的雙眸一凝，銳利得好像靈蛇，他迅疾的點了小軒羽的穴把他扔到馬上，手一揮，一行人吆喝一聲，呼嘯的奔出了玉靈村。

    一行人似是乏了，行至一家客棧，便入住歇息，十三爺洗漱完畢，刮凈了胡子恢復了俊朗的容貌，便急忙過來看小軒羽，而小軒羽一直不言不語不哭不笑，看到他眼底的死寂，十三爺心里反而擔憂起來，想安慰他，但自己是一個粗漢，又不知從何說起，忽然窗格外有人影，那人影凝了一瞬，他立刻會意，轉(zhuǎn)臉對小子溫和地說，“軒兒十三叔新養(yǎng)了好些駿馬，你到時隨便挑，還有十三叔剛得了一支西域弩弓比中原的要精致。十三叔誰都不給，就給你留著?！毙≤幱饹]作聲，只是垂首。

    十三爺耐著性子又陪了一會，見他依舊這副樣子，頓時心煩氣躁，那把火在心里隱忍了許久，他知道再不走他一定會抽死這混賬小子，很快的就回到自己的屋子。

    前腳還沒進屋，就被一雙玉手伸出拽了進去。

    翌日，芳娘替十三爺梳髻，銅鏡里芳娘皎皎如月，膚白雍容，那丑陋的面具已被扔在一邊，她看了十三爺緊閉雙眼似是愁容不展，她莞爾道，“夫君，軒兒過些日子就會忘了，你也不要太過于擔心了?！?br/>
    十三爺輕嗯一聲，拍拍她的手背，忽然他睜開雙眼看了下，關(guān)切道，“怎么受傷了？”

    芳娘這才低低抽泣起來，“夫君，妾這一年所受的苦何止是這一點點小傷。”

    十三爺凝視著她眼底的淚水化作朦朧的薄霧，心里一軟，不覺得語氣也柔了七分，溫聲道，“芳兒委屈了，回到王府本王重重賞你。這次你的這一計使得漂亮，要不是那丫頭替我們擋著，軒兒也不可能救得回，不過這丫頭倒是傻得讓我佩服。”

    芳娘噗嗤一笑，“那丫頭何止傻，我不過是施以小計，讓她誤以為自己將不久于人世，她心地純良，自是不忍心看著軒兒死去。”

    十三爺?shù)粺o緒道，“她死了便罷了，要還活著，本王斷不能讓她活著，竟迷得軒兒失了神志，這樣的女子留不得?！?br/>
    “那麗妃當年不也迷得殿下神魂顛倒的？”芳娘眼眸如波，眸中閃過一絲不訓，語氣是柔的，可面色清冷。

    十三爺微蹙眉心，冷然道，“休要再提那混賬女人，我對得起她，軒兒是我便罷，不是我的也視為己出?！?br/>
    芳娘見他眼底蓄著怒意，便知趣的不再多言。

    吃過早膳，一行人便直奔帝京。

    途中忽然下起了雨，一路的桃花如云霞般，花團錦簇壓枝怒放，這樣陰霾的天氣也無人憐惜，遠處，花團扶疏之間掩著一座小廟，十三爺忽然捂著心口微沉思，但下一瞬，他便領(lǐng)著一行人來到了小廟避雨。

    小廟很小，也很陳舊，十三爺看著對岸的一片粉色失神，河對面的桃林開滿了山原，一眼望去如云如煙，飄渺如夢幻，那一年也是這場雨也是這座小廟，他躲雨，她賞雨，兩人同時回過頭來，四目剎那對上，彼此的眼眸中只有這場花瓣雨下得遠遠近近，只是他們不知竟是這場雨，改變了一切。

    芳娘拉著十三爺指了指池水，“夫君，這里有個三生池，在帝京就聽說過，許個愿，心愛之人便會出現(xiàn)？”

    “不過是一池清水，沒個靈氣，本王是不信的，不過現(xiàn)在也信了?！?br/>
    十三爺看著清澈的水中倒映著兩人的身影，使了個眼色沖她笑了笑，芳娘頓時面生桃紅羞了，她盈盈燦笑，頭一偏，就瞥見小軒羽正對著池水失神，她柔漫的眸子忽然陰厲起來，只是她還沒來得及收回凌厲，卻被小軒羽幽寒般的眸光收入，小軒羽凝視著她半晌，不說話，被他這么盯著，她心里直發(fā)毛，這眸中毫無避諱的煞氣直叫她生了幾分懼意，她稍稍避過他的目光，但驀然回頭又撞上他陰冷一笑。

    此刻，小軒羽內(nèi)心的怒火亂竄，拳頭已緊攥著爆了青筋，他心里默默叨念著這個名字——謝芳君。

    一行人在廟里小憩，十三爺正閉目養(yǎng)神，忽然之間他感到眼前一暗，倏然睜開雙眼就看到了小軒羽，見他一直盯著自己，心生疑惑道，“怎么了小羽？”

    “十三叔這把劍有些陰柔，不似男子的豪爽氣概?！?br/>
    十三爺猛然一怔，這是小軒羽沉默了兩日首次對他說話，他心里暗喜，這情殤比他想象的恢復要快，到底是皇家子知道衡量利弊。

    “怎么會？你別看它生得秀氣，它無比鋒利。”

    小軒羽不以為然的道，語調(diào)清淺，薄涼，“那殺人如何？”

    十三爺一聽，眉峰一揚，忽然笑了，“別說殺人，殺個魔都綽綽有余?！?br/>
    小軒羽輕哦一聲，面色露出不屑的笑，眸波一轉(zhuǎn)又道，“可讓侄兒試試？”

    兩人的對話很順，十三爺沒多想就把劍遞給他，又重新閉上眼睛養(yǎng)神，忽然之間他倏地睜開雙眼，等等，小子方才說了什么？他說要試試，試什么？殺人？他恍然大悟，但已經(jīng)遲了，只聽見尖銳的慘叫一聲，他沖了過去，花瓣簌簌而下零落一地，而當中流淌的鮮血慘烈刺目。

    謝芳君倚著樹干，支撐著，不讓身體倒下，看到十三爺?shù)哪且豢?，她勉強露出了笑意，身子滑下的一瞬，十三爺迅疾的把人摟在了懷里，看著懷里蒼白的人，他心疼了，這女人縱然是心狠手辣，但卻是他糟糠之妻，在他最失意落魄的時候，是她陪著他渡過難關(guān)，她從不對人心思手軟，卻是為了他挨過刀，挨過板子，他不愛她，卻又舍不得這份情意。

    小軒羽毫無感情的瞥了一眼，“你的女人死不了的，可我的女人卻死了！”

    十三爺緩慢的放下謝芳君，眼底已閃出煞氣，驀然轉(zhuǎn)身一拳生風的打了過去，小軒羽不躲不避，這一拳十三爺用了七分力道，他被這股力量震出了內(nèi)傷，一口逆血瞬間噴出，十三爺怒火未消，提起他的衣襟掄起拳，怒吼道，“別以為本王不敢殺你，皇兄想要你的命，我這就成全了他。”

    小軒羽怒極而笑，眼底是慘然的悲涼，“殺吧，我不知道我還活著有何意義？”

    兩人一直僵持著，小軒羽又平靜的道，“殺不殺？不殺侄兒走了?！?br/>
    十三爺看著小子眼底幽深的死寂，他竟被他不羈的狂謬氣得語凝，凝視了片刻，他松開了手，閉上眼睛，罷了，這小子的執(zhí)拗得不好掌控，將來他一旦奪回皇權(quán)，他斷然不會立他為太子。

    小軒羽身子一閃，頭也不回的走了，十三爺怒喝道，“混賬東西上哪去？”

    小軒羽背對著他把手一揮，輕飄飄的道，“到帝京送死去，再氣死皇帝老兒?！?br/>
    十三爺聽他不咸不淡的一句，氣得沖他背影一指，還沒念及轉(zhuǎn)念，便聽到謝芳君痛苦的哀吟，他只好目光重回。

    小軒羽默默地在雨中穿行，花影綽綽，人影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