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開學前幾天孟浩變成家里的電話接線員，只要鈴聲一響他總是先沖到客廳，一開始母親只是提醒他專心復習，別分散精力。到了晚上她突然對丈夫說:“老孟，浩浩這幾天總是搶著接電話，我感覺他有什么事情瞞著我們？他這個年齡的男孩子要瞞我們去外聯(lián)什么事情呢？”

    “你這么一說我覺得也像有什么事情？聯(lián)系踢足球？”

    “踢個足球要瞞著我們干嘛？我覺得他好像在談戀愛?！?br/>
    孟付局長恍然大悟：“對，應該是，我還覺得那個姑娘應該是文科班的，你想起他分科的事情了嗎？”

    孟媽媽著急了：“我一直懷疑著呢。要命的，這個時候可不能出這個事情呀，你快想想辦法，把這件事情弄清楚?！?br/>
    孟父想了一會說：“這樣，你明天中午帶他去爺爺家吃飯，我讓局里通信員再并一個電話機在我們房里，別讓浩浩知道。這樣他的電話你在這里就能聽了?！?br/>
    “這樣好不好呀，浩浩知道了會不會和我們鬧呀？”

    孟父反問：“你還有別的辦法嗎？放心吧，他會理解我們的。”

    開學前兩天，孟浩終于接到了他期待了一個寒假的電話。

    “王芳，真的是你啊，你在縣里還是家里?。俊?br/>
    “我在老家，我們這里沒有公用電話，我是在一個鄉(xiāng)辦廠里給你打的。你春節(jié)好嗎？出門了嗎”

    “我蠻好的，那都沒去，在家看書，怕落了你的電話?！?br/>
    “你真傻。我也一直想給你打電話的，就是不方便。我明天下午三點左右到縣汽車站。啊，你不要去接我，讓學校的人看到不好?！?br/>
    “我才不管呢，我要第一時間看到你，你一定要在出站口等我。”

    “你還真傻，開學了不就天天能看到了么?！?br/>
    “傻就傻了，傻的人有福氣?！闭f完，他忍不住唱起來：“她溫柔又可愛，他美麗又大方。。。。。?！?br/>
    王芳在電話那頭笑了，這個男孩子的奉承很對她胃口，這是和姚建國他們在一起從來都沒有體驗過的經歷，微笑中她憧憬明天的見面：“這是遲到的歌，是你遲到了還是我遲到了？”

    “我們都沒遲到，我是說后來出現(xiàn)人的就是遲到了?！?br/>
    “啊，你現(xiàn)在就想著還有后來人？你壞蛋。”

    “我說錯了，我詞不達意。我重新唱一首。我的熱情，喔，好像一把火，燃燒了整個沙漠。。。。。。”

    王芳看到有人來了，她急忙和他說再見。

    孟媽媽腦子大亂，一貫言行敏捷的她不知所措地拿著話筒。

    一會反應過來，掛好電話對孟父說：“不出所料。你的寶貝兒子還給人家唱情歌了，都從來沒給我唱過歌?！?br/>
    “這個時候你還管這個，重點是什么？”

    “那個姑娘叫王芳，你見過的，來過我們家的。她明天下午返校，你的癡情兒子要去車站接她。估計他一會要騙我們，你快想想辦法，我們要不要去車站堵他們？”

    “我們先出去想好辦法，要不然他一會進來跟我們說明天要做什么我們都不知怎么回絕他?！?br/>
    兩個可憐的父母躡手躡腳走出家門，到了附近的文化宮，在亭子里坐了下來。

    孟父說：“我覺得我們在車站出口堵他們不好，對兩個孩子影響都太大。”

    “我也怕這樣不好收藏，尤其人家是個小姑娘。不過肯定不能讓他們晚上都在一起，萬一出點事情怎么辦?！?br/>
    “你就瞎擔心，他們都是高中生了，能出什么事情呀。你以為他們一點事理都不明嗎?！?br/>
    孟媽媽反駁：“電話里的肉麻程度你是沒聽到，現(xiàn)在的孩子見識多，膽子大，萬一控制不住呢，后面怎么收場啊。你的心比天還大?！?br/>
    “我們兩個就別吵了。這樣我們明天跟著他們，在他們從車站到學校的路上假裝偶遇他們，再請那個姑娘去我們家吃晚飯，然后我們再見機行事。你看行不行？”

    孟媽媽想了想，說：“也只好這樣了?！?br/>
    回家后，孟浩果真跟他們說明天上午要先到校做班務的，可能不回家吃晚飯。其實孟浩也沒完全騙他父母，班主任的確要求住城里的孩子先來教室搞衛(wèi)生的。

    下午兩點，孟浩在教室就坐不住了，騎車瘋狂趕到汽車站，他先去售票處看看車次，確定后又趕到出站口，站了十幾分鐘，又要去廁所。廁所在候車廳，到了候車廳看看大鐘，又坐了一會，然后又跑去出站口，近一個小時他就一直這么折騰。終于等到三點，看到玻璃上寫著紫霞山的公共汽車停在站區(qū)，他早思暮想的姑娘下來了，他忍不住高喊：“王芳，我在這，我在這?！蓖醴悸牭搅?，朝他一笑，他要沖進去，被查票員雙手推了出來。

    王芳終于站他眼前了，他對她說：“終于來了，你穿牛仔褲真好看。”

    王芳笑了，他急忙把她手上的大包拎過來，拉著她手隨著人群一起往外走。

    王芳好像聽到有人在喊她名字，看看孟浩，又抬頭往外，看到江濤在前面喊她呢，她急忙松開手。她對孟浩說：“是江濤，你快走吧。”

    “看到就看到，我來接你，他能說什么呀。你別著急，看我的?！彼€是松開了她的手。

    他對江濤說：“怎么你也在這呀？”

    江濤說：“我坐我爸爸的車來幫他接客人。你怎么和王芳在一起的？”

    “王芳說要到醫(yī)院找，將他爸爸最近的恢復情況和醫(yī)生說說，所以請我?guī)ァＤ銇沓抢镆膊粠醴?。?br/>
    “我又不知道她今天就來。那現(xiàn)在我送你們去醫(yī)院吧?！?br/>
    “不用了，我自行車在的，反正也不遠，再見啊?！?br/>
    王芳朝他擺手說再見。

    王芳帶了兩個包，孟浩看看一個自行車好像要全部載下有點難，只好載著行李和王芳一起步行。

    “孟浩，你剛才反應好快哦。江濤反到被你問住了，我還怕他亂說是嗎呢。你真厲害”

    孟浩很得意：“這有什么呀，有你在我自然反應快。對了，我是第一次看你穿牛仔褲，蠻好看的?！?br/>
    “你都說過兩遍了，真討厭。我上海表姐帶給我的，我一直不敢穿，有點緊，有點難為情的?！?br/>
    “真的說過兩遍了？我認為值得一直說。好看還難為情呀，現(xiàn)在這又不是奇裝異服了。我告訴你牛仔褲在國外就是勞動人民穿的，也就是所謂的牛仔。你個子高，穿了好看。”他說完騰出一只手要拉她。

    “你好好推車，車子重著呢，別摔著?！彼χ芙^了。

    走過百貨商場時，孟浩挺到有人喊他，止步，發(fā)現(xiàn)爸爸媽媽站他跟前，大驚。

    “浩浩，你沒在教室搞衛(wèi)生？王芳是你，你也來學校搞衛(wèi)生呀？”

    王芳叫了一聲叔叔阿姨就臉紅低頭了，孟浩問：“你們怎么在這？”

    媽媽說：“我和你爸爸逛商場呀，正好出來。你怎么沒在學校呀？”

    孟浩說：“我出來買文具的，剛好看到王芳，就順便送她。”

    媽媽說：“幫助同學，好。王芳，你爸爸恢復的怎么樣??？要適度自己活動啊，不能總躺著?！?br/>
    “謝謝阿姨，爸爸恢復的蠻好，他現(xiàn)在每天住著拐杖在院子里活動一會的?！?br/>
    媽媽說：“浩浩，這樣吧，你晚上帶王芳一起來吃晚飯吧，剛好我再詳細問問王芳爸爸的情況。王芳，就這樣說定了?！?br/>
    “今天見鬼了，怎么會接連碰上江濤和我爸媽？這么巧？他們是不是知道呀。”

    “孟浩，剛才嚇死我了，我怎么辦呀？你媽媽叫我去你家吃飯呢，還拿我爸爸做借口，我想拒絕都難，怎么辦呀？我好怕你媽媽呀?！?br/>
    “不怕，有我呢。本來我想請你吃晚飯的，飯店我都想好了。現(xiàn)在只能去我家了，我們見招拆招，你不是說我反應快的嗎。反正你只要堅持我們也是在路上碰見的就行?！?br/>
    盡管剛過春節(jié)，晚飯還是挺豐盛的，這個過程主要還是孟媽媽和王芳聊王芳爸爸的病情，完全看不出有任何“鴻門宴”的端倪，王芳緊繃的弦也開始慢慢放松，相反孟浩到是一直處在高度警惕的狀態(tài)。

    飯后沒多久，孟付局長安排的電話準時響起，他在電話里說：“不用派車來接我，我自己騎車，反而更快。”

    媽媽對孟浩說：“孟浩，你爸爸喝酒了，我不太放心，你陪他一起去吧。”

    孟浩沒法拒絕，只好對王芳說：“你等我啊，很快的?！?br/>
    孟媽媽在廚房洗碗，王芳在客廳如坐針氈。

    終于孟媽媽出來了：“王芳，不好意思啊，怠慢你了?！?br/>
    “沒有，謝謝你，阿姨。我準備回去了?！?br/>
    “等等，我送你。我們走走吧，反正也就二十多分鐘的路?！?br/>
    路上孟媽媽問：“王芳啊，上學期成績怎么樣啊，提高了嗎？”

    “不好，期末考試落了十一名？”

    “哦？有沒有找過原因啊？”

    “我也不知道，可能爸爸生病后我有點精力不集中吧?！?br/>
    “這孩子真聰明，自己的問題能一下就看透徹。我們浩浩就總是不承認自己的問題。王芳，你看啊，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只要稍微疏忽，就會出問題。譬如我們會計，萬一點錯個小數(shù)點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哦。父母生病會影響自己的精力，男女情感的影響力更大，所以學校啊，家長啊都不提倡早戀，優(yōu)秀的學生也都知道這點，對不對呀?！?br/>
    王芳聽的面紅耳熱，也有點委屈，也沒法回應，昏暗的路燈掩蓋了她窘迫的神色，沒有回應的回應掩蓋不住她的落寞，孟媽媽好像有點心疼：“孩子啊你別誤解啊，我不是說你們在早戀啊。阿姨就是覺得你和浩浩都是聰明的孩子，如果在剩下的三個學期里能專注學習，肯定能考上好大學，為自己將來的好生活打下好基礎。我可不想看著你們在年輕時浪費自己的才華，到后來后悔。”

    王芳說：“阿姨，你講的很對，我也在努力爭取考上好大學。孟浩很優(yōu)秀，我也很欣賞他，也喜歡和他在一起說說話。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你們講的早戀，如果是或者我能感覺到影響他或我的學習，我保證不再和他說話?！?br/>
    “王芳啊，你們還小，有些事情還不能判斷，等到能判斷時時機已經過去了。你還是回去想想阿姨和你講的話吧。我們一會也會和浩浩談，如果他明天開始和你保持距離的話希望你不要埋怨他?！?br/>
    王芳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從臉上掉到鞋上，抽泣著想說話，卻接不上氣來，憋了一會，她覺得自己要爆炸了，顧不得孟媽媽，拔腿就跑。孟媽媽看著她跑進學校大門，嘆口氣掉頭。

    孟浩看到王芳不在，就問：“媽媽，王芳怎么走了，你和她說什么了？”

    “她說要回學校，媽媽送她到學校大門口的，我這算有禮節(jié)吧。路上我和她聊聊年輕人的未來和情感等問題?！?br/>
    “情感問題，你指什么呀？”

    孟父插話：“浩浩，你要注意和你媽媽說話的態(tài)度。”

    “浩浩，王芳不僅漂亮而且聰明，她知道自己學習下降是因為注意力不集中，她跟我保證后面三個學期她會只專注于學習，爭取考出好成績。她也希望你能只專注學習，不要浪費青春。我覺得明天開始她會用她的方式和你保持距離，希望你不要怪他?！?br/>
    “你又不是她媽媽，她干嘛要向你保證？你們管我就算了，憑什么去干涉人家。我告訴你們，我就是喜歡她，已經一個學期了，和她在一起我學習動力更足，你們也看到我的學習并沒有因此下降?！?br/>
    “浩浩，王芳不是你。你能將這些轉為學習動力，王芳未必會，你沒發(fā)現(xiàn)她的成績落后很多了嗎？你能確定你們這種喜歡沒有影響她嗎？你為什么不替她的未來想想？”

    媽媽這段話如驚雷一般炸開了獨生子厚厚的自我，他第一次沒法回應媽媽的話。

    “浩浩，你媽媽講的很對，換位思考很重要。我建議你們最近還是冷靜一段時間，專心學習。好吧，回你自己的房間吧?！?br/>
    開學那天早上，孟浩準備上學，媽媽跟他說：“浩浩，昨晚媽媽沒睡好，今早為了給你準備午飯了，你先去上學，媽媽做好給你送去，放你們門衛(wèi)，你自己去拿?！?br/>
    到中午孟浩到門衛(wèi)去午飯，門衛(wèi)告訴他媽媽直接送到食堂了，他急忙趕到食堂，發(fā)現(xiàn)媽媽正和姚建國、江濤坐一起，把她帶的菜鋪開，姚建國看到他急忙喊他：“孟浩快來，你媽媽帶來的菜還熱的呢?！泵虾铺ь^搜索，看到王芳和她班幾個女生在不遠處另外一桌，她頭也不抬。他無可奈何。

    下午第三節(jié)課結束，他忍不住來到王芳班級門口，看到王芳邊上有人，他裝作路過，故意高聲自言自語，下樓后又返上去，經過王芳教室還在說：“咦，我的作業(yè)呢，掉哪里了？”等到他第三遍經過時，王芳跑出來，賽給他一個本子說：“孟浩，我拾到到你本子了，給你。”他狂喜，拿著本子就跑到樓下，打開本子，里面有頁折著，翻開，寫著：你如果不想你媽媽每天給你送飯，那就承諾你媽媽：下面三個學期你不會再和我說話了。我已經給我作出同樣的承諾了。希望你考出好成績。

    他絕望地抬起頭，王芳正望著他，她朝他撕掉手中的一張白紙后，堅定地轉身。

    晚上他回到家，敲開媽媽的房門說：“媽媽，你明早還是正常給我做好午飯吧，不用再假裝忘了。我已經決定不再和王芳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