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酷暑的熱氣未散，秋老虎又虎視眈眈的襲來。

    陸希擔(dān)心女兒適應(yīng)不了江南悶熱潮濕的氣候，讓人在長樂宮里挖了一個戲水池給女兒玩，里面放了不少木制的玩具,既能消暑，又能讓孩子鍛煉身體。開心的高年年完成了每天的課業(yè)就往戲水池里溜，連帶陸家的幾個孩子也迷上。高后本來就喜歡孩子，見他們都喜歡，就干脆把他們都留在宮里了，陸止和顧婉如一來擔(dān)心孩子在宮里闖禍，二來也是陪陸希說話解悶，兩人三五不時就會入宮。

    水池外幾個孩子正圍著一個狹長的木桶外唧唧喳喳的討論,這木棍里塞了不少可愛的只有拇指大小的小玩件，大家都想要，但是這些玩具都在木桶底部，他們的手根本夠不到，大家討論了許久，還是高年年從水池里舀了一勺水往木桶里倒，然后這些小玩具就浮起了一些，大家見方法可行，一個個的都去舀水了。

    水池外，陸止、陸希和顧婉如三人，含笑看著孩子們玩鬧。

    “阿姑還是你有法子，以前到了這天氣，阿蕤、阿拙他們就開始苦夏，飯都不肯吃了，要是用冰他們又受不住?！鳖櫷袢鐚﹃懴５?，“叫了疾醫(yī)、食醫(yī)，也就給他們弄些開胃藥罷了，那些藥我都不愛吃，孩子怎么肯吃得下去。這些天入了宮倒好，吃的比家里多多了?！?br/>
    陸希道：“養(yǎng)孩子就是操心，都是慢慢琢磨出來的，年年小時候身體也不好，這些年才好轉(zhuǎn)的?！?br/>
    “阿蕤也是，小時候三五不時的就會鬧病，等大了才好些?！鳖櫷袢缣崞痖L女，一臉笑意，“以前在家里的時候，誰不說她乖乖巧巧的，現(xiàn)在倒成了瘋丫頭?！?br/>
    陸希輕輕搖著團扇，給睡在兩人身邊的阿劫最幼子還不到周歲的阿愚打扇，這小子睡的安穩(wěn)，還不是的吐個小泡泡給陸希的打扇捧場，“瘋丫頭才好，太文靜了不愛動，身體就容易差。女孩子快樂的也就當(dāng)姑娘的那幾年，等出嫁了就該相夫教子、操持家務(wù)了，能玩就讓她多玩些，反正禮儀不差就夠了，別太拘束了?！?br/>
    顧婉如心有戚戚的附議，她跟阿劫也是恩愛夫妻了，可有時候她還是會想念在家的那段無憂無慮的少女期。

    陸止鄙視這兩個無病□的人，“別的了便宜還賣乖了，整個建康誰不羨慕你們兩個？”丈夫有才有貌，對妻子又一往情深，身邊連個通房都沒有，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婚姻啊。

    “阿姑?！?br/>
    “祖姑?！?br/>
    陸希和顧婉如同時不依的喚道。

    陸止懶得理會這兩人撒嬌，她問陸希：“仲翼什么時候回來？”

    “還不清楚?！标懴u頭，“他上回來信只跟我說，他招安了崔振，現(xiàn)在轉(zhuǎn)去打魏國了，崔振也把他手上的那個太子交出來了?！敝豢蓱z了那無辜的孩子。

    “我聽說崔振娶了羯族的公主為妻？”顧婉如問。

    “對?！贝拚駧е胰颂与x建康后，就借口手上有前宋太子，很快的集結(jié)了一支部隊，又不知怎么的，勾搭上了羯族，居然還娶了羯族的公主為妻，在益州劃地為王。

    “那陽平公主怎么辦？”

    “她自愿移居側(cè)室?！标懴Ｕf，也就是自貶為妾了。

    “她——”顧婉如斟酌了半天，才為陽平找了這么一句話形容，“真會為夫婿打算。”心甘情愿自貶為妾的人可不多。

    “她打算的好著呢。”陸希道：“先娶了羯族公主，得了羯族的支持，他們就能在益州天高皇帝的逍遙過日子了。陽平跟崔振成親這么多年，長子、次子都娶妻生子了，她還在意那個正妻的名分嗎？”陽平跟崔振結(jié)婚了那么多年，孫子都生了，崔振就算自立為王，娶了羯族公主，難道將來還會把自己打下的江山給羯族公主生的孩子不成？所以陽平現(xiàn)在壓根不在乎那么一個名分，據(jù)阿兄傳來的消息，陽平是真的主動退讓的。陸希不贊同的陽平的作為，但她的舉動還是很好理解的。

    “天底下還有這么好的事？”顧婉如不可思議的問，“羯族有那么舍己為人？”說來也怪，鮮卑族和羯族都入侵過中原，也殺過不少漢人，可大家對鮮卑族的印象要稍好一點，對于羯族好多人都深惡痛絕。

    “與虎謀皮、引狼入室、玩火**?！标懼菇o這對夫妻下了三個定義。

    “不錯，這兩人遲早把全家都賠上?！标懴＿@些年在薊州看著高嚴(yán)跟鮮卑族和羯族都打過不少仗，陸希對這兩族秉性有比較深的了解，如果說鮮卑族是對一頭對中原一直虎視眈眈的惡虎的話，那么羯族就是鬣狗。惡虎的目的是想要入主中原，而鬣狗是想著怎么把中原當(dāng)成他們的金庫，他們不僅會殺光所有的非羯族以外的人，甚至自己的族人，只要是拖累族群的，他們都會殺光。跟這樣的種族合作，會有什么好結(jié)果？

    原本高嚴(yán)也不會讓崔振那么囂張，他入益州后，先將幾支勢力小的反部清掃干凈，正想一鼓作氣將崔振打下，卻不想魏國又出問題了，高嚴(yán)跟高團就直奔薊州，僅留高昂和劉鐵平定國內(nèi)，兩人也不浪費留下的兵力，見崔振肯接受招安，就拿出高威早就寫好的圣旨，冊封為他為大將軍。不過誰都知道這只是暫時性的，所以崔振在一接受招撫后，就立刻跟羯族公主聯(lián)姻了。

    “王妃，魏侍中的李夫人求見?！遍T外宮侍通報道。

    魏侍中的李夫人？三人對視了一眼。

    “阿姑，你跟李夫人有交情？”顧婉如問。

    “都沒說過話，哪有會有交情？”

    “沒交情就早點打發(fā)了。”陸止拈著團扇下的墜子把玩，她來干什么三人心里多少有點數(shù)，皎皎沒必要牽扯那團亂麻。

    “早如今何必當(dāng)初。”顧婉如冷笑一聲，“以妾為妻了十幾年，現(xiàn)在想反悔，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他們家還怕鬧笑話？都被人笑話了十幾年了?！?br/>
    魏小娘子嫁入皇室，是魏家的喜事也是李家的喜事，但李老頭當(dāng)初做的太絕，把發(fā)妻兒女得罪狠了，已經(jīng)有十多年沒聯(lián)系了?，F(xiàn)在魏小娘子要嫁入皇室，這外祖母、嫡親的舅舅、從母都不到場那就是天大的笑話。時下重禮節(jié)，莫說是成親這種大事，就是尋常壽誕親人也會被人認為是六親斷絕的意思。李老頭再愛小妾，發(fā)妻沒死、也沒離婚，總不能在這種正經(jīng)的場合指妾為妻，也不能把庶出的兒子認作嫡出的兒子。李老頭找上妻子，想讓妻子出席外孫女的婚事，卻被袁氏夫人一紙離婚書貼到了臉上，原配的子女也借口在外地沒空參加，現(xiàn)在李老頭是真急上火了，四處求人。陸希是薊王妃，跟袁家又有舊，也是李家前來求情的對象?？申懴Ｔ趺纯赡軙頃麄?？

    “那也未必，李家那個庶子比原配那個有出息多了，魏家那幾個兒子也不錯。要是她運氣好，生的兒子能在青史上留名，說不定還有人把她劃到列女傳里，說她是賢母典范?！标懼沟恼f，“不然魏小娘子嫁不到皇室。”

    “……”陸希和顧婉如同時沉默，陸止這句話說得很對，從古迄今，規(guī)矩都是給沒能力的人遵守的，有能力的人都是規(guī)矩的制定者，前朝律法明確規(guī)定了不得以妾為妻，可小妾最后熬成正妻的人也有不少。這李家妾要是運氣好說不定還真有這一天。

    陸希托腮，要是有一天阿兄真當(dāng)了皇帝，哪怕有人反對，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耶耶的棺材挖出來葬到阿娘身邊，但是現(xiàn)在——陸希心里暗暗嘆氣，阿兄壓力已經(jīng)夠大了，她可不想給他加壓力。

    “當(dāng)初阿袁做的也有欠缺的。”陸止說，“她就不該對那男人有指望，直接離婚得了?！标懼瓜肫鹆水?dāng)初的謝芳，當(dāng)初謝芳不也是？當(dāng)初娶她的時候看中了陸家的權(quán)勢，口口聲聲說她是他的正妻，他會給她屬于正妻一切的臉面，他們之間是有夫妻情義的，可回頭還是摟著小妾親親我我。見鬼的夫妻情義！她帶著嫁妝嫁給他，替他伺候公婆、掌管家務(wù)，將來還要替他生兒育女，他倒好摟著小妾萬事不愁，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要這樣的老公，還不如養(yǎng)個面首，至少還一切以她為主。直接離婚，省得整天對著賤男惡心！

    “阿姑是有了孩子，舍不得孩子吧?！标懴Ｊ悄赣H，很了解袁氏的想法，母親是可以為了兒女犧牲一切的，“要我說當(dāng)初阿姑有了兒子，要這男人干嘛？直接作了那男人，把兒子養(yǎng)大，她就是太夫人，不用受任何閑氣。至于那小妾提腳賣了，她不是自愿為家族犧牲的嗎？把她賣個一個半百老頭，可她還能不能這么大義凜然?！标懴Ｆ沧斓?，夫妻間要動個手腳還不容易嘛。男人是禍根直接解決，小三也不是無辜，既然她這么想為家族犧牲，就成全她好了。

    “……”顧婉如決定換個話題，這話題太危險了，“話說袁夫人這樣真好嗎？”顧婉如也討厭李家的做派，可袁夫人這么做，不是要得罪皇室了嗎？阿姑現(xiàn)在也在操持高崢的婚事，她這么做就不怕陛下生氣？

    “我聽說謝太子妃有身孕了？”陸止問。

    “對，太醫(yī)令說已經(jīng)一個多月了，父親已經(jīng)讓太子妃好好休息了，宮中的一切事務(wù)還是有阿姊暫理?！备咴梁椭x太子妃是三月份結(jié)婚的，結(jié)婚之后高元亮就一直待在太子妃身邊，完全的獨寵。旁人都說高元亮老廟著火，年紀(jì)一把了，居然還對妻子那么好。陸希倒挺同情太子妃的，面對一個天天讓她生嫡子的老公，那么大壓力，還能懷孕，太不容易了。

    顧婉如聽陸止突然提起這個，不由一愣，“難道這是——”她沒說下去，她心下駭然，這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才剛有，是男是女都不知道，這已經(jīng)開始鬧起來了？就算太子妃生了嫡子，高崢都已經(jīng)那么大了，這也太急了。

    “放心吧，這件事肯定會處理好的，但不該歸我管。”陸希搖扇道。

    顧婉如這時候已經(jīng)徹底熄了把阿蕤嫁給山山的心思，皇家的媳婦可真不好當(dāng)。

    “阿娘。”高山山這時走了進來，見到陸止和顧婉如后又給兩人行禮。

    “你怎么來了？”陸希問。

    “嘿嘿——”高山山膩到了陸希身邊，“阿娘——”

    陸希瞄了兒子一眼，“怎么？又想做什么壞事了？”

    “哪有！”高山山摟著陸希的肩膀，“阿娘，我明天帶你去外面郊游好不好？”

    陸希點點他額頭，“有話快說，少廢話。”

    高山山郁悶的摸摸鼻子，湊到了陸希耳邊低低的說了一句，陸希驀地睜大了眼睛，“你說什么？”她不可置信的重復(fù)了兒子的話一遍，“你要納妾？”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