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幾日，為了等候錢獨關(guān)的到來，她幾乎足不出戶，每日看書練琴過得十分悠閑，修行到了她這個地步，早已習過辟谷之術(shù)，飲食與否并無太差別。

    錢獨關(guān)也不曾讓她等上很久。

    第四天的晚上，月色正朦朧。竹幕被無聲卷起，一人款款而來，白衣如雪，裙下赤足。

    夜風涌入室內(nèi)，將燭光晃得搖搖欲墜，朝歌還未入睡，擁著薄衾坐在床上，長發(fā)打散了柔順地披在肩頭，越發(fā)襯得她發(fā)色如墨，肌膚如玉。

    她看了一眼來人，下床取一件外衣披在肩上，“來者是客，姑娘可要飲一杯茶？”

    來客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幽幽吐息：“顧姑娘天生麗質(zhì)，最適合入我派之門，可惜卻偏偏要與我們作對，縱使我有惜才之意，也只有狠心下手取你的性命了?！?br/>
    “姑娘既然不喜飲茶，那一起到外面賞月聽琴可好？”朝歌仿佛沒聽到她的來意，漫不經(jīng)意的攏了攏衣衫，將琴臺上所擺的古琴抱起，竟然就這般自顧自地向外走去。

    對方目光閃了閃，秀眉微蹙：“姑娘到底是故作平靜，還是真的不把婠婠放在心上呢。”

    說話間她那雙纖細白皙的手已經(jīng)輕輕拂向朝歌的肩，動作溫柔得仿佛在觸碰最心愛的人一般，這一拂看似簡單，其中卻暗含天魔氣勁，若真的被碰上，非死即傷。

    朝歌頭也不回地繼續(xù)往前，恍若無知無覺。她行走的步伐明明比婠婠慢上不少，卻在最后堪堪避開了婠婠的手，天魔氣勁外放，刮得她長發(fā)飛揚，全身衣衫獵獵作響。

    一擊不中，婠婠眼中首次露出凝重之色，她這一手本就是試探朝歌虛實，誰知卻被輕巧避開，縱使她沒有使出全力，對方未免也避得太輕松了些。

    這時朝歌已走到門口，抬手挑起竹幕，側(cè)過臉，微笑著看向她，“請?！?br/>
    “若要賞月，何處不可？”婠婠卻施施然的坐在了臨窗的坐塌上，回以一笑，看樣子是不打算隨她出去。她對朝歌本就知之甚少，方才試探又沒占到上風，現(xiàn)在當然不愿以身犯險外出同她賞什么月。

    朝歌見她打定了主意要留在屋子里，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回去在婠婠的對面坐定，“既然姑娘不愿意陪我出去，那我只好在明天將賬單送給錢獨關(guān)了。”

    “賬單？”婠婠有些好奇。

    “自然是屋子損毀修繕的賬單，本想替貴派省下一筆錢，奈何姑娘卻不領(lǐng)情?！彼龑⑶俜旁趦扇酥g的桌案上，一手支著下巴，有些苦惱地望向婠婠，“今晚月色正好，姑娘一定要和我動粗么？若是毀了屋子，我就沒地方住了，不如我們坐下一起看看月亮，談?wù)勅松屠硐肴绾危俊?br/>
    婠婠撲哧一笑，“顧姑娘不是還有兩位徒弟么？總有一位能為師父騰出一席之地吧。若是實在無處可去，不如帶上令徒一起到我們陰癸派做客如何？”

    經(jīng)過方才的試探，她已不如最初那般自信滿滿，暗忖錢獨關(guān)還是低估了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子。

    面對這樣隱含威脅之意的話，朝歌不動聲色地道：“做師父的不成器，讓人毀了住處，怎么好意思去徒弟家借住？當然是找人加倍討回了?！?br/>
    “哦？”婠婠秀致的眉挑了挑，“只怕顧姑娘未必有那個機會。”

    和談失敗，朝歌也有些遺憾，手指放在琴上，看向她的眼睛：“一試便知。”

    婠婠眸里泛起難以形容的奇異光澤，突然一抬手，雙袖間飛出兩條白絲帶，毒蛇一般擊向朝歌面門，如此貼近的距離，朝歌本是避不開這迎面一擊的，誰料“?！钡囊宦?，勁氣逼人的絲帶去勢一滯，被莫名的力量擋在半空，原本輕軟的絲綢竟然在撞擊中發(fā)出金石交擊之聲。

    “我本想試試能不能跟貴派化干戈為玉帛，可惜……我討厭被威脅?！睜T光搖曳，在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片陰影，她的側(cè)臉精致秀雅，黑發(fā)宛如上好的絲綢，不經(jīng)任何束縛，松松自肩上垂至腰際。

    她實在是個極美的女子。

    婠婠卻無暇欣賞這一幕，她素來機警，早在天魔絲帶被擋住的那一瞬，翻身向后退出幾尺開外，幾乎是在她身體后仰的瞬間，身下坐塌被不知名的氣勁擊得粉碎。

    “顧姑娘的手段果然高深莫測?！眾抗饴湓诔钃崆俚氖稚希谥蟹Q贊。

    她的指尖停在第七弦。琴初有五弦，內(nèi)含五行，外合五音，后加一弦為文弦，再續(xù)一弦為武弦，共稱文武七弦琴。

    武弦主殺，她已動殺機。

    室內(nèi)無風，婠婠卻衣袂翻飛，顯然是將天魔氣勁外散，對朝歌忌憚之極。尋常音攻之法，無一不是以內(nèi)勁催發(fā)，傷人于無形，哪怕是她所修習的天魔音也不外如此，顧朝歌卻不同，她竟然能將琴聲凝為實質(zhì)！

    天魔功講求以無形之力，盜取對方有實之質(zhì)，吸收對方功力為己用，方才甫一交手，婠婠就明顯感覺到了被克制，因為顧朝歌身無半分內(nèi)力，音刃由樂聲化成，根本無從借力。

    琴音錚錚再起，音刃無形無跡，暗藏殺機，曼妙無方的天魔緞帶卻仿佛最嚴密的護盾，終是護著婠婠毫發(fā)無傷地避開了這一輪攻勢。燈燭早已被四溢的勁氣撲滅，竹制書架被流散的音刃砍倒，裝有花茶的竹器也盡數(shù)損毀，咕嚕咕嚕滾了一地，花香逸散，混在空氣中更有人讓人窒息的沉悶。

    朝歌看得分明，手上一頓，琴音稍緩。

    婠婠自然不會錯過她分心的絕佳時機，張口一聲尖嘯，天魔音無隙不入，鋪天蓋地而來，像是狂風怒號般咆哮，又像是驚濤裂岸的肆虐，刺得人耳中劇痛。與此同時，天魔緞帶化為利箭，直直襲來。

    緞帶的目標竟然不是朝歌，而是她面前的古琴。

    朝歌微微彎了唇角，眉間似有嘲意，她根本不受天魔音的影響，指尖一動，以人眼難以分辨的快速撥動琴弦。聲不成曲，卻聽“叮叮?！苯舆B幾聲急響，緞帶竟然在空中被絞成了碎片。

    若有婠婠內(nèi)勁的灌入，天魔絲帶斷然不會如此輕易地被音刃毀掉，可惜在發(fā)出緞帶的那一瞬，婠婠已放棄了它們，兩把短刃從她袖內(nèi)滑到掌心，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色弧光，從側(cè)面向朝歌襲去。

    她終于動用了殺招，這一對尺二長的短刃名為天魔雙斬，是陰癸派的鎮(zhèn)派三寶之一，鋒利無匹，無堅不摧。經(jīng)過前一輪的交手，她已看出了朝歌的音攻之法長于遠程，若是近身將她壓制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不利于音刃的施展，她必定束手束腳。

    此時兩人相距不過三尺，眨眼可至的距離，空氣中的音刃越發(fā)密集連綿，婠婠只強行破去攻向要害的音刃，其他皆用天魔功巧妙御開，沿著圓弧向四方飛散，傷人也傷己，朝歌就算再怎么技藝圓熟，也斷然無法同時控制這么多散亂的音刃。

    被看破了音刃的缺陷，她并不著急，反而沖近在咫尺的婠婠眨了眨眼，露出一個有些狡黠的笑，方才還快速撥弦的手慢了下來，琴音頓時也由急促錚然變得悠長緩慢。

    婠婠心道不妙，雙刃向前蕩開，卻仿佛砍在了極其柔軟光滑的絲緞上。她反應(yīng)也是極快，凌空一個翻身向上飛去，避開了音纏，又開始向后急退。一見拉開了距離，琴音重新變得鏗鏘短促起來，接著是一連串劍刃交擊的聲響，又疾又快，宛如驟雨打芭蕉。

    終于婠婠停在了離朝歌三丈開外的臥房窗臺前，她臉上閃過一抹艷紅，在月光下越顯美艷無倫：“姑娘絕技，妾身佩服，待他日傷好，再來討教。”

    說罷便如輕煙一般隱入黑夜。

    朝歌沒有追，她不急，她還要借婠婠的口去警告錢獨關(guān)。

    略帶惋惜地掃了一眼室內(nèi)的滿地狼藉，她從地上撿起尚還完好的紙筆，寫下一行字，然后就這般什么也不做，收起琴負在身后，十分悠閑地沿著青石小徑一路出了桃林，小路盡頭就是通往襄陽的官道，再順著官道走上一段路就能看見襄陽高大的城墻。

    如今正是夜深人靜，城門已關(guān)，不過這點高度對她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朝歌輕輕一躍就落在了城墻上。只是，錢獨關(guān)住在哪兒呢？她居高臨下地望著城內(nèi)星羅棋布的街巷，一時有些犯難，突然她靈機一動，沿著城墻往下走，果然順路摸到了城門守衛(wèi)的宿處。

    “喂，醒醒?！?br/>
    “干嘛？今天不是我輪值啊。”大半夜的睡得正酣，突然被人拍醒，守衛(wèi)嘟囔著揉了揉眼睛。有些朦朧的視線里，一個容色絕倫的美人正在笑吟吟地看他，他一下子直了眼，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想摸一摸是不是在做夢。

    朝歌避開他的手，從一旁墻上抽出他的佩刀，十分干脆利落地將屋里唯一一張桌子劈成了兩半，然后回頭挑眉看他：“現(xiàn)在醒了？”

    守衛(wèi)一個激靈，真的清醒了。

    “帶我去城主府。”朝歌也不廢話，直截了當?shù)卣f出了目的，然后飛來一刀擦過他的臉頰，深深刺入了墻內(nèi)。

    “知道該怎么做了嗎？”她俯身微笑。

    守衛(wèi)全身發(fā)抖，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