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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7年。

    自記事以來,程澈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祁琚。她抱著足球,呆呆的站在辦公桌后面。

    祁琚被新來的體育老師抱在桌子上,體育老師像只八爪魚一樣黏在了他身上,把自己的唾沫涂在祁琚的臉上、脖子上和手上。祁琚滿臉漲紅,身體微微顫抖,他不斷的推拒老師的身體,但小手卻感受到一陣滑膩濡濕。他胃里一陣作嘔,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他再也不想見到這個體育老師,他要逃離這個地方。

    祁琚在混亂中摸到了辦公桌上的木頭筆筒,他馬上握住這個硬物,狠狠砸向了體育老師的眼睛。

    體育老師察覺到了祁琚的意圖,頭一偏,筆筒只砸到了他的額角。他怒了,把祁琚從桌子上一把摔到了地上。

    祁琚被甩在冰涼的瓷磚地板上,他吃痛一聲,卻瞥見了辦公桌旁的足球。

    那是他之前在操場上踢的足球。

    剛剛是……程澈來過了嗎?

    祁琚一愣,卻被體育老師一把拎起了領子,他的雙腳頓時離了地,像一只沒有腳的鳥兒在空中撲棱。

    他感覺有一道力氣在拉扯自己的褲子,祁琚驚恐的回過頭,看著滿臉猙獰的體育老師,終于艱澀地說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話:“不要、不可以?!?br/>
    面前的男人卻笑了出聲,聲音低沉的說:“老師教你一點好玩的東西——”

    突然,一道尖銳的火災警鈴大作。

    就像天降的救兵。

    ·

    程澈一狠心,從老虎椅子上跳了下來,但沒掌控好力度,膝蓋一下子磕到了地上,發(fā)出沉厚的響聲,被連綿不絕的警鈴聲掩埋。她眼睛一酸,哇哇的哭起來——實在太痛了。

    在她哭的正起興的時候,好幾波老師圍了上來,她睜開哭腫了的眼睛,發(fā)現(xiàn)先前在親吻著祁琚的體育老師也在當中。

    她停止哭聲,聽不見周圍人的安慰,直愣愣的盯著這個男老師,想把他的樣子記在腦海中。

    奶香味姐姐闖進了人群,把中間的程澈抱起來,慌亂的詢問她一番,最后很抱歉的向大家解釋:“是小程澈爬到了椅子上摁響了防火警鈴,幼兒園里并沒有火情,請大家放心?!?br/>
    直到圍觀的眾人散去,奶香味姐姐才把程澈放在地上,厲聲問道:“老師不是昨天才和你們說了,這個摁鈕不能隨便碰?!?br/>
    程澈點點頭,一副很乖巧的模樣:“我以后、不會了,對不起……”

    但她心里卻想,昨天奶香味姐姐說過,如果遇見了不好的事情想要求助,也可以摁下這個按鈕,就能吸引很多人來幫忙了。

    她雖然不知道什么情況下才能摁響這個按鈕,但看見有人在親祁琚,她就覺得不開心,所以這個就是不好的事情。

    這么一想,她好像沒有做錯。

    被奶香味姐姐教訓了一頓后,程澈被帶回了操場,繼續(xù)上體育課。

    但她的心思早已經飄到遠方了。

    程澈四處張望著,卻始終沒看見祁琚的身影,她再次趁著沒人發(fā)現(xiàn),又跑到了體育老師的辦公室。

    辦公室里已經沒有人了,只有那個足球靜悄悄的待在角落里。程澈沮喪的往回走,卻聽見洗手間里一陣不絕的水聲,剛剛她往辦公室方向走的時候就聽見了響聲,沒想到現(xiàn)在還在漏水。

    節(jié)約水源,從我做起。

    于是乖寶寶程澈拐進了洗手間,想把哪個漏水的水龍頭擰緊。

    ·

    祁琚整個人濕透了,他站在矮小的洗手臺前,兩只手拼命的接著水往自己身上潑。他想洗干凈自己的身體,把那股惡心的感覺洗掉。

    他盯著不斷形成水流渦旋的下水口,感覺自己也要被吸進這一道黑暗的洞孔里。

    “琚琚?”熟悉的聲音突然在他背后響起。

    祁琚被嚇了一跳,他悄悄的抬眼,在洗手臺前的鏡子里看見了程澈的身影,他的瞳孔猛地一擴,眼神不知所措。

    “好孩子不可以玩水哦?!背坛合肫鸪萄訓|和她說過的這句話,上前把水龍頭關上了。

    祁琚微微顫抖,他又把水龍頭打開,兩手捧著接水,再往自己身上潑著。程澈傻了眼,撐著洗手臺把水龍頭關上,兩個人一開一合,就像在玩守護水龍頭游戲一樣。

    程澈心里有點小小怒氣,憤憤不平的又重復了一次:“好孩子是不能玩水的!”

    祁琚眼神通紅,盯著程澈,一字一句的說道:“我,不是,好孩子,了,我,是,是,臟孩子,了。”

    程澈歪了歪頭,好奇問道:“為什么琚琚是臟孩子呢?”她嘟了嘟嘴,有點埋怨的說道:“連臟足球都是我?guī)湍銚斓?,你應該是最干凈的寶寶?!?br/>
    祁琚一雙小手緊緊的扣住了衣尾,他撇開了頭,臉色蒼白無比。

    “你這樣會打噴嚏的喔?!背坛好嗣铊⒙对谕饷娴氖直?,冰涼的感覺有點像她在夏天里最喜歡吃的冰棒。

    “你,不要,告訴,其他人……我被,老師,舔了?!逼铊⑼蝗徽f道,他看著程澈,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鐵塊般沉重,“我,很臟。你別,碰我?!?br/>
    程澈一愣,想起在辦公室里祁琚被體育老師親吻的場景。她心里頓時燃燒起熊熊烈火,體育老師實在是太過分了,她都沒有親過祁琚,那個男人卻搶在她之前襲擊了祁琚。

    她越想越氣,猛地抱住了祁琚,整個身子好像黏在了他身上一樣。

    “琚琚是我的寶貝,一點也不臟?!背坛鹤匝宰哉Z不斷重復道,“琚琚就當被花花舔了,一點也不臟。”花花是祁家院子里的拉布拉多犬。

    祁琚僵硬的身子在程澈的懷抱里慢慢變得柔軟,他陷進了溫暖的體溫中,眼眶里落下一顆豆大的淚珠,蹭過程澈的衣領,直直的往地下落去,拉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雖然程澈平時很是聒噪,比夏天的蟬還能吱吱亂叫,但祁琚此刻卻異常的希望程澈能多說幾句話,別讓他再想起那個辦公室里的場景。

    程澈喃喃自語了快五分鐘,終于發(fā)現(xiàn)身前的祁琚體溫降到了極點。她打了個噴嚏,隨后猛地一驚——自己把鼻涕蹭到祁琚身上了,他可是最愛干凈的了。

    “琚琚?”程澈試探著叫了叫祁琚的名字,卻沒聽到任何響應。

    祁琚好像睡著了,她晃了晃他的身子,卻看見他噗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

    程家。

    陳桑拿著紫色的塑料衣架,狠狠的往程澈身上抽過去,嘴里惡狠狠的念道:“你說,你為什么要帶著祁琚玩水?玩警鈴、還潑水,你簡直無法無天了!”

    今天快放學的時候,陳桑在學校辦公室里的座機接到蘇相宜的電話,說兩個小孩在學校洗手間里玩水,結果祁琚生病了,她急著帶他上衛(wèi)生所去,捎不了程家兄妹了,讓陳桑早點來接回家去。

    陳桑一聽頓時火冒三丈,祁琚這么乖的孩子怎么會玩水?一定是程澈這個調皮的孩子欺負別人。她一路上忍著脾氣的把兩個人接回了家,一進屋子里就拿著衣架讓程澈跪下,罵了好幾十分鐘。程澈一直跪在地上,無聲的抽泣著。程延東看不下去了,攔了攔陳桑的衣架,勸阻道:“小孩子嘛,難免貪玩?!?br/>
    陳桑倒抽一口氣,罵道:“好玩?這也能叫好玩?!她今天向祁琚潑水,讓祁琚發(fā)高燒,明天就能在祁家放一把火,燒光整個錦亭苑!”

    “我沒有…...是琚琚自己玩水的…...”程澈怯怯說道。

    陳桑又往程澈的背上抽了一下,罵道:“你還敢撒謊?”

    程延東嘆了一口氣,拿走了陳桑手上的衣架,把程澈拉了起來:“你就和媽媽承認錯誤,明天去祁家道個歉?!?br/>
    陳澈倔強的搖頭,說道:“我不,我沒做錯?!?br/>
    陳桑冷笑一聲,說道:“真是一模一樣的倔驢德行。”

    聽到這句話,程延東瞪了陳桑一眼,斥道:“怎么說話的?”

    陳桑自知失言,一把拉過程延東懷里的程澈,讓她站在墻角,說道:“今晚不許吃飯,站到10點?!?br/>
    程澈抹了抹眼淚,眼睛腫成了兩顆牛油果,鼻子紅成了游樂園里的小丑。她也不反抗,默默站在墻角,低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程延東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心里琢磨著明天怎么和祁家道歉。

    陳桑走到餐桌前,重重的拉開椅子,拿起筷子頭敲了敲程亦奇的腦袋,說道:“看到程澈沒?你要是和媽媽撒謊,也要這樣罰站!”

    程亦奇埋了一口飯,看了眼可憐的妹妹,像搗蒜一樣狂點頭。

    ·

    翌日一早,程延東帶著程家兄妹和兩罐奶粉去了祁家。

    程延東一上門就開始賠罪,蘇相宜和祁建輝反而一臉懵然。程延東一愣,將程澈帶著祁琚玩水的事情細細解釋了一番。程澈賭氣的撇著嘴,誰也不看,低頭玩自己的手指。

    蘇相宜聽完程延東一番話后,和祁建輝對視,拍手掌誒呀道:“可我家祁琚昨晚說,是他自己踢球弄臟了身子,想要在學校洗澡,沒有和小澈澈玩水呀?!?br/>
    祁建輝不好意思的點點頭,說道:“你也知道,我家祁琚這個人小鬼大的……潔癖有點嚴重,誰也不知道他會想出在學校洗手池洗澡的法子呀。”

    程延東徹底愣住了,呆呆的看向了坐在角落上玩手指的程澈。他一副臉色漲紅的模樣,被祁家夫婦看在眼里。蘇相宜早就瞅見了今天小臉腫成豬八戒的程澈,她對陳桑的火爆脾氣也十分了解,心里明白了幾分。

    蘇相宜抱了抱異常沉默的程澈,把程家兄妹送到祁琚房間前,塞了點巧克力給他們,輕聲說道:“今天祁琚有些不舒服,就不去幼兒園了,你們進去陪陪他,等會開車送你們去學校?!?br/>
    程澈點點頭,一溜煙跑進了祁琚房間里,看見他正坐在床上看書。

    程亦奇接過蘇相宜手里所有的巧克力,小心翼翼的走了進去。

    祁琚一見到程澈的臉,就嚇了一跳,原本蒼白的臉上皺成了一個小饅頭,他出聲問道:“你…怎么了?”

    程澈有點不好意思,鼻子哼哼兩聲,一屁股坐在祁琚的床上,小手揍了揍祁琚被子上的黑貓警長。

    “還不是因為你,我媽揍了程澈一頓?!背桃嗥嬉策M來了,將巧克力都散在了祁琚被子上,斜眼說道。

    祁琚皺了皺眉,一是因為他不喜歡把食物放在床上,二是他奇怪程亦奇的話。

    直到程亦奇將事情解釋完之后,祁琚才明白了其中曲折,他望向程澈,嘴唇微微動了動,卻什么話也沒說出來。

    “吃巧克力。”程澈撕了一塊巧克力給程亦奇,把他推到了稍遠一點的地方,“琚琚有…有潔、癖!你遠點吃!”

    程亦奇嗤了一聲,慢悠悠的走到了落地窗邊,將巧克力盡數收入囊中,對著遠處的大黃狗耀武揚威。

    程澈湊近祁琚耳邊,輕輕問道:“琚琚…我沒有把昨天的事情告訴別人哦。”

    祁琚紅了半個耳朵,他微微點頭,說了聲謝謝。

    程澈吐了吐舌頭,又問道:“琚琚是不是討厭體育老師?”

    聽見這個名字,祁琚的手指頓時抓緊了被子,小手的關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泛白,過了許久他才點點頭,輕聲說道:“我,不想,再見到他?!?br/>
    程澈撥了撥他的手,笑了笑說道:“嗯嗯,這個老師不講衛(wèi)生,昨天把口水涂到了我身上,我等會就和我爸爸說,把他打成全身流滿尿尿?!?br/>
    祁琚一愣,呆呆的看著程澈。

    程澈一如既往的笑得沒心沒肺,眼睛彎成一座小橋,在厚腫的眼泡里瞇成了一條線,但祁琚卻在這條狹窄縫里看到了點點星光。祁琚上個星期剛看完了一本物理啟蒙書,他知道,這道燦爛的光,是太陽光的反射。但此刻,他卻從心里覺得,這是一道屬于他們兩個的璀璨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