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洛水,總容易孕育出幾分霧靄朦朧的樣子。
尚未來得及凝結的水汽,在半空中沉沉浮浮著,碰撞、結合,甚至有的氤氳在岸上的柳條上,悄無聲息的,就結成了樹掛。
璀璨反光的晶體在朝陽之初最為奪目,在入冬后流水的靜謐之下,那種安靜光芒在清晨霧靄中伴著零星車馬的閃耀,就成了一種令人難忘的背景。
洛陽城最早的聲音,往往來自于各個坊門的洞開。
吱吱嘎嘎的銅門被人拉拽出幾分尚未睡醒的氣息來,悠長的聲音在巷子里游蕩,漸漸的變小卻又變成了某種回音,最終凝結成離開洛陽城的游子們,腦海中最為深刻的那種記憶。
這樣的聽覺記憶,跟清晨空氣中彌漫的洛水味道混合在一起,或許再跟母親親手烹調的早飯味道糅雜在一處,而后就變成了人們記憶深處的洛陽味道。
阿普拉正是迎著這幾種混雜的氣息回到家中的,昨夜的酒氣并沒有完全在他身上消散,濃重的脂粉味道也無法掩蓋完全。
他最近這些日子似乎特別忙,連日的酒席讓他頂了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每天以這種狀態(tài)去兵部點卯上班,怎么看都讓人覺得有些尸位素餐的感覺。
鄭丹青也曾勸過他幾句,但這家伙只笑笑說忙過這一陣子就好了。如此,鄭丹青也就不再多勸,至于阿普拉到底在忙活什么,鄭丹青也從來不主動打聽。
如同今天這般,清晨急急忙忙的跑回家,吃一口飯又趕快去應卯的事情,阿普拉是做的極熟練的。
打著哈欠去拍門,阿普拉困得要命,恨不得直接趴在門上就睡一覺再說。
應門之人的腳步聲與往常有些不同,吱嘎的開門聲也似乎比往常含蓄了不少。
阿普拉看著門內這個稍顯眼熟的女子愣了愣神,脫口而出的就是一句抱歉:“?。”副?!我走錯門了……”
扭頭便走,四處瞧瞧,阿普拉偏偏又再度納罕起來。
這房子……怎么看都是自己的家???
“阿普拉大爺真是貴人多忘事,連嬌兒都不認識了么?”
應門的正是一夜未眠的嬌兒,她沖這個經(jīng)常與鄭丹青同去悠悠樓的胡人一禮,笑著打趣。
她的心情很好,或許是太好了些,這一整夜的輾轉反側,竟然沒有讓她跟周公見上一個側臉。
太過復雜的心情洋溢在她的周身,一切彷如一種全新的開始,甚至連她的生命好像都是全新的。
黑夜中看著窗外正在飄搖的小雪,看著周遭不如悠悠樓艷麗、卻又不知比悠悠樓干凈樸素多少倍的房間,久久難以成眠。
聽到敲門的聲,她便早早來應了。早就聽鄭丹青說過他與阿普拉同住的事情,嬌兒這時候并沒有太過詫異。
倒是阿普拉,一臉撞見鬼的神情。回頭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退下濃妝艷抹異彩華服的嬌兒,又看了看左右的鄰居門房和自己的家門,這才像是確認了什么似的,一雙眼睛瞪得像是銅鈴,試探著問道:“嬌兒姑娘?你是悠悠樓的嬌兒姑娘?”
嬌兒笑了起來,再也不似在悠悠樓笑起來時渾身上下都帶著媚意,而是干凈的、純粹著,自然而然的散發(fā)著一種少女的清麗:“難為阿普拉大爺記著?!?br/>
“你怎么跑到我們家里來的?”阿普拉這才算是信了,稀里糊涂的進了家門。
“鄭郎昨夜把我贖回來了。”嬌兒說著這句話,無端的流露出幾分喜悅與驕傲來,“嬌兒如今,是鄭郎的人了?!?br/>
“哦——”阿普拉點了點頭,撓了撓耳朵,一面往里走著一面消化著這句話的意思。
他的腦子因為連日的睡眠不足而有些木怔怔的,雖然嘴上應了,腦子卻仍舊像是漿糊,還沒有反應的過來。
直到一路走進了二門,阿普拉才猛然跳了起來,大嗓門的嚷嚷著:“什么?你說鄭丹青把你贖了回來?他哪來的錢?”
“大哥回來了?”鄭丹青這時候也被他吵醒了,披了衣服出來,先是沖著嬌兒微微一笑,又沖著阿普拉拱了拱手。
嬌兒微羞著低下頭去,東邊初吐的朝陽也帶著同樣的紅霞。
阿普拉驚疑不定的看了看嬌兒,又看了看鄭丹青,連忙走上前去,抓著鄭丹青的胳膊就把他拽進了房間,噗通一聲把房門關上。
“真是贖回來的?你可別騙哥哥我!那些開樓子的,尤其是能在京城地界開樓子,還經(jīng)營的這樣好的,哪一個身后沒有大樹好乘涼?你是真金白銀贖回來的沒錯吧?如果不是的話,哥哥我勸你趕快把人送回去,要不然可不是鬧著玩的!”阿普拉語速極快的一口氣說著,之前的疲憊與酒氣都在這時候一掃而空了。
“大哥怎么這么信不過我?當真是贖回來的,真金白銀贖回來了。”鄭丹青輕笑著道。
“可是、可是……”阿普拉仍是不能相信,狐疑的打量著鄭丹青,“你哪里來的錢啊?”
“一位張老板給的。張老板給了兩塊金磚,我就轉手把嬌兒贖了回來?!?br/>
“什么張老板?他為何要給你什么金磚?”阿普拉問的緊張,“丹青,你別怪大哥我婆婆媽媽。這個年頭實在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年紀還小,很多世情是不懂的。”
在阿普拉眼里,鄭丹青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少年郎,當然是很容易受騙的年紀。
“印刷坊的老板,我?guī)土怂c小忙,老板很實在,給了我那些金條做謝禮?!编嵉で嘈α似饋?,“大哥你放心,丹青也不是傻乎乎的家伙。”
“幫了點小忙,就值兩塊金條?”阿普拉的眼角抽搐了幾下,“丹青,大哥知道你很有能耐,不過……你能跟大哥說說,你幫的是什么小忙么?”
鄭丹青笑道:“這個可沒法跟大哥說,大哥萬一哪天醉酒的時候說了出去,張老板恐怕就要我賠錢了?!?br/>
“你這是在說我阿普拉是那種長舌婦人么?我們吐蕃的漢子從來不多嘴的!”阿普拉瞪大了眼睛。
“當然不是,我這不也是為了張老板著想么?”鄭丹青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同他重新推開房門,“大哥還是去洗把臉吃點東西吧,又快到應卯的時辰了?!?br/>
門外早已聚集了好幾個人,除了嬌兒之外,飛霜與張何也湊了過來,李嬸兒也已經(jīng)到了,納罕的打量著嬌兒與張何。見到門開后,幾人的目光便都投向了這里。
“這位阿普拉,我大哥,這院子其實是他買下來的,我就是寄人籬下?!编嵉で嘈χo張何介紹。
張何也笑著沖阿普拉施禮,通了姓名。
“你就是那個什么什么印刷坊的張老板?”阿普拉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
“正是在下,請問有什么指教?”自然能夠察覺出阿普拉的防范之意,張何淡笑的應著。
“沒什么,久仰久仰,我丹青兄弟素來不怎么同外人往來的。張老板必定是有什么不尋常之處,這才入了我丹青兄弟的眼,恭喜恭喜。”阿普拉抱拳道。
“鄭大人天縱英才,能夠結識,自然是我張何的福分?!睆埡我矝_著阿普拉拱了拱手,不再同他多言,只沖著鄭丹青一揖,恭敬道,“鄭大人,張何借宿一晚實在多謝,這就告辭了。日后只要鄭大人有事,我張何當效犬馬之勞!”
說罷,竟然連留客的機會都不給人留,轉身便大步流星的出了院子。
阿普拉看著他的背影直撇嘴,碎碎念道:“什么人啊?丹青、飛霜,你們日后可離他遠著點,怎么看都是一股子江湖氣,以為自己很壯實,就可以橫掃洛陽城了么?他又不是龍慶堂的雷老大,沒有那個手段,就不要冒充什么江湖人士……”
剛碎碎念到這里,阿普拉就聽到了耳旁的撲哧一笑,扭頭去看發(fā)出笑聲的嬌兒,阿普拉皺眉道:“怎么,我說錯什么了?”
“您當然沒說錯,他的確不是雷老大。”嬌兒掩了嘴笑道,“不過這位張何張老板,卻是雷老大的表哥那!”
聞言便如若驚雷,阿普拉立時愣在了那里。
……
……
飛雪如霜,鄭丹青和阿普拉都去衙門之后,院子里就清靜下來。
嬌兒有些無所事事,原本就不大的院子,收拾也不需要她這雙手,而且她從小就是嬌生慣養(yǎng)著,這些粗重活,她是做不來的。
飛霜和李嬸兒倒是一直忙活著,嬌兒一時間站在院子里,覺得有些尷尬。
好在這時候又有人敲門,嬌兒趕忙挪著蓮步去了,開門一瞧,入眼的卻是一個身材有些壯實的女子。
“呃,這位姑娘……”嘴上雖然仍舊順溜,嬌兒的雙眼卻忍不住直愣愣的瞧著念奴嬌,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甚至腰間還懸了一把刀。
念奴嬌也沒見過嬌兒,一時間愣了愣:“那個,我是隔壁的,有封信要給鄭、鄭大人……”
“?。∴嵗扇ネ醺?,姑娘把信給奴家就是,等鄭郎回來了,奴家便交給他?!眿蓛哼B忙應著。
“鄭郎……”聽著這樣親密的稱呼,念奴嬌覺得眼前一陣陣的有些發(fā)暈,她強笑著問道,“敢問姑娘是?”
“奴家是鄭郎的侍妾……”
嬌兒后面的話,仿佛都被掩蓋在了飄飄搖搖的雪花當中,并沒有入得念奴嬌的耳。
對話終究是怎樣結束的,念奴嬌都有些記不清,她只是最終面對著緊閉的房門,默默的轉身,拿起行囊,在一片風雪中離開了洛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