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內的爐火呼呼正旺,讓整個客房都暖騰騰的,青兒剛才便閉上了眼開始打盹,以它的習性,只要沒危險,這一個小覺少說也要一個時辰。
旁邊是一桌剛吃了沒多少的酒席,不過,連紫到是已經吃得很飽了。(就算在“迷霧森林”餓了近一年,她也沒本事一口氣吃下八人份的飯菜呀。)
桌子上散發(fā)著濃烈酒氣。這是因為連紫在桌對面倒了碗烈酒,并又在桌下添了張椅子。醇美的酒香四溢,白狼王身上就常會有這種味道……
無盡的殺戮,讓她對已前的一切回憶都感到恍若隔世。卻唯獨這份逝去的情像酒一樣,變得越來越真越來越純了。
連紫懷念著,當倚在他肩膀或躲進他懷里時,那種安心、溫暖、幸福的感覺。
坐在床上,不必再擔心野獸的偷襲,連紫的心一下子松弛了許多,不知不覺便恍惚起來,她想起了那些在白狼部的日子。想起她領著吉爾澤、其其格、塔娜等眾丫頭在部里閑逛,想起與大妃、托婭、卓瑪、烏吉斯幾人在一起嘮嗑,想起與特木爾、鐵利洪、烏其恩、卓力格圖這些將軍們一同打獵,莫顏媽媽和闊侖真妃有時會替她捋捋頭發(fā),摸摸她的臉頰,就像母親一般疼愛著她。一幅幅畫面卷過,有如夢幻,卻也蕩漾著春陽般的溫馨。
忽地,連紫羞羞地一笑,也不知是又想到了什么。
可突然,另一些猙獰的畫面從腦海中竄出,那是哀求的目光,那是冰冷的血水,那是無助的呻吟,那是森然的白骨,那是呼啦啦橫淌出來的內臟……連紫的心一陣緊抽,握在刀柄上的手也抖動起來,直到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這一切才算過去。
死在連紫手上的生靈不可計數,而其中最多是靈智漸開的魔獸,它們有許多像人一樣的情感。久歷生死,人會感到麻木,感到無所謂,而連紫的殺伐手段也的確是越來越殘酷了。但是,在內心的最深處,連紫卻愈發(fā)感到恐懼,這就如同來自冥府深淵的寒風吹進了胸膛,讓你的身和心都涼得透透的。連紫猶不愿去殺那種將死的魔獸,它們的目光,或呆滯、或渙散、或乞求著憐憫,或在低徊的悲鳴中所傳達出的對塵世的眷戀,刺得她的心好痛。連紫相信這痛將會伴隨她一生,并且,她也無法找到任何借口讓自己解脫。
爹爹說:動手殺人時,要先能正視他的眼睛。
爹爹說:揮下手中的刀之前,要先揮下心中的刀。
爹爹說:有些傷口在心中無法愈合,人也因此變得堅強。
只是爹爹沒說過,甚至沒想過的是:如此殘酷的世界,如此殘酷的命運,他的女兒是為何愿意承受?
篤篤篤,一陣叩門聲:“小客官,您要的洗澡水燒好了,您現在就洗嗎?”
連紫回過神,向門外嗯了一聲。那個被青兒踢了一腳的小矮子不一會兒就走了進來,肩上還扛著一個比他的身體要大上幾倍的木桶。
他名叫丁安,熟人都管他叫丁哥兒,是三寶樓的大伙計。方才,青兒那一腳其實并不重,丁安沒受什么傷,反道是又白得了連紫二兩銀子。丁安一瞧這傻小子的錢竟這么好賺,自然是不愿意便宜了別人,是以連搬木桶這種粗活他都要親自干。
桶一落地,丁安便向連紫笑道:“這桌飯菜都撤了吧,要不這么大的木桶沒地兒擱?!?br/>
連紫搖搖頭。
“真沒地兒了,要不您自己試試。”
連紫也不客氣,走過去,單手一提木桶,隨手一帶,便將水桶輕輕放到了飯桌后面。她拍拍手,用眼睛瞥一眼丁安,意思是說,“這里不是有地方嘛?!?br/>
丁安倆眼都直了。他從未見過有人能像耍雞毛撣子一樣舉起這么大的一個木桶。丁安這人個頭雖小,可他早年卻習過武,在伙計們中的力氣反而是最大的,以他的眼光,便感到面前這個小孩武功深不可測。
“…………加水!”連紫皺著眉頭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唉……唉,這就去,這就去?!倍“不挪坏卮饝?,轉身就跑了出去。他邊跑邊在心中合計道:“這小爺咱可得罪不起,要是他一不高興,還不抬手就要擰斷咱的脖子!”
自然,丁安是沒膽子再去惦記連紫客房內的多出來的飯菜了,那本是他耍小聰明,故意讓廚子多做的,帳都記在連紫頭上,可連紫只要吃不完,多出來的美味自然要便宜他們一幫伙計了。這可是三寶樓最頂極的菜肴,對他們這種小人物實在是奢侈得緊,他們辛辛苦苦做上一年,也只有在過年關的時候才能吃上一次。
折騰了一會兒,水便加完了。
丁安諂笑道:“小客官,您要不要搓背,不是咱自夸,咱這手藝……”說話時,手還一個勁地在連紫面前比劃。
連紫的臉噌就紅了:
“你敢無禮,俺就一刀劈了你!滾出去!不許踏進此房半步!”情急之下,連紫這幾句中土話如連珠炮般甚是流利。
“姑娘恕罪,姑娘恕罪,是小人眼濁,把您當成男人了……”這時丁安要是還不知道連紫是女的,那他這些年的跑堂就算白干了,饒是如此,丁安話一出口,卻又感到自己什么地方說錯了……
“出去。”
這聲“出去”雖是和緩了許多,但卻是話里話外透著颼颼冷風,丁安當下再不敢停留,一面低著頭連聲倒歉,一面拔腿就奔了出去。
不過片刻后,他又噔噔噔跑了回來,原來是他忘了給連紫關房門了。
連紫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
連紫黯然坐到床上,低下頭,閉起眼,手指摳著床沿,牙齒下意識地咬住嘴唇,然后慢慢將呼吸放緩,讓心平靜下來。
半晌之后,她終于鼓起勇氣將下巴下的帽繩慢慢解開,按照連紫以前的習慣,她是不戴帽子的,這頂皮帽也是她在逃出托林山后自己新做的,因為……
皮帽被丟在了床上,露出了連紫的面容。那臉蛋兒依舊美麗可人,只是在它的右側突兀地出現了一道長長的疤痕。這道疤痕雖然并不足以毀掉連紫的容貌,甚至反到憑添了幾分英氣,可它卻像一條猙獰的毒蛇整日噬嚙著連紫的心。
因為它,連紫在來四方城的路上一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進而歇斯底里地做了頂帽子好將它遮住……
……連紫的衣物繼續(xù)一件件落下,露出白膩的肌膚和……和累累的傷痕!連紫看過自己的身體,像被雜亂的滕蔓攀附著似的,直讓連紫感到頭頂發(fā)麻和惡心。
不過,這每道傷痕都記錄著一場殊死的搏斗,代表某個無比強大的生命殞落在自己刀下,使連紫每每都能感到一種劫后余生的慶幸,和一種戰(zhàn)勝者的自豪感。最關健的,只要穿上衣服就不用擔心別人能看到這些傷痕了。
雖然感情上無法接受,但是理智上,連紫卻不得不承認,她和青兒其實是“迷霧森林”所有野獸中最幸運的兩個家伙,根本沒有資格抱怨命運的不公。因為她們不但成功地活了下來,而且成功地逃了出來,甚至沒將胳膊、腿之類的零件丟在森林的某處!只是些傷痕,又算得了什么?
浸在水中,身上幾處還未痊愈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著。連紫往桶里加了些藥物,這能讓她身上的和臉上的傷痕看上去淺一些,但也僅此而已。
其實,連紫現在已不能再亂用藥了,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丟掉性命。因為,她早已身中十幾種毒素,這些毒素以微弱的平衡相互牽制著,雖不致命,但就算全部化解,她那已被透支地極為嚴重的身體,也絕難再支撐五年的時間!
所中的毒都是她自己一口一口吃下去的,這些毒都是那些能讓自己急速康復或者快速提升實力的靈藥的副作用。為了在“迷霧森林”里生存下去,連紫竟是將采得的絕大部分極品靈藥吃下了肚。為了對付魔獸,那些殺傷力極大的毒藥也已所剩無幾了。她身上現有的草藥多是些即不知道名稱也不知道用途只是看上去很珍稀的植物而已。
與臉上的傷疤相比,連紫到不是太在意自己只能最多再活五年的事實。因為她身體的狀況,會隨著《水木真經》的進階而改善。事實上,要不是她靠著各種藥物將《水木真經》硬拉到第五重,她現在恐怕連路都走不動了。而且,《延壽經》繼續(xù)練的話也一樣能增加壽命……
當然,連紫還有些許枝節(jié)上的困難。比如,靠藥物拉升〈水木真經〉實是在拔苗助長,身體的潛力已被消耗怠盡,她的〈水木真經〉已經被徹底困在了第五重,再難寸進了。又比如,連紫發(fā)現,“迷霧森林”以外地界,靈氣竟是稀薄得可憐,練上一整天也只能得到控制十幾個水球的靈氣,再想動用威力更大的法術就只能吃老本了,而若想讓丹田內的氣旋進階……估計等到她變成連老奶奶后才有希望!
五年,五年?,F在看來,連紫的確是只能再活五年了?!叭松迨甓虝?,如夢似幻。”這是連紫常常吟誦一句話,而今,賊老天再次戲弄了她,將這五十年的時光給她打了五折??蛇B紫無怨。雖然只有這短暫的二十幾年光陰,雖然其中還用許多她至今也難以面對的苦難,但連紫愛過,也被愛過,靠著自己的雙手拼搏出了自己的人生,用自己的雙腿一次次從荊棘奇險的因境走了出來,而且她還將繼續(xù)走下去,這就夠了!
況且,連紫也并不是一點希望也沒有?;蛟S蘇晨的師傅那里還有〈水木真經〉別的心法,能繞開體質的束縛繼續(xù)修練下去。就算沒有,只要能拿到〈水木真經〉后三重的口訣,以她的才智悉心專研,自創(chuàng)出一種延命的功法也不是不可能。而且,蘇晨以前說過,她們家以及她的師門都與修仙者有淵源,通過蘇晨,連紫就能找到繼續(xù)修練仙術的方法,甚至有機會進入云之界。還有,無論是修練《水木真經》還是修練仙術,都最終可以讓連紫回復容貌。這才是連紫最在意的事。
蘇晨,蘇晨。是的,現在最重要事就是去鄭國找到這個不講義氣的壞……“算了,她應當也有自己的難處吧?!边B紫心軟道。
洗完后,連紫便蒙頭大睡。一夜無話。
這一覺睡得很香,日上三竿時,連紫才睜開眼。醒來時,正看到青兒喜呵呵將舌頭舔了過來……
她和青兒一起又將酒席掃蕩一遍,里面只要是青兒喜歡吃的東西,全讓它舔食凈了。
一陣梳洗打扮后,連紫下得樓去。她準備去給自己買幾套合身的衣服。剛入大堂,便看到丁安笑著向她打招呼。
“收拾……房……間,晚上……俺……還來。”連紫板著臉說道。
丁安連忙點頭哈腰應道:“明白,明白。”
“飯菜……也收拾了?!?br/>
“是,是?!倍“驳目谒铧c沒流出來。
看著丁安噔噔噔跑上樓,連紫在心中念道:這小矮子也太沒出息,竟愛吃別人的剩飯。好,這回阿紫就讓你好好吃一頓青兒的口水!
連紫還在記恨著昨晚上的事呢:昨晚這家伙竟然說她像個男人!
正走間,突然聽到遠處飯桌旁有幾個客人正在小聲議論,連紫耳尖,聽得分明:
“知道嗎,出大事了!開珠寶行的楊老財主家被人滅門了,一家十八口沒留下一個喘氣的!”
“不對呀,這楊老財主雖然有些摳門,但極少干得罪人的事,誰能和他有這么大的仇?”
“誰?龍虎山下來的胡子唄。聽說領頭的,就是龍虎山的二當家,插翅虎常良。他在逃走時被人認出來了。”
“呵呵,咱們城牧衛(wèi)大人可不是好惹的,我看這回插翅虎的劫數到了!”
“可不,衛(wèi)大人聽說案情后,連夜就將四門給封鎖了,城墻上站滿了鄉(xiāng)勇。現而今,四方城是只許進不許出,聽說衛(wèi)大人已修書至金大將軍,請他調兵來搜城,后天就能趕到,到時候這常良……嘿嘿?!?br/>
“唉唉唉,我可聽說,衛(wèi)大人已經將常良的人頭提價到一千兩啦。幾位兄臺誰有興趣,兄弟愿意跟著!”
“得了吧,就你那兩下子,常良一個照面就把你送回娘胎了。這常良人雖不是東西,但武功卻是…………”
連紫這時已走到了大街上,后面的話就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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