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片晌，吳家娘子長嘆道：“既吃了朱心堂的藥，自然是要給藥錢的，朱先生說得很是，我這一副心腸既已壞了，留著有何用，先生拿去便是。”
師傅點點頭，信步上前，吳家娘子的神色看來平靜如水，開膛挖心這等教人驚懼的事仿若與她無關(guān)。
在師傅向她探出手的剎那，我再不敢看，趕緊低頭垂目，咬緊牙關(guān)。
可預料中撕心裂肺的喊叫并未出現(xiàn)，鋪子里一片寂靜，靜得能聽見我自己的呼吸聲。我仍是不敢抬眼，不過幾息工夫，只聽見吳家娘子輕聲嘆息道：“多謝朱先生成全。”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她還齊齊整整地站在那兒，面色僵冷晦暗，但先前忍著心口劇痛的模樣已全無，謝過師傅之后，沉靜地跨出門去。
“阿心。”師傅喚我，我卻還在發(fā)懵。
“阿心，又癡了么？”師傅帶著責備又喚了我一遍，我一個激靈醒過神，見他手里正捧著一團玄鐵，只這玄鐵形狀古怪，果然是一顆人心的模樣?！翱鞂⒛菧幑拮尤??！?br/>
我得了師傅的吩咐，慌忙繞進柜臺，從最角落的一個藥屜內(nèi)，仔細地捧出師傅最著緊的那個湯藥罐子。
師傅麻利地打開湯藥罐子，將手里捧著的那顆玄鐵人心浸入罐子，隔著罐子，我能聽見玄鐵沉入的聲音，落底之后又“咕嘟咕嘟”地涌上了無數(shù)細小水泡似的。
“師傅，這也能入藥？”這罐湯藥最是稀奇古怪，入藥的皆是些離奇之物，先前就收過楊主簿亡妻百感交集的一顆淚珠子，這回又收了這顆玄鐵心。
“這湯藥最缺不得的就是這鐵石心腸，不硬起心腸來如何能斷了諸般情思念想，如何能忘情離苦？”
我探頭想望望那湯藥罐子是什么情形，偏師傅手腳更利索些，說話間便快速地從那罐子里舀了一碗湯藥出來，重又封上了罐子，我也只得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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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爺娘便罷了，他卻少不得這一碗湯藥，教他吃了，早些打發(fā)他去罷?！睅煾迪虬讼勺肋叺膮窃２艙P了揚下巴，吩咐道。
我雙手捧起湯藥，小心地向吳裕才挪過去，滿腦子是他哭泣的模樣。自西湖邊小梅林里頭一回見他伊始，每回見著他皆在獨自飲泣，然到了眼下，他卻不哭了，木然地坐著，眼底是一片比死更灰冷的陰暗。
他已然辭世日久，此般形容，竟好像又死了一回似的。我想象不出還有什么境遇能比目睹雙親相殘相殺更慘痛，縱使師傅不給他湯藥，大約我也是要替他求一碗來的。
我將藥碗擱在桌上，往他手邊輕推了一把：“你……飲了湯藥罷，只消這一碗，萬般苦痛盡消，難得我?guī)煾悼辖o，切莫辜負了?！?br/>
吳裕才坐著不動，連眼珠子也一動不動。
我急了：“你原說掛念爺娘徘徊不去，而后你爺娘爭利奪財鬧到了這步田地，如今也都去了，你還有什么放不下的？此一世還有什么值得你掛礙不肯忘的？”
他極緩地轉(zhuǎn)過頭，雖對著我，一雙眼卻空洞地穿透過我的臉：“我并沒有掛礙，只是百思不得明白，他們……他們究竟如何到了這一步?！?br/>
我答不上話，眼看著卯時將近，心里不免焦急，回頭向師傅求助。
師傅剛收藏好了湯藥罐子，拍著手掌上的灰塵，踱步過來：“不明白也難怪，你在人世才幾度春秋？縱然我立時就告訴了你其中原委，你就能立時通透了？哪一樁不得自己經(jīng)歷自己參悟?？烊チT，莫在此白白耽擱了?！?br/>
吳裕才的目光又癡癡地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