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農(nóng)歷十一月二十七,陽歷1月2日,天氣異常寒冷。漫天的大雪連續(xù)下了一個多星期,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山,看不到水,看不到樹木,甚至連村子里稀稀落落的茅草屋都被積雪壓得變形。
麗水市昆山鎮(zhèn)柯家村,43歲的柯忠凱麻利地從灶堂前的柴禾堆里揪出一小把稻草,綏了綏,塞進一雙大碼的靴子里,鞋底鋪了厚厚的一層,這是家里唯一一雙完好沒有破損的鞋子,是一個月前從供銷社買的,墊完草,他終究還是沒舍得穿這雙靴子,從身后的墻上取下一雙破了洞的解放鞋,又找了塊寬布條從腳掌一直到小腿給包起來。
“啊——”,房間里傳來一聲痛苦的尖叫,還有鄰居吳大娘的連番催促。
“忠凱,你快點!”
“還在磨蹭什么呢?快點!”
“彩霞,忍著點疼,啊?!?br/>
“接生婆就要來了,再忍一下?!?br/>
柯忠凱提起墻角的斗笠,胡亂的扣在頭上,一個箭步?jīng)_出門去,村子東頭離得不遠是一家小的衛(wèi)生院,只有兩名赤腳醫(yī)生,其中一位是年過花甲的老太婆,姓何,早年曾在鄉(xiāng)鎮(zhèn)醫(yī)院里參加過接產(chǎn)培訓,回來后就一直負責鄰近兩三個村的接生工作,經(jīng)驗豐富。另一位醫(yī)生是個跛腳的中年男人,也40多歲了,為人忠厚老實,醫(yī)術不高,但是村里人有小病小災的也倒應付自如,村里人也信任他。
柯忠凱心里擔心著彩霞,又怕接生的何老太有別的活忙不開,于是心急火燎,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齊膝深的雪地里蹦跳著前進,樣子看起來很滑稽,解放鞋破了洞,雪水混合著泥土,他的腳底已經(jīng)全是泥漿,滑溜溜的。
離衛(wèi)生院還隔得老遠,柯忠凱就已經(jīng)扯開嗓子喊何醫(yī)生,何老太正在衛(wèi)生院的小火盆邊烤火,隱約聽到有人叫,抬起頭往門外望去,這時柯忠凱已經(jīng)跑到了門口,看到何老太,懸著的心落了大半。何老太站起身來,見鐘凱氣喘噓噓的樣子,立刻就明白了,沒等柯忠凱開口,她就先問道:“是不是你家彩霞要生了?現(xiàn)在情況怎么樣?”對于彩霞,何老太還是很熟悉的,前幾天路過柯家門口,還幫彩霞做了些身體檢查,估計也就是這幾天就該生的。
倆人一前一后急匆匆地來鐘家,還只到門口就聽到里面亂哄哄的哭聲喊聲吆喝聲。
“這狗日的忠凱,還不回來!”
“我要死啦,疼死我了,嗚——”
“彩霞,再忍一小會就好了,醫(yī)生馬上就到了,彩霞,彩霞?!?br/>
“來了來了,何醫(yī)生來了,大家讓一讓?!毖奂獾膮瞧糯舐曔汉鹊?。眾人立刻打開里屋的房門,把何老太讓進去??轮覄P守在門外,聽著里面的吵鬧,心提到了嗓子眼。
何老太一進屋就成了大家的主心骨,一屋的人都把希望寄托在這位60多歲的老婆婆身上。何老太也不客氣,立馬指揮眾人忙活起來。
“熱水,用大盆裝熱水。”
“草木灰,用蚊帳布包起來?!?br/>
“扶住她的腿?!?br/>
“彩霞,吸氣,使勁吸氣?!?br/>
“再使勁?!?br/>
“啊——”彩霞又是一聲慘叫,要不是有人按住她的腿,她非得從床上滾下來不可。所謂床,其實沒有床單,只是在一捆散開的稻草上鋪了一張粗麻布。
“堅持一下,彩霞,再堅持一下。”吳大媽一邊拍打著彩霞的臉,一邊貼近她的耳朵大聲喊著。
外面是寒冷的冬天,屋里的每個人都大汗淋漓,彩霞已經(jīng)由剛開始的劇痛轉向麻木,她想努力保持清醒,朦朧中,感覺到一股火熱的熱流開始源源不斷地向外涌出,暗紅的血液帶著熱浪流出來,滲進身下的粗麻布和草木灰包袱里。
“要止血,血流得太多了,快!”何老太也著急了,通常女人生第一胎都比較危險些。
屋里眾人一陣手忙腳亂,喊聲,哭聲,斥責聲……亂糟糟的。
房門突然被人拉開了,吳大娘從屋里擠出來,她的兩只手舉在胸前,衣服上和手上都沾滿了血,柯忠凱一眼望見那片紅色,驚了一跳,差點一屁股癱倒在地。他驚恐地望著那些血跡,“怎么了,吳大娘,彩霞還好嗎?”
“是難產(chǎn),大出血,忠凱,怕是有些危險,你要有心理……”沒等吳大娘說完,何老太沖著門外喊了起來,“快,叫忠凱去衛(wèi)生院,把李醫(yī)生也叫過來幫忙,要快,晚了就來不及了,情況緊急!”
柯忠凱有如晴天霹靂,悲呼一聲,吳大娘猛地推他一把,“快去,去衛(wèi)生院喊李醫(yī)生?!?br/>
柯忠凱如夢初醒,調(diào)頭往外面沖去,斗笠也不戴了。北風呼嘯,刀子一般切割著柯忠凱那張滿是皺紋蒼白的臉,他的臉角分明有一股混濁的液體奔涌而出。還沒跑出多遠,“咚”的一聲,柯忠凱一聲慘叫,癱倒在雪堆里。兩尺多厚的掩蓋了底下的大石頭塊子,他跑得急,右腳結結實實地踢到了石頭上突出的棱角,整只腳立刻一片血肉模糊。在他倒地的時候,膝蓋也磕到了,現(xiàn)在想爬也爬不起來,心里一急,也不顧疼痛,“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老天爺啊——你個狗日的不長眼——”。
離得近的幾位村民趕過來,七手八腳的把他抬到衛(wèi)生院,李醫(yī)生了解了情況,簡單的給他處理了下傷口,讓老伴幫著上藥,自己提著藥箱匆匆向鐘家方向跑去。李醫(yī)生是個跛子,走起路來不方便,但是情況緊急,跑起來也跟一陣風一樣,一會兒就不見了。
柯忠凱躺在衛(wèi)生院給病人輸液的床上,屋里一共有三張輸液床,其中有一張床上躺著一位白發(fā)老頭,正在輸液,嘴里不時發(fā)出“哼哼”聲,好像病得不輕。
柯忠凱木訥地坐在床上,李醫(yī)生的老婆張嫂正輕輕地給用藥水洗傷口。張嫂今年才五十歲,但是身材單薄,早年害過大病,此時佝僂著背,看起來跟70多歲的老太婆一樣。柯忠凱看著她的身影,沒來由的心里一熱,“張嫂,辛苦你了。”
“不礙事的,人老了,多活動一下對身體好,我也幫老李干不了什么,平時打打下手也還行?!睆埳┩榈目粗轮覄P說道,“你不要太擔心,好人有好報,你們一家人沒做什么惡事,彩霞會好起來的?!?br/>
一個小時過去了,李醫(yī)生還沒回來,柯忠凱心里更是急了,又開始咒罵老天,又恨自己沒用,走個路都摔跤。又過了半個小時,終于,老李回來了,一邊跑一邊沖著屋內(nèi)喊,“老伙計,你運氣好!”
柯忠凱一聽,心里一喜,“到底怎么樣了,你倒是說啊,李醫(yī)生!”
李醫(yī)生看他的確是急了,也不忍再賣關子,說道:“恭喜你了,得了個小子,母子平安!老伙計你得請我喝頓好的??!”說完一臉喜悅地望著柯忠凱??轮覄P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嘴張得大大的,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我的媽呀,真是太好了!”
“是啊,那酒呢?一定得擺吧?”
“一定一定!肯定請你喝兩盅,太感謝你了老李,這次真是多虧了你?!?br/>
“行,等你腳傷完全好了,我就去你家喝酒去?!?br/>
“好,到時我來叫你?!?br/>
“對了,忠凱,孩子名字取好了沒?是個小子哦。”
“哈哈,我早就跟彩霞商量好了,彩霞剛有肚子的時候我們就把名字定下了,如果是男的就叫柯凌,女娃就叫柯麗,現(xiàn)在,就叫柯凌了,想不到我柯忠凱40多歲的人了,老來得子,柯家的香火算是要接上了,人生幾件大事,娶媳婦生孩子,我都完成了,也沒有什么遺憾了,咳!”
“嗯,柯凌,這個名字不錯,有氣勢,好!”張嫂也咐和著說。
“李醫(yī)生,你算一下,一共要多少醫(yī)藥錢?”鐘凱說道。
“已經(jīng)算過了,一共是——”李醫(yī)生瞟了一眼開好的清單,“一共是78塊6,當然,這里面包含了何醫(yī)生的部分?!?br/>
柯忠凱咬咬牙,伸手進棉襖里層掏錢,這年頭,78塊錢可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不過生孩子也算是大事了,想想也該要這么貴。摸索了一陣,先是一把焊煙袋,再是一包塑料紙,把塑料紙一層層打開,是一疊整整齊齊的紙幣,幾張10元的大團結在最底層,另外的以1角2角5角的居多,還有些潢色的1分,藍綠色2分、5分的紙幣,都疊得整整齊齊。這錢是夫妻倆專門存下來準備生孩子用的。點出78塊6角遞給李醫(yī)生,李醫(yī)生笑著接過厚厚的一沓錢,也細細點了一遍,才收進口袋里。
“你的腳怎么樣了,疼不疼?還是已經(jīng)麻了?”李瘸子看了一眼柯忠凱的腳,咂了咂嘴,“你說你,這么大年紀的人了,走個路還搞成這樣,說你什么好!”
“唉,別說了,當時不是急嘛!就搞成這樣了?!?br/>
“我來幫你弄下?!崩钊匙愚D身向藥柜走去,“老婆子,傷口洗完了吧?”
“洗好了,你幫他弄藥吧!”
“老李,我這是皮外傷,你就隨便上點便宜藥,包扎包扎就行了?!笨轮覄P說道。
“知道啦,我還不知道你,心疼幾個錢,放心吧老伙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