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芒畢露】
“你——!”
李淑君話剛出口,余光一瞥正注意到玄關(guān)又有兩人走進客廳,不得已才堪堪止住聲音。她冷冷瞪了陸研一眼,深吸口氣,下一秒臉上的笑意恢復(fù)如初,繼而抬頭看向姍姍來遲的陸云桓。
“云桓來啦!”說這話時,李淑君笑得滿目慈愛,徑直繞過陸研走到二兒子近前,十分關(guān)切地檢查過他身上是否有淋濕的地方,然后對一旁的杜輝吩咐道,“讓下面去煮點的姜茶,這天氣太濕,得給二少爺驅(qū)驅(qū)寒氣?!?br/>
“不用麻煩了?!标懺苹刚f。
李淑君笑道:“回自家,有什么麻不麻煩的?”說完又看向杜輝,“還不快去?”
杜輝神色復(fù)雜,不動聲色地看了不遠處背對他們的陸研一眼,但見李淑君沒有其他反應(yīng),也摸不準這對關(guān)系緊張的非血緣母子到底在做什么打算。他猶豫半晌,最終很聰明的沒多廢話,按照對方的意思吩咐下人煮茶去了。
自打陸云桓進來,李淑君則完全拿陸研當(dāng)空氣,挽著二兒子到沙發(fā)落座,還親自倒了杯紅茶給他暖手,而后笑著詢問道:“這都快飯點了,怎么才回來?不是讓你每周早點回家的么?!?br/>
陸云桓道:“因為——”
他話沒說完,卻聽見另一個聲音忽然插話進來。
“是因為要等我,所以才耽擱了。”陸研唇邊彎起恰到好處的笑容,垂眸狀似不經(jīng)意地跟陸云桓對視一眼,然后很自然地看向李淑君。
只此一眼,陸云桓默契地莞爾一笑,自覺噤聲了。
李淑君臉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間的凝固,但礙于二兒子在場,又不好把話說得太直白。
一時間,客廳靜默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陸云桓一副好整以暇的淡定態(tài)度,端起茶杯,吹了吹滾燙的茶水,然后輕輕喝了一口。
最后,還是李淑君先沉不住氣了,對陸云桓道:“研研剛回國沒多久,對國內(nèi)還不夠熟悉,你這個做哥哥的幫忙關(guān)照點也是應(yīng)該的,不過下次還是要提前說一聲。”
“媽媽說得對,這次是我考慮欠妥了?!标懺苹刚f。
“這事不能怪二哥,”陸研笑道,“是我主動聯(lián)系他,提議周末一起回來探望博遠哥哥的?!?br/>
原本進門到現(xiàn)在氣氛就已經(jīng)很緊張了,李淑君不清楚陸云桓知情,只因為這件事涉及內(nèi)容太過敏感,事關(guān)命案自然不想把自己的孩子牽扯進來,所以哪怕心里再厭惡,也不得不對陸研笑臉相迎,生怕被陸云桓看出什么端倪。
可之前不提陸博遠還好,眼下提起這事,對方是什么用意也太明顯了!
李淑君的面色瞬時陰冷下去,氣得嘴唇發(fā)抖。然而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只聽見陸研又道:“慈善晚會那天,偶然聽說博遠哥哥出了車禍,說實話我也是很意外的?!?br/>
話說至此,陸研笑得眼睛彎起來,他信步繞到茶幾另一邊,像一位體貼又孝順的兒子那樣,端起茶壺恭恭敬敬地給李淑君的杯子續(xù)滿水。
李淑君無意識盯著壺嘴汩汩流出的茶水,再抬頭時,她的目光有幾秒極不明顯的晃神,就好像是第一天才認識眼前的陸研那樣。
那人分明笑得眉目柔和,連氣息都是斯文綿軟的,可偏偏每一句都說的話中有話。那種不經(jīng)意的含沙射影就像一把刀,深深隱藏在軟弱好欺的表象下。而最可怕的是,當(dāng)她意識到那個明明已經(jīng)死了的人倏然出現(xiàn)她身后,環(huán)顧四周,這才猛然發(fā)覺竟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她早已入局,一舉一動無一不是受其控制的。
簡直是……陰魂不散!
沒來由的,李淑君腦內(nèi)恍然出現(xiàn)了這樣一個詞匯,頃刻間,一股被極力隱藏的恐懼入寒流般無孔不入地滲透進心里。
那天郊區(qū)下著大雨,兩部車彎道相撞,直接墜崖,車毀人亡。
他怎么可能毫發(fā)無傷的活下來?
他……到底是人是鬼?!
李淑君越想越覺得脊背發(fā)涼,以至于陸研把茶杯遞過來的時候,她久久都沒有回過神來,還是經(jīng)陸云桓提醒才想起要接杯子。
“看來最近大哥受傷,媽媽太過操心,太久沒有好好休息了?!标懷姓f。
“是啊,”陸云桓接話道,“既然是這樣,我和研研今晚就不留下用晚餐了,您也能早點休息?!?br/>
李淑君心里肯定是希望二兒子能留下,但鑒于不想多看陸研,所以也就沒做挽留,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了。
“對了,”李淑君側(cè)頭看他,說,“云桓是怎么跟研研聯(lián)系上的?你們應(yīng)該也……十多年沒見面了吧?”
待她說完,陸云桓輕描淡寫地跟陸研對視一眼,見他沒解釋的意思,于是道:“慈善晚會那天我中途有事離席了,正好在走廊遇見研研,認出來以后就多聊了兩句,然后交換了手機號碼,考慮的也是他剛回國很多地方不熟悉,我這個做二哥的當(dāng)然是得多照顧著點小弟?!?br/>
陸研笑著說:“謝謝二哥。”
“現(xiàn)在時間也不早了,”陸云桓邊說邊翻開袖口看表,然后道,“我上去看看博遠,跟他說一下咱們來過了,研研要不要一起?”
陸研看看他,又看了看李淑君,說:“不用了,二哥待我問候就好,我還有點事想單獨和媽媽談?!?br/>
陸云桓放下茶杯,站起身朝李淑君欠了欠身,后對陸研說:“我可能會比較快,車里等你,一會兒出來打好傘,別淋濕了?!?br/>
陸研:“好。”
說完,陸云桓轉(zhuǎn)身朝樓上走去。
待他背景消失在二樓拐角,確定再也聽不見客廳的聲音后,還留在沙發(fā)這邊一站一坐的兩人臉色同時發(fā)生了變化。
李淑君撂下茶杯,瓷杯底撞擊實木茶幾發(fā)出非常響亮的“咚”的一聲。
陸研垂眸看過濺出來的水跡,皮笑肉不笑道:“媽媽何必生這么大的氣呢?”
“明知故問!”李淑君道。
陸研一哂,十分客氣地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車禍這種事本來就是在所難免的,在這座山上會發(fā)生,在大哥家門口一樣也會,這一點您心里最清楚,不是么?”
“那天的事跟博遠沒關(guān)系,”李淑君說,“你想做什么可以隨便沖我來,但是不要動你的三位兄妹,他們什么都不知道,也從來沒有參與過任何事。”
聞言,陸研像是聽見了什么可笑的事,眸底的笑意不覺加深,聲音也倏而漫上一層譏諷的意味,淡淡道:“您也太天真了,就沒想過,您找人把我往山崖下撞的時候,我又參與過什么?”
李淑君不置可否,盯著陸研靜了幾秒,道:“陸研,你到底想要什么?說出來,我盡可能滿足你,只要要保證不再對我的孩子動手?!?br/>
“談條件?”陸研眼神冰冷,眉眼低垂著看向李淑君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您有什么資格跟我談條件?媽媽,您必須明白,你我之間是要命的血仇,我要您死,這條件您給得起么?”
李淑君臉色蒼白,隱忍的嗓音再也壓抑不住怒意:“你別太過分!”
陸研心平氣和地說:“過分的事您已經(jīng)做過了,我只是原封不動地還給您而已?!?br/>
“陸研——!”李淑君怒道。
陸研說:“我手上有陸博遠的親子鑒定結(jié)果,現(xiàn)在就等著遺囑公布那天出示,這樣一來博遠哥哥會因為非親生喪失繼承權(quán),您也會因為婚內(nèi)出軌而影響作為配偶的分成,這些是最基礎(chǔ)的。”
話說至此,他驀地頓住,然后來到李淑君所在的沙發(fā)后,附身在她耳側(cè),低聲又道:“媽媽,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我要你死,卻不會愚蠢到臟了自己的手?!?br/>
李淑君身體猛然一僵,片刻后側(cè)頭看向陸研,卻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
陸研居高臨下地與她對視,笑道:“我知道您在想什么?!?br/>
“您想的是——這人是陸研?他被這個家排斥了十六年,在外面連句話都不敢說,像老鼠一樣躲在人為鋪好的管道里,讓往東就絕不會往西。他那么聽話,那么懦弱,怎么可能會做出這些事?又怎么可能站在這里說出‘我要你死’這種話?”
李淑君霍然睜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陸研,她忽然意識到了癥結(jié)所在——十六年了,她對陸研的印象卻停留在那年陸宅門前,躲在陸承瑞身后,尚不足他胯高的小孩子形象,她記得的還是被陸博遠欺負卻連哭都不敢哭的陸研。
而現(xiàn)在時過境遷,他羽翼日漸豐滿,早已經(jīng)完成了脫胎換骨的改變!
“媽媽,您必須明白一點——”
陸研站直身子,輕聲道:“我和被您養(yǎng)在身邊的孩子不一樣,他們身上的棱角再銳利,也是被您和父親寵愛出來的,不會傷人。而我的都是被別人傷害留下的疤,對方越狠,我的印象就越深刻,都是被您逼出來的。”
“說到這個,我還得謝謝您?!标懷姓f,“這次我不光要拿走屬于我的東西,還要搶走您本來可以擁有的一切。媽媽,說到底我不過是獨身一人,可您在意的人就太多了。我相信,車禍發(fā)生在大哥身上,恐怕遠比您親自遭遇要更疼吧?”
也不知道是出于憤怒還是恐懼,李淑君渾身顫抖,捏緊的右手手背青筋畢露,終于忍無可忍地厲聲道:“你給我滾出去!”
陸研頗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淡淡道:“作為受法律保護的繼承人,還希望父親遺囑公布那天,媽媽不要忘記通知我?!彼钍缇谋秤肮Ь辞飞恚案孓o了,我有空再來探望您?!?br/>
說完,陸研轉(zhuǎn)身揚長而去,才走出去沒幾步,那只盛了紅茶的白瓷杯子在他腳邊不遠處摔得粉碎。然而他連垂眸駐足的興趣都沒有,兀自穿過客廳,打開玄關(guān)的大門,提起來時帶來的黑傘走了出去。
別墅后停車場,陸云桓撐傘站在車旁抽煙,見陸研來了,便很自覺地扔了煙蒂,舉步迎上去,忍不住埋怨道:“真不是二哥說,你看在客廳你說的那些話,我都快裝不下去了?!?br/>
“怕什么?”陸研無所謂地說,“李淑君狠歸狠,可待親生孩子還是不錯的,她也知道殺人滅口的勾當(dāng)有風(fēng)險,所以做這些會刻意瞞著你們。只要有這層心理,不管我說得多過分,她都不可能當(dāng)著你的面跟我翻臉。”
聽他說完,陸云桓輕笑著搖搖頭,無奈道:“你呀,不裝乖的時候,這小爪子張牙舞爪,真是一點都不知道收斂?!?br/>
陸研冷笑:“二哥說得輕巧,李淑君想要我的命,站在她面前,我能忍住不動手,心平氣和的跟她說話就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你還想要求什么?”
陸云桓沒著急開口,主動拉開副駕駛一側(cè)的門,陸研收了傘乖乖上車,陸云桓給他關(guān)門,然后繞到另一邊坐進駕駛位。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這件事我確實能理解你?!标懺苹赴l(fā)動車子,給油起步,緩緩駛離停車場,“不過在時機成熟以前,該忍的還是要忍?!?br/>
陸研側(cè)頭看他,總覺得這番話雖然聽起來確實有那么點感同身受的味道,可細想陸云桓生活在陸家的庇護下,從小衣食無憂,又怎么可能談得上“感同身受”?
陸研只當(dāng)他旁觀者清,對自身有好處的自然是會聽進去的,也就沒做反駁。
入夜后郊區(qū)的路更加難走,等兩人返回使館區(qū)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多了。這個區(qū)域配套的都是跟各大使館有合作的餐廳和娛樂會所,不管生意如何都需要提前預(yù)約才能進入,所以到了晚上也不會特別繁華,跟幾條街區(qū)外人來人往的購物廣場完全是兩個世界。
陸云桓把車開進餐廳的停車位,示意陸研可以下車了。
東城的雨沒有西山那邊那么大,下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成蒙蒙松松的雨絲,正好降了盛夏的暑氣,被夜風(fēng)一吹體感溫度倒是非常舒服。
陸研抬起雨傘看了眼餐廳招牌,發(fā)現(xiàn)是一家格調(diào)還不錯法式餐廳,不過法國菜的選料不太符合陸研的喜好,所以他一向很少去吃。
餐廳隔壁是一家高檔娛樂會所,看樣子是被什么人包場了,停車位滿是豪車,陸陸續(xù)續(xù)有打扮時髦的年輕男女進去。
陸研看了一會兒便收回目光,等陸云桓停好車過來,兩人便一起進了餐廳。再核對過預(yù)約信息后,他們被服務(wù)員引著一路往里,帶到了一間相對僻靜的包間門前。
那名服務(wù)員推開門,然后自覺站到旁邊把門讓開,禮貌道:“陸先生請進,被您邀請的客人已經(jīng)請候多時了?!?br/>
陸云恒一怔,微帶訝異地看了陸研一樣,繼而又看向那名服務(wù)員,不解道:“什么客人?我并沒有邀請別人……”
他話音沒落,包間里腳步聲響起,待那人走到門前,陸云桓看清面容不禁微微擰緊眉心,而跟在后面的陸研則直接驚呆了。
顧璟霖戴了副墨鏡,身上是不太正式的襯衣西褲,單手托了支盛了酒的高腳杯,他完全沒看反應(yīng)各異的兩人,只是對服務(wù)員說:“沒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女服務(wù)員朝他欠了欠身,依言先離開了。
待她走后,顧璟霖轉(zhuǎn)身返回包間,頭也不回道:“兩位陸少爺,請進來吧,這頓飯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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