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是大有!”令狐沖本正慶幸因禍得福,聽到這聲音臉色登時大變?!搬陨脚蓙淼牟恢挂粋€人!”他說著就要翻身下地,儀琳要扶他,他也顧不得,只跌跌撞撞地朝門口奔去。
不戒和尚見令狐沖不搭理自家女兒,臉色一變,正要發(fā)怒,就聽得一男聲道:“沖兒!”
他們這屋子的門板一開始就被丁勉踢倒在地,院子里的人可輕易看到屋內情形。只見一男一女正立于前,令狐沖又正欲搶身出門,故來人先注意到他。令狐沖聽得熟悉之聲,抬頭一看,又驚又喜:“師父,小師妹!”
只見那男的歲數(shù)已大,卻是白凈面皮,美髯飄飄,頗有仙風道骨之態(tài)。而那年輕女子雖著急,卻妙目流轉,嬌俏可人。正是岳不群知曉女兒岳靈珊偷了紫霞秘笈,這時返回來尋了。岳不群本吩咐陸大有留下照料令狐沖,此時卻不見陸大有,倒是多出來許多個別人。不戒和尚他不識得,衡山派的小尼姑倒是有些面熟。再看到地上田伯光及丁勉,不由得皺了皺眉。“沖兒,這是怎么回事?大有呢?”林平之立于不戒和尚之后,又未出聲,他一時半刻竟沒瞧見。
令狐沖登時啊了一聲,喜悅褪盡?!皠倓偽衣犚娏鶐煹艿穆曇袅耍 奔泵Ρ汲?。
岳不群和岳靈珊臉色一變。他們見屋子里許多人,想著陸大有必在其中,未曾想?yún)s不是。眾人齊齊趕往西側廂房,一入內就都聞得一股血腥氣。只見屋內一椅傾翻,陸大有委頓于地,胸前一個血口甚長甚寬,除此之外別無他人。岳不群蹲下摸他脈搏,又探他鼻息,臉色青白?!按笥兴懒恕!?br/>
令狐沖猶自不信,也伸手去探,知岳不群說得不假,臉上顯出驚愕痛心之色?!拔抑唤辛鶐煹苣米邘煾傅拿伢牛趺催@一時半刻就出了事?”
岳不群聽他說得秘笈,臉色一凜。“那秘笈現(xiàn)在何處?”
“六師弟本想念與我聽,我堅辭不拒,后來林師弟來了,他也不聽,六師弟就拿著秘笈氣沖沖地出去了?!绷詈鼪_呆滯地答。陸大有素來與他親厚,前一刻還在硬逼著他學紫霞秘笈,這一刻就變成了死人,他猶自震驚中。
岳不群望向桌面,又摸了摸陸大有懷中,全然不見秘笈蹤影。其實他瞧得陸大有被人當面一劍穿心,這屋子里又無抵擋招架痕跡,心里已有了計較。但聽得令狐沖叫林師弟,不由得奇道:“林師弟?哪個林師弟?”
林平之聽得自己的名字,緩緩從后轉出,道:“弟子林平之,見過師父。”
岳不群霍然站起,又驚又喜?!捌絻海 彼樟制街斖降?,自是打著謀取林家辟邪劍譜的心思。當日林平之落水失蹤,饒是他養(yǎng)氣功夫一流,也不由得勃然變色。林平之入門不過三月,林平之便死了,這說出去,恐眾人都會疑他殺人滅口。可憐他連辟邪劍譜的一個字兒都沒瞧見!因此將此事按下不發(fā)。此時一見林平之好端端地站在面前,岳不群自是喜不自勝,又喚了一聲:“平兒,你這是如何回來的?”
“弟子下盤不穩(wěn),失足落水,幸得一高人所救?!绷制街患辈痪彽爻冻鰝€理由,突然撲通跪倒:“弟子當時身受重傷,為求活命,學了那高人的武功,請師父治罪!”他無心掩飾自己所學武功,令狐沖也已親眼所見,青城派上下更是一清二楚,故而先請罪。石壁武功俱是精妙至極,如何能夠掩飾?唯有北冥神功一項,與魔教吸星**甚為相似,在未到火候之前需小心使用。丁勉既已身死,死人當然不會說話。而倘若余滄海還要命,他也就不會在看到自己之前說出自己會吸星**?,F(xiàn)今他剛吸了桃谷六仙四道真氣及不戒和尚、丁勉的兩道真氣,化解完那內力在武林里只怕是數(shù)一數(shù)二,如何不夠用?自是不再用北冥神功也無大礙了。而余滄海為求活命,必要求他解毒,他若不愿,那日便是此事曝光之時。他搶得先機,得了岳不群諒解,到時候若他因學了魔教武功被所謂正道中人追殺,岳不群少說也得擔些責任??磥磉@凌波微步確要練得精純一些,林平之尋思道。
岳不群見他完好無損,已在心里幾番猜測。未曾想林平之一開口就坦承學了別派武功,這倒叫他不好處理了。
“小林子,你也說了是為求活命,爹爹如何能夠怪罪?”岳靈珊本為陸大有之死垂淚,這猛然一見林平之,既震驚又歡喜。她只道是自己失手將林平之刺落寒潭,心有愧疚,自然幫著林平之說話。“六猴兒死了,小林子卻活過來了,我這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她望了一眼地上,令狐沖依舊呆坐,雙眼放空;再望一眼林平之,見他雖跪在地上,臉色蒼白,但卻脊骨筆直,神色凜然。
岳不群看著自己這幾個弟子,長嘆一聲:“生死之際,還顧得那許多?平兒,你起來罷。大難不死,又有高人相助,也能算得上是你的造化了,為師歡喜還來不及,又何談責罰呢?”他轉頭又叫令狐沖:“沖兒,你傷勢未愈,勿于地上久坐。咱們尋一尋紫霞秘笈,然后將大有好生葬了。”見到儀琳正手忙腳亂地想勸慰令狐沖,又想到另一屋里的田伯光,眉頭就是一皺。“沖兒,去將田伯光殺了。那廝作惡多端,此時正是他繳命之時?!?br/>
這話卻是喚醒了令狐沖一般,他大叫:“不可!”見到岳不群的目光冷冷注視于他,那聲音便弱了下去。他自是知道師父為甚么叫他去,當是為了華山派臉面。先前在衡山劉正風金盆洗手大會之時,他費盡心機從田伯光手里救下儀琳。卻未曾想,田伯光雖是個淫賊,但除此之外卻是真性情兼言出必行,二人脾性相投,自是熟悉起來。后來田伯光因調戲儀琳而被不戒和尚下毒點穴所制,挑酒上思過崖去與他比劍,情誼更深。此時岳不群叫他去殺了田伯光,那江湖上自不會再傳華山首徒與一個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盜相交了,可他斷斷下不了手。
“如何不可?”岳不群冷聲道。他隨手丟給令狐沖一把劍,道:“現(xiàn)今起來,速速去殺了那個淫賊!”
岳靈珊聽得,只道爹爹看到六猴兒之死脾氣大壞,生怕令狐沖在此時忤逆岳不群,急道:“是啊,大師哥,那田伯光無惡不作,若你殺了他,天下人都稱你是條好漢!”
“連小師妹你……也叫我……殺了他么?”令狐沖怔怔地望著岳靈珊。他從來對他這個小師妹的話有求必應,不敢教她有一分失望。此時雖滿心不情愿,但卻慢慢撐著站起來,伸手去夠劍柄。
儀琳本見令狐沖傷心,焦急不已,現(xiàn)下又見令狐沖只望著他的小師妹,卻對她不聞不問,心中失落可想而知。她見令狐沖對師父的話尚且不聽,這小師妹一開口他便動了,可見十分深愛。又見岳靈珊亭亭玉立,雖神色哀戚,但更惹人憐。儀琳眼眶泛酸,劈手奪了劍就沖出去:“令狐大哥你既為難,儀琳替你去殺了他!”
“琳兒!”不戒和尚正看著變化,見女兒的心上人只盯著另一個年輕女子直看,心下不悅,正待發(fā)作。未曾想女兒用情如此,竟見不得這混小子受一點委屈。他有心給令狐沖和岳靈珊一點兒教訓,又擔心儀琳在田伯光那邊吃虧,終究沒有動手,而是跟著沖了出去。
林平之冷眼相看,心中只道:酸,真酸!這小尼姑用情可真是深得很了。但看他這大師哥愣愣呆呆的樣子,怕是一心撲在岳靈珊身上,根本就無甚察覺罷?
“這是打哪兒來的和尚,瞧著不大靠得住。”岳不群看出了不戒和尚的敵意,又思及儀琳那一聲,臉色便十分難看了。儀琳是恒山派弟子,講究的是清心寡欲,令狐沖若是與她有半分牽扯,便是壞了恒山派清名。
林平之瞧得他臉色,不由暗自幸災樂禍。雖說他覺著要殺令狐沖師出無名,但令狐沖怎么說都廢了他兩只手、關在梅山黑牢三年有余,可說他自食惡果,但那苦也不是白受的。如此之下,自然不會想著給令狐沖幫忙。又思及岳不群要找紫霞秘笈,這爛攤子還是留給令狐沖收拾為妙。于是他躬了躬身,道:“弟子跟過去瞧瞧。”
岳不群頷首。他這小弟子倒頗為乖覺,一回來便坦承自己學了別家武功,也知道本派秘籍當多加避嫌。而話說回來,瞧儀琳那樣子,他倒是的確不相信她能殺了田伯光。果不多時,林平之便回來報:“田伯光及那兩人均不見了,怕是被那大和尚拎走了罷?!敝灰娝驹陂T外,卻并不進來。
岳不群、岳靈珊、令狐沖三人已在屋中翻了一遍,紫霞秘笈確已不在。岳不群又詳細問得今日之事,最后一嘆:“大有既被殺,那秘笈說不得也被人搶去了?!?br/>
岳靈珊自知好心辦壞事,噙著眼淚一聲不吭。令狐沖自責愈甚,眼淚也流將下來。
于是四人葬了陸大有不提。只那丁勉的尸首橫陳屋內,岳不群聽得他先擒了林平之,又欲對令狐沖不利,怒道:“嵩山派欺人太甚!這說不得也要請左掌門評上一評了!”
林平之心內暗笑。岳不群這是假裝不敵敗走,卻讓左冷禪信以為真。論心機陰謀,當世武林恐怕無人能及得上他這個師父。他早知道勞德諾是左冷禪派來的棋子,卻隱忍幾十年不發(fā)。左冷禪野心甚大,為吞并五岳中其他四岳謀劃多年,卻在最后關頭吃了岳不群大虧。不過他既已知曉,就說不好是誰利用誰了!
四人下了山,去與山道外三十里的白馬廟眾人匯合。眾弟子見到林平之無不大驚失色,寧中則驚喜非常。這本是件好事,但眾弟子不見陸大有,又見四人臉色沉郁,當下不敢多話。岳不群則尋了個空,告知岳夫人陸大有身死,紫霞秘笈失蹤之事。岳夫人料想丈夫已把紫霞秘笈背熟,就算失蹤也無甚大礙,就是陸大有竟然被殺,教她十分傷心。又想到林平之得以生還,也算意外之喜,略略把傷心之意收了一些。
待到天亮之時,岳不群命勞德諾雇了兩輛大車,一輛給岳夫人及岳靈珊乘坐,另一輛給令狐沖林平之養(yǎng)傷。令狐沖體內只余兩道異種真氣,只要不運功就與常人無異。他先上得車去,看林平之立于車外,似乎不甚想動,于是道:“林師弟,別硬撐啦,在山上我就瞧得你痛得臉都白了。你我上次見面就是在車上養(yǎng)傷,如今又是,也算得是難兄難弟了?!?br/>
林平之心里哼了一聲。就因為如此,他才不想上車去。他既想明白前世關節(jié),這時一想到要和令狐沖面面相對,就覺得腦袋也疼手也癢。令狐沖的磊落襯著他的不甘,實在難看得緊。但他體內六道異種真氣,不盡快化去只會對身體有礙,就算再不情愿也得靜養(yǎng)。此時其他人正在另一邊整頓行李,他也就不耐煩和令狐沖客套,點了點頭就跳上車。他轉身坐好,就見得令狐沖正盯著他看,于是又按捺下脾氣問了一聲:“大師哥可還有甚么吩咐?”
令狐沖急忙搖頭。林平之只道理他又要費一番口舌,也不追問,只管閉目調息。令狐沖聽得他呼吸漸長,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眾人下華山來,各自帶了各自衣服鋪蓋,林平之半路回來,自然沒有,身上還穿的是他那一身白衣。那衣服做工甚好,領口邊精致的刺繡花紋在初升的陽光下一照,映得人臉如玉,睫上還沾著金光,整個人如同仙人一般。他之前無甚注意,但田伯光已贊過林平之相貌好,這次就不免看得仔細了些。
果真是玉樹臨風!他道田伯光萬花叢中過,眼光定差不到哪里去,令狐沖心忖。可林師弟那時臉色已怒,他這么想可就得罪了林師弟。啊呀,這可糟糕!轉念一想,田伯光見到林師弟就已如此驚艷,那要是見到小師妹……啊呀!他這都在想些甚么?小師妹自是漂亮,又如何能給田伯光看到?他當真是昏了頭了。令狐沖在心里打了自己兩個巴掌,又思及意外身亡的陸大有,登時神色嚴肅,摒除雜念,也專心運起功來。
作者有話要說:首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