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唐歐拉結(jié)束在數(shù)學(xué)所的工作后，來到曠云科技。

    今天是西方的萬圣節(jié)，在這種以開放和自由聞名的公司里頭，自然少不了那些裝神弄鬼的擺設(shè)。

    唐歐拉一向不參與這些，每年的節(jié)日對她來說只有元旦和農(nóng)歷年?？粗@從門口開始就蔓延著的做作氣息，她做了兩口深呼吸才邁腿進來。

    “唐老師！傍晚好??！晚上有Party，一塊兒來參加吧！”甄心“嗖”的一下蹦到唐歐拉面前，睜著大眼忽閃忽閃，一臉的誠懇和善意。

    “你好。不了，謝謝?！碧茪W拉輕聲回應(yīng)，面無表情地掃了掃她這身日本女學(xué)生裝，外加喪尸妝容臉的裝扮。心想她們不過認識三天時間，何須如此熱情。

    “啊……”甄心一臉失望，不死心道：“特別熱鬧！好玩兒好吃的都有！唐老師要是沒事的話，留下來一起吧！”

    “我－－”唐歐拉剛想張嘴拒絕，余光突然瞥見鐘揚正好從辦公室里頭出來。他梳著個大背頭，身穿復(fù)古西服，一看就是特意打扮過的。她剎那間反應(yīng)過來，生生改口道：“那我看看吧?！?br/>
    “好??！”甄心欣喜歡快地看著她笑，就像她答應(yīng)什么多了不起的事情一樣。

    唐歐拉對這種熱情有些招架不住。認識三天，她總結(jié)出這位甄姑娘的一些行為規(guī)律。情緒起伏不定，情感過于豐富。高興時說話亂眨眼睛，憤怒時眼睛睜大一動不動。聲調(diào)頗高，無論何時何地。喜歡穿鮮艷的衣服，見她三次，三次身上都超過三個顏色。暫時看不出有什么特長，目前尚未搞清這樣的人為什么能管理一個辦公室。

    但是……這不是唐歐拉在意的事情，而且也不是現(xiàn)在的重點。

    重點是－－鐘揚終于出現(xiàn)了！

    合約簽訂后，她來了三天，三天都沒見到他。在沒研究清楚目標之前，她不能輕舉妄動，只能在暗中觀察?？墒且蛑@兩天觀察對象沒出現(xiàn)，所以毫無進展。

    這會兒看他這身裝扮，想必是準備要跟員工過節(jié)日的。機會難得，必須留下。

    “唐老師。”鐘揚過來跟她打招呼。

    “鐘先生。”唐歐拉頷首微笑，自覺挺得體大方。

    鐘揚看著這位唐天才下巴微揚，皮笑肉不笑的，一副“這世上沒什么能讓我快樂和興奮”的出世模樣，心里有些想笑。明明年紀輕輕，品味卻十足得老成。深色衣服，簡單款式，配上她至少不低于1米7的身高，利落是利落，但少了些女人味。搭配她這種臉，其實并不協(xié)調(diào)。

    她這種長相不好形容。臉很小，但是有棱有角。五官不是那種讓人一看就驚艷的類型，卻挺有味道，耐看。眉毛自然，細黑。典型的鳳目，小眼角上揚，精神抖擻。皮膚白得不正常，連顆痦子都沒有。偏偏嘴唇挺紅，而且嘴型偏性感。組合在一塊兒有種矛盾的美感，整體挺柔和，卻又不失個性。

    整個人高高瘦瘦、冷冷清清，身上有股子茉莉花茶的味道。

    話不多，帶點天才專有的高傲，卻并不木訥笨拙。

    唐歐拉雖然不知道就這么一瞬間的功夫，自己被人丈量了個夠，但她看得出來鐘揚心情不錯，所以問他：“你這身是什么打扮？”

    鐘揚揚揚眉，想也知道她大概不知道這種經(jīng)典角色，笑著解釋道：“小馬哥，周潤發(fā)演的。”

    唐歐拉毫無反應(yīng)，兩者她都不知道。

    發(fā)哥都不知道？鐘揚讀出了她的反映，看她的眼神不禁多了些同情，開解道：“電視劇而已，不重要?！?br/>
    唐歐拉也這么認為，一邊點頭一邊從上到下地細細看了他一遍。

    “很好看?！彼锌系亟o出評價。

    鐘揚一怔，隨即樂出聲來：“謝謝啊?！?br/>
    “唐老師來了？”陳凱杰端著杯咖啡從茶水間出來，剛好看見兩人。

    “是。”

    “那咱們開始吧，今天鐘揚也一塊兒參加?！标悇P杰心情不錯，笑著率先開路。他還是一副T恤牛仔褲的日常裝扮，跟公司的節(jié)日氣氛不搭。

    三人進了小會議室，這地方平時沒人用，現(xiàn)在主要是唐歐拉跟陳凱杰做研究的場所。

    鐘揚今天正好有時間，所以跟著過來看看。

    “我昨天晚上弄出來的，覺得比之前要完善了一些，你們看看?！标悇P杰把電腦放到桌上，供兩人研究。

    唐歐拉一邊掃著屏幕，一邊用那只好胳膊從包里掏著自己的電腦。鐘揚也坐在旁邊細細查看。

    “嗯，你這思路才對。之前太軸了?！碧茪W拉隨口評價道。

    鐘揚扭頭看她，并不怎么想承認自己有些被她的閱讀速度給驚著了。他才看了一小半，她就已經(jīng)讀完了，而且是用掃的。

    陳凱杰滿意地笑笑，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承認：“我之前沒意識到自己用了笨方法。”

    唐歐拉習(xí)慣了，“你們總覺得數(shù)學(xué)就得抽象、難。但是往往忽略它最本質(zhì)的核心，就是簡單和直接。”

    “是！我們總是被自己迷惑?！标悇P杰萬分受教。

    鐘揚收起放在電腦屏幕上的視線，把內(nèi)容看完了。編的確實不錯。而且進步不小。

    他剛準備開口表揚一下陳凱杰，就聽唐歐拉說：“你這才是一個小節(jié)點，后面還得再檢查。最簡單明了的方法，才能稱得上是好方法。”

    “是！沒錯！”陳凱杰用力地點點頭，看向唐歐拉的眼神里頭除了欣賞就是欣賞。

    鐘揚有些想笑，他沒見過陳凱杰這副模樣，這么大個男人，比他還大兩歲，這會兒被個小姑娘教育的連連稱是。態(tài)度虔誠的像遇見了他偶像牛頓似的。

    唐歐拉把自己的電腦推到中間，打開文檔后說：“這是我列出來的幾個思路，你可以挨著試試?！?br/>
    陳凱杰如獲至寶，推推眼鏡認真研讀。

    鐘揚也把腦袋湊了過去，想看看這數(shù)學(xué)家的計算機科學(xué)能好到哪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全英文，這點他倒是理解。內(nèi)容是對陳凱杰算法的分析。首先從宏觀角度分析了他大方向上的正確性，接著才開始對他這種算法背后的數(shù)學(xué)理論進行細致分析。

    陳凱杰用到的所有數(shù)學(xué)理論，即使是一些他自己沒意識到的，她全部一一列舉了出來，而且在下一章節(jié)里找出了相應(yīng)的更為準確和直接的理論去替代。

    鐘揚懂計算機，懂數(shù)學(xué)。當年也算是學(xué)霸式的人物?？僧斔赐晏茪W拉如此思路清晰又一針見血的分析之后，也必須得承認個體差異的偉大。

    說實話，當你從事某個行業(yè)久了之后，一些動作和思路會成為下意識的，甚至是無意識的舉動。就像你能讀懂和理解，甚至能毫無壓力地寫出一些東西。但當真要讓你去步步分析為什么你會這么想，這么寫，以及這每一步背后蘊含的數(shù)學(xué)和邏輯含義時，你整個人是蒙的。因為你不用明白，你就是下意識地知道。你早被訓(xùn)練得理所當然地覺得就是這樣，卻沒深刻地思考過是什么導(dǎo)致了這樣的情況。

    其實多數(shù)人都是這種狀態(tài)的。這也正是真正的高人和凡夫的區(qū)別。高人是時時刻刻處于一種高度清醒的，有意識的狀態(tài)，時刻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是什么原因讓自己覺得這種方式是對的和好的。

    他明白陳凱杰的用意了。局內(nèi)人做了太久，需要個精通一切現(xiàn)行規(guī)矩的局外人來檢查一下自己，提供一些思路和想法。

    “唐老師辛苦了?！辩姄P朝她笑了笑，開始覺得這錢花得挺值。并且想著讓她有空跟劉建一溝通一下，畢竟那小子現(xiàn)在被委以重任。就公司來說，現(xiàn)在真正的CTO其實是那家伙。

    唐歐拉抬眼回視他，搖頭道：“客氣，我收了錢的?！?br/>
    鐘揚笑意更深，心想：不錯，挺有契約精神。

    “唐老師，這模型太簡單了！”陳凱杰指著其中一個數(shù)學(xué)公式驚嘆。

    唐歐拉見慣了這種思維的人，平淡地回他：“數(shù)學(xué)的精彩之處就在于簡單的模型可以干大事情。想想你們的計算機史，當初的語音識別和機器翻譯的問題是怎么解決的?！?br/>
    陳凱杰一愣，片刻后恍然大悟。

    “天??！我真蠢！”他喃喃自語，覺得智商為負。

    鐘揚忍不住對唐歐拉投來贊賞的眼光。早年的語音識別和機器翻譯最后就是靠簡單的統(tǒng)計語言模型給解決的，至少比已知的借助某種規(guī)則的解決方法更有效。這種他都快忘了的事，她竟然隨意的就能拿來用。

    這大概就是數(shù)學(xué)家的本事，把復(fù)雜的問題簡單化。我們普通人看一堆復(fù)雜的東西時，腦袋容易混亂，毫無頭緒。而了不起的數(shù)學(xué)家卻總能很快的從中發(fā)現(xiàn)規(guī)則，然后想出一個極其有效的、直接的，而且又人人都能明白的東西來解釋給你。

    當然簡單化不意味著真得簡單。形式上簡單，可里面的內(nèi)容卻可以很深。一個專家可以在這方面研究很多年，都未必真明白了。

    數(shù)學(xué)很深、卻往往很直接、很簡單。這話不是人人都能明白的。

    唐歐拉沒回應(yīng)陳凱杰，只是繼續(xù)認真地看著他改進過的地方，神情極為專注。

    鐘揚看這兩個人都無比地投入，起身告辭：“你們繼續(xù)忙，我不打擾了。待會兒唐老師要是沒事的話，留下來跟大家伙熱鬧熱鬧吧？”

    陳凱杰回神插嘴道：“是，唐老師沒事兒就留下來開Party吧！”

    唐歐拉“嗯”了一聲，剛要說“謝謝”，鐘揚的手機就響了。

    提示音是微信的那種音視頻響聲，他拿出來看的時候，她看到了屏幕上的頭像是個微笑的女人臉。還沒等唐歐拉反映過來，陳凱杰就笑道：“魏蔓？行了行了，你快去接吧！”

    鐘揚扯出抹笑，朝兩人點頭后離開會議室。

    唐歐拉身子僵硬，心里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陳凱杰渾然不覺地感慨道：“還是鐘揚活得瀟灑?。〗矫廊硕加辛?。”

    唐歐拉覺得喉嚨有些干澀，幾度想問得更清晰一些，卻沒能成功開口。她倒不是全因為驚訝才這么失常，一大部分是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盲點。這感覺不亞于數(shù)學(xué)史上的那三次危機。

    就是那種你想的巨美好、巨細致，然后自以為找出了所有的規(guī)則和答案。但對不起，有人輕輕地扔下句話之后，你的世界瞬間就崩塌了。

    “鐘先生，他結(jié)婚了？”她用盡自己最后的一點質(zhì)疑精神，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

    陳凱杰搖頭：“沒領(lǐng)證，不過快了吧，他們在一塊兒的時間也不短了?！?br/>
    唐歐拉“嗯”了一聲算作回應(yīng)，面上無異，心里卻默默地執(zhí)行了一場儀式。

    第一，給鐘揚這個名字劃上叉號；

    第二，把制定好的獵男計劃的后續(xù)方案一一撕毀；

    第三，把鐘揚跟他女友魏蔓這組詞，和根號2、微積分工具，以及羅素悖論這三個詞，劃分到同一級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