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沢田啊~”

    肖蒙·亞力克西斯是流浪之子。他看上去并沒有什么牽掛，背上他的畫袋，孑然一身，踽踽獨(dú)行，何處是他不能去到的。所以英諾森并沒有想到，肖蒙他會那么快又回到威尼斯，這個生養(yǎng)他的地方。

    肖蒙隨性慣了，在河道旁下堤壩的臺階上一坐，英諾森在他身旁跟著坐下。那年他救出細(xì)鳳，將她送來威尼斯時第一次遇見肖蒙，他的腦袋里殘存著太多記憶，在見到肖蒙的那一瞬間，他便知道只有這個人是可以的。彩虹大空尤尼曾經(jīng)對他說過，沢田綱吉和白蘭·杰索某種意義上是十分相似的，他承認(rèn)這一點(diǎn)，但毫無疑問，相比白蘭，百余年前的肖蒙同他可謂更接近些。

    沢田。在這個時代，在當(dāng)下，只有肖蒙知道這個名字，也只有他會這樣喚他。并且，他亦時刻謹(jǐn)記恪守著和他的約定，對外緘口不提這個秘密。

    這樣一來，直到最后的最后?？傔€是有那么一個人，他知道沢田綱吉曾經(jīng)存在于這一段歷史。

    肖蒙伸手去搗水，弄得手都濕透了，沾上的蘿卜泥洗去，但臉頰邊沾上的那些，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反正英諾森也沒有提醒他。

    他今日并不是特意來找肖蒙的——懷表走針總是慢上了那么幾分，趁著早起他便抽空出門，不想路過雕金店時看到了那個埋頭弓背的熟悉背影。聽肖蒙說起他才知道，原來他正在店里做學(xué)徒。

    英諾森疑惑：“難道拉赫曼夫人她沒有將那幅畫拍賣后的分成交給你嗎？”

    肖蒙：“拉赫曼夫人第一時間就交給我了，可以放心~”

    英諾森：“那你怎么……”

    肖蒙知道他好奇自己怎地平白無故出來做工。流浪畫家流浪畫家，沒有足夠的資金，就只能靠自己的雙腿行走，但游經(jīng)的范圍便極其有限了。肖蒙早早闖出了名頭，縱然人們不知他的模樣，但依靠出色的作品，他的足跡得以不斷延展出去，抵達(dá)遙遠(yuǎn)的異國他鄉(xiāng)，那是仿佛沒有盡頭的遼闊世界。

    他也不打算隱瞞：“最近的幾筆款項我都一分沒動呢~小沢田不是缺少資金？以后需要用到的地方還很多，總是得未雨綢繆的?！?br/>
    英諾森側(cè)頭，深深看他一眼。末了嘆息，“謝謝你，肖蒙?！?br/>
    肖蒙去向雕金師老頭請了會兒小假，就這樣也被老頭陰陽怪氣地譏誚諷刺，肖蒙笑瞇瞇地沖他揮了揮手告別，就跟著英諾森一溜煙跑掉了。

    在鐘表店檢查了一番，鐘表匠替英諾森的懷表重新涂了層油，問題得以解決。鐘表匠師傅捏著手帕將修整后的懷表遞還給褐發(fā)青年。作為一名老工匠，他接手過各種各樣的鐘表，為人格外熱心，不經(jīng)意就多問了一句：“表蓋里沒有刻字？”

    很多人都喜歡在表蓋里側(cè)雕刻上那么幾個字，或箴言，或是重要的人的名字，或有著什么意義的字母、句子，可像這樣光禿禿的，倒是不太多見。

    英諾森垂下眼簾，順著他的話語視線落到漆色斑駁的表蓋，卻是牛頭不對馬嘴：“師傅不如幫我重新漆下顏色吧。”說著又將到了手中的懷表再推了回去。

    老師傅有點(diǎn)愣，釋然地笑笑，“好，請稍等?！?br/>
    手藝人靠自己靈巧的雙手吃飯，技巧嫻熟精湛得令人咋舌，在這個時代，要么付出體力，要么付出手藝，僅靠腦力存活，那是連資本家都無法做到的事。等得一時半刻，英諾森出門的目的已經(jīng)達(dá)成，將外表完好如新的懷表重新收納入風(fēng)衣衣袋，這就同肖蒙離開了鐘表店。

    也就在那大約五分鐘以后的事，從另一個方向走來一個人影，那是個長相堅毅英俊的中年男人，身形高挑挺拔，邁開長腿上了臺階，踏入規(guī)模不大的鐘表店。那老師傅停下手里的細(xì)活，眼神微微上抬，隨即又撇了回去：“回來了啊?！?br/>
    那男人“嗯”了一聲，嗓音沉厚，仿佛含著股什么難以言喻的質(zhì)感。

    “只是小毛病，很快就修好了。這是報酬?！彼麖目诖锾统鲂蘩砗苗姳頇C(jī)芯后顧客支付的錢幣，手掌一松，錢幣丁零當(dāng)啷全數(shù)撒在了柜子上。

    老師傅一副很滿意的神色，突然懊惱地叫嚷，不輕不重拍了下發(fā)際線后退的腦殼：“糟糕，我煙癮犯了……嘿！狄蘭伙計！你先來幫著修理，這樽座鐘客人下午就要的！”

    隨后再顧不上男人的反應(yīng)，趕忙去找他的煙袋，翻出前些天剛買的想嘗試一下的新品種煙葉。

    被稱作“狄蘭”的男人一邊摘去手套，一邊繞過柜臺走入工作間：“行。”

    雕金師老頭善心大發(fā)留英諾森用了一盒工作餐，嘴上依然滿腹牢騷地朝無辜的肖蒙吐。肖蒙大約是習(xí)慣成自然了，一張總是掛著微笑的面孔就四兩撥千斤輕描淡寫地應(yīng)付了過去。

    午后光線柔暖，照射在身上勾起深藏在骨子里的慵懶，肖蒙打了無數(shù)個長長的哈欠，手上一個打滑，又一顆光榮犧牲的蘿卜，一旁坐著被老頭一錘定音拉來臨時充當(dāng)監(jiān)督角色的英諾森，手指屈起墊在下頜，他偏著腦袋感到好笑地頻頻搖頭，頗有些不忍心再看的意味。

    可就算蘿卜再凄慘，肖蒙還是義無返顧地拿刻刀繼續(xù)糟蹋下去。他賣力地?fù)赋鲆粋€小孔，雖然那孔形狀怪異，神色無比認(rèn)真。這樣一來，從他嘴唇中冒出來的話倒多出了幾分心不在焉的感覺。

    “你現(xiàn)在住哪里？”

    英諾森下頜微微抬高，離開支撐的手指些許：“羅西旅館?！?br/>
    “不遠(yuǎn)嘛~有空我來找你玩吧?！?br/>
    “行。不過我很有可能不在。”

    肖蒙剜去蘿卜泥的刻刀尖一頓，“……也是~馬上該忙起來啦?！?br/>
    彼此知根知底，也便不再多說下去。英諾森重新支起下頜，背后靠著變灰的墻，以放松的姿態(tài)細(xì)細(xì)端詳起肖蒙的側(cè)面剪影。光點(diǎn)如影隨形，閃爍著斑駁而稀疏的光芒，以及一旁粼粼的水光反射上來，在柔和明亮的光柱中，有彌細(xì)塵埃恣意旋轉(zhuǎn)飛舞。

    英諾森一直覺得肖蒙的側(cè)臉很漂亮，輪廓、五官與氣質(zhì)使然，目光寸寸描摹下來，十足的賞心悅目。然而英諾森也始終認(rèn)為，當(dāng)執(zhí)起畫筆，挺直了脊背，在寫生對象與畫布間來回比對的視線肅淡而認(rèn)真，雖然波瀾不起，卻透著股常人辨不分明的熱忱、衷愛，與虔誠，這個時候的肖蒙才真正令人挪不開眼。

    這個男人的側(cè)顏這樣極富魅力，是任何詞匯都難以言喻的。

    可偏偏，英諾森生不出那種想要親手將之畫下來的沖動。

    而Giotto，他之前根本見不到他。他以為他的臉孔早該在記憶中生銹，或者在他重生到這個時代的瞬間就被時光洪流碾磨成碎片，足夠了，模模糊糊惦念著那張臉孔五六十年，真的已經(jīng)是太過漫長了，會厭倦的。

    可是他非但沒能如愿一寸寸將它忘卻，隨著年歲重新開始計數(shù)成長，竟愈發(fā)鐫刻得清晰起來。分分鐘，時時刻刻，揮之不去地盤桓在腦海中擾亂他的思緒，仿佛生生死死都擺脫不得。這個時候他才不得不承認(rèn)，有關(guān)這個男人的一切，在那么多年不得相見的執(zhí)念中，都幻化成了劇烈的毒素，完完全全融入了他滾燙的血液和骨髓，這毒比絕癥來得更可怕，只要靈魂不滅，就毫無辦法拯救。

    至少，還可以畫下來。

    這樣未嘗不是一種相逢的方式，和始終存活在記憶中的那個人。

    Giotto望過來寵溺的眼神。

    Giotto發(fā)高燒了，有些虛弱地、逞強(qiáng)地微微勾起唇角。

    Giotto不開心時格外嚴(yán)肅，不辨喜怒的神態(tài)。

    Giotto晨起讀報時戴上金絲邊眼鏡，恬靜安寧的側(cè)臉。

    Giotto在黑暗中眸光發(fā)亮，額頭蒙汗，恨不得與他靈肉相融的緊密擁抱。

    Giotto在午后仰面躺在陽光底下，低斂著的濃密睫毛上沾染了陽光的塵埃，投下灰色的剪影。

    畫……對了，畫冊……英諾森迷迷糊糊中開始掙扎起來，猝然掀開眼皮。他眨眨眼，一時間有些分辨不出現(xiàn)實(shí)和詩化的夢境。從模糊到清晰的視野中鉆入白發(fā)青年低頭鉆研、如一張拉滿的弓般略略屈起的脊背。肖蒙聽見身后隱約有動靜，略一回頭，果然見到陷入熟睡的褐發(fā)青年在醒來后頗為痛苦地揉了揉酸痛的后頸肌肉。

    “小沢田你終于醒了~”

    英諾森緊緊閉了會兒眼，等待太陽穴那一陣疼痛過去，開口時聲音沙啞：“什么時候了……”

    肖蒙示意他抬頭看，“看天色就知道。嗯……快傍晚了吧~”

    英諾森：“糟糕。你怎么不叫醒我？”視線落到肖蒙手里的玩意兒，他頓時醒悟，“對了你太投入了所以也……”

    肖蒙仿佛神色得意。從落日倒下濃稠的酒色，溢滿了遠(yuǎn)去的瀲滟河水，黃昏漸深，曲曲折折的光輝撒在肖蒙依然是笑瞇瞇的、半側(cè)回頭的臉孔上。

    ……他現(xiàn)在是很認(rèn)真的。英諾森去按眉弓的動作不由停下，等待肖蒙接下來的話語。

    “小沢田。”

    見到肖蒙原本不在計劃之內(nèi)。

    肖蒙盯著他的眼睛，“有時候我覺得小沢田就像一只鴕鳥，你看似一直在往前走著，實(shí)際上卻是裹足不前?！?br/>
    早上向Giotto說明的時候，只是說了想出門修一下懷表，很快就能回去。

    “小沢田應(yīng)該是有事壓抑在心里的吧，很多很多的事，那些你不會告訴我，我也不愿去問的細(xì)節(jié)。我雖然聽你說了你的故事，自認(rèn)還算了解你，可是也知道我的作用微不足道。我只是你選擇逃避的一處港口，不覺得累嗎？看似平靜的海平面下，實(shí)際波濤澎湃，被極度壓制著即將暴發(fā)的潮水。”

    Giotto提起昨晚仍未歸還的畫冊，等修完表回去的時候請他接收一下。

    “我……”英諾森發(fā)現(xiàn)自己啞口無言。

    “呼~……”肖蒙輕聲長長吐息，眼神牢牢攫住英諾森的，最后，他做出了最簡潔的結(jié)論。

    “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不可能永久不去面對。不是有人在等你么，快回去吧~小沢田?！?br/>
    他也知道自己常常會自欺欺人。那些謊言由他這個不擅說謊的人創(chuàng)造出來，保鮮期一旦過去，赤/裸裸地就被他人簡單揭露開來。

    譬如他曾對著無人的空氣說的“我恨你”。

    譬如他一直想讓自己堅持相信的“你只是英諾森·蘇沃洛夫，別無其他”。

    譬如那句“我早就在日復(fù)一日中厭倦了，等待這種事”。

    ……

    比和Giotto約定的遲到了漫長的一天，英諾森步履急促地從肖蒙那里回來，房間里四下無人，Giotto人不在。

    他去找G，也沒有找到。去詢問旅店前柜的年輕小伙子，對方答深紅發(fā)色臉上有荊棘刺青的年輕男人中午時出去了。至于金色頭發(fā)的青年，他沒有看到，應(yīng)該是之前就出去了的，可惜沒有多加注意，所以無法確定。

    如果要去找的話就像只無頭蒼蠅在亂飛，思索無果之下，英諾森決定先回房等待。

    他感到焦躁。坐在床邊低著頭顱，五指張開卡入發(fā)中，額發(fā)被掌心撩撥起，瑣碎地彎垂下來。

    時間緩慢流逝，直到大腦開始昏沉，臉頰升溫至滾燙，他才意識到不好。

    英諾森輕微的感冒終于在一天之后，猝然嚴(yán)重到了發(fā)燒的地步。五感全都在這層意識冒出來后瞬間變得遲緩，所以門扉在“吱呀”聲后被輕輕推開的聲音，他并沒有注意到。以至于當(dāng)?shù)拖碌囊暰€里突然出現(xiàn)了工裝褲下有力的小腿和皮鞋時，他腦子一時轉(zhuǎn)不過彎，某種一直以來深深盤踞的警惕驟然浮現(xiàn)，在來人的手兀的伸來扳住他下頜的剎那，他抬起眸的同時揚(yáng)手欲一拳朝斜上方揍過去——

    Giotto接住他一下子軟下來的拳頭，維持著這別扭可笑的姿態(tài)：“是我?！?br/>
    英諾森：“……”

    一秒后愣著神，沒頭沒腦地重復(fù)：“是你啊?！?br/>
    Giotto放掉英諾森的拳頭，因此空出只手來，沿他的臉孔往上走。

    英諾森感到微癢，“呵呵”低笑，Giotto察覺掌下滾燙皮膚似有顫抖，大概是與那笑的共鳴。他垂下眼簾，掌心游弋到他的額頭，牢牢貼住?！昂脿C。你發(fā)燒了?！?br/>
    英諾森抬手，圈住Giotto的手腕。調(diào)整著扭轉(zhuǎn)了轉(zhuǎn)，才緩緩按住：“所以你的手摸起來才那么燙嗎……”

    Giotto沒有再理睬他。他突然抽離開手，熟悉的溫度一瞬成了抓不到的空氣，孤獨(dú)的深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取走，他不再溺水也不再缺氧，可剩下的也是無邊無際的虛空。

    他放任自己，跟隨開始渙散的意識闔上沉重的眼皮。

    Giotto在打了盆熱水，將毛巾弄濕了回來后，看到英諾森已歪斜著身軀躺在床上，右手小臂擱在額頭，掩住了他的雙眼。嘴唇微啟，喘息的聲音是病中的粗重與不順暢。

    Giotto極有耐心地替他拭去臉上、脖頸中的濕汗，解開扣子艱難地替他褪去大衣，他穿的不多，最里頭是一件貼身里衣，僅有的三顆扣子被他不加猶豫地全數(shù)解去，他凸起的鎖骨上亦是蒙著一層細(xì)汗，他都替他一一擦拭清爽，免得他病情加重，睡眠難受。

    這樣看起來他真的很瘦，身上沒什么肉感，鎖骨的輪廓與中間的凹陷都很深很深。

    Giotto在外面奔波了幾乎一整天，因為他擔(dān)心英諾森遇上了什么意外，他不能杜絕心里頭冒出某種不太好的想法，這座城市太美了，美得虛幻，足以蒙蔽雙眼從而忘卻它背后潛藏的危機(jī)。

    他是代表彭格列來和加百羅涅進(jìn)行結(jié)盟的，其它黑手黨家族不會善罷甘休。還有那張通緝令，雖然他至今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可他相信其中必有他還未猜到的隱情。有人將英諾森當(dāng)做他追捕，這種可能性并非不存在。

    抱著失望的情緒回來，原本如果英諾森依然不在的話，已經(jīng)做好了通宵尋找的準(zhǔn)備。

    幸運(yùn)的是，在踏入旅館的時候，前柜的小伙子一見到他，就向他提起說英諾森先生在找他，那個時候他第一反應(yīng)不是其他，不是喜悅亦不是惱怒，而是躁動不安的心平靜下來的“太好了”。

    做完這一切后，他仍是不太放心，熄滅了煤油燈，脫去衣服跟著躺進(jìn)被子里。月光朦朧，褐發(fā)青年露出的額頭潔白泛光，抵在距Giotto下巴五厘米外的位置，他睡著時的姿態(tài)依然是這樣沒有安全感的微蜷。

    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接觸到的軀體滾燙，像是就要燒起火苗來了。

    抱著這樣的想法，Giotto在不知不覺中睡去。

    可是累極了睡著的Giotto不知道，意識夾在模糊與清晰中的英諾森，他反而不認(rèn)為如此。

    對于他而言，在夜色中近在咫尺的Giotto的呼吸，Giotto的體溫，Giotto的皮膚，才是真正發(fā)了酵的滾燙滾燙，隔開一段距離也能燙著烙入他的靈魂。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想要靠近一點(diǎn)，再靠近一點(diǎn)，又恐懼被那劇烈的高溫灼傷。

    他毫無理由地相信，一旦肌膚毫無隔閡地相觸，他就會在霎那被焚燒成灰燼。

    那就……化成飛灰吧。只任性這一次。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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