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約法三章

    能把一件讓我糾結(jié)兩周的事情說得如此輕松，沈欽言當(dāng)真是快刀斬亂麻。

    新學(xué)期很快開學(xué)，教授同學(xué)也都陸陸續(xù)續(xù)知道了我爸去世的消息，對我寄予了很大的同情。教授找我談心，說只要我需要幫助，學(xué)校都會盡可能提供幫助。

    雖然我沒有接受，但這樣的好意讓我渾身都暖和起來。

    在母親給了我那筆巨款后，我的經(jīng)濟壓力沒有了。我繳納了學(xué)費后就把剩下的錢單獨存在一張卡上，等著幾個月后和母親的關(guān)系近一點了，再還給她。

    我念到了大四，課程還是一樣多，選修、必修、實習(xí)等等。畢竟，大學(xué)這個門檻一跨過，剩下的就只能靠自己了，只有兩條路可以走，要么進一步深造，要么面向社會。

    父親在病床上的樣子讓我前所未有地意識到金錢的重要性，所以我早早就下了決定準(zhǔn)備出來工作，但兩三個月前，學(xué)院的錢綱教授忽然主動找到我，說愿意接收我為研究生且能讓院里給我獎學(xué)金。我起初以為是他偏愛我，后來才知，他在醫(yī)院里看到我在父親病床前衣不解帶，被我感動了。

    總之，不論什么原因，這是最近一年里，我收到的最好的消息。

    學(xué)業(yè)還算輝煌，但掙錢真是太難了。每一家餐廳都是社會的縮影，社會百態(tài)盡收眼底。來曼羅吃飯的客人大都有些來頭，我一個小小服務(wù)生實在得罪不起他們，只有加倍小心伺候。

    好在餐廳的總體環(huán)境不錯，同事們還算友好，只除了一位叫韓美的領(lǐng)班。沈欽言對我更是步步提攜，我是新人，難免有考慮不周不熟悉流程的時候，都是他幫我在領(lǐng)班和幾位大廚面前說好話，還幫我應(yīng)付難對付挑剔的客人。

    林晉修每兩三天都會帶著不同的女伴來曼羅吃飯，他總是點名讓我為他服務(wù)，像小丫頭那樣使喚我，只要我稍微露出一點要爆炸的跡象，他就會支著下巴，閑閑地來一句“許真，你可不要給我丟臉噢”。

    他的話的意思很微妙，每次我一聽，脾氣全沒了。他可以輕易給我這份工作，也可以輕易收回，我只能加倍小心。

    大抵是我的唯唯諾諾低聲下氣讓他開心，林晉修每次給的小費很多，簡直可以說非常多，幾乎趕得上他吃的那頓飯的價格了。

    第一次也就罷了，第二次第三次也是如此。這讓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懷疑他正在變相接濟我。

    但他給小費的姿態(tài)絲毫不見同情，只隨手把幾張大鈔放在菜單里遞給我，就攜女伴從容離開，絲毫沒有特殊之處，顯然他把這事看得十分稀松平常。

    悄悄問沈欽言怎么辦，他倒是言簡意賅，“收著?！?br/>
    他說得輕松，我只覺得，林晉修的錢可不是那么好收的。我垂頭，心情十分沉重。

    他說：“有附加條件？”

    “啊，這倒是沒有……”

    “你們認識多年？”

    “哎，是，所以尷尬得要命?！蔽野β晣@氣。

    “你跟他暗示過你缺錢？”

    “沒有！我怎么可能做這事？”我頓了頓，“說實話，這份工作我本都不想答應(yīng)的，不得不欠他一個人情了?！?br/>
    沈欽言毫不意外地點了點頭，“那不過是再欠一個罷了?！?br/>
    能把一件讓我糾結(jié)兩周的事情說得如此輕松，沈欽言當(dāng)真是快刀斬亂麻。

    “人人都有難關(guān)要過。欠下什么，以后總有還清的時候，”沈欽言說，“現(xiàn)在，裝傻。”

    真是簡單易行的操作方法。我欽佩地看著他，慢慢呼出一口氣。明明他年紀比我小，在很多事上卻比我精通得多。

    我工作的第三個周末，遇到了一對讓人印象深刻的中年夫妻。那位妻子一臉陰沉，脾氣大得很。我察言觀色，估計這兩人必定是吵架方歇，心情都不好，于是格外小心。我知道在一百個人里總會有一個惡意顧客，但沒想到遇到那么難打發(fā)的人。

    通常我們是兩個人照顧一桌，那天餐廳客人特別特別多，還有不少要外賣打包帶走的，我們?nèi)耸植蛔氵@個缺點就顯得十分明顯，我完全淪為了他們的出氣筒。

    那位妻子起初嫌開盤菜里的蔬菜、火腿片不新鮮，一會兒又嫌通心粉太硬，過一會兒又批評說“海鮮的醬料不好”，我只能一次次道歉，立刻端走請廚師重做一份。這還不夠，只要我速度慢一點，她就用極為尖刻的語言把我罵得狗血淋頭，還罵我是狐貍精，勾引她丈夫，威脅投訴到經(jīng)理那里去。

    勾引？我完全傻了眼。

    我只是保持著一貫的笑容，希望她丈夫稍微可以壓制她的火氣而已。

    那真是我人生中的奇恥大辱。我長這么大，何嘗被人罵成這樣？爸爸當(dāng)我是掌上明珠，在學(xué)校里雖然時有不順，但從來沒有卑賤到這個地步。我又羞又怒，火上心頭，眼睛都氣紅了，手開始抖，托盤里的盤子杯子嘩啦掉在桌上，殘渣冷汁弄臟了桌布，往那個女人身上也濺了不少。

    那個女人眉毛一豎，下一秒她抓住我的衣領(lǐng)站起來沖我咆哮，我看見她揚起了肥厚的手掌，惡狠狠地朝我打過來。

    我絕沒想到這個女人除了言語侮辱之外，還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動用肢體攻擊，一時間我忘記反應(yīng)，等到靈光一現(xiàn)想躲都來不及了。

    突然，沈欽言一只手把我撥到他的身后，幫我擋去了全部的火力，完全擋在我的前面，一把抓住了女人高高揚起揮舞的手臂，沉聲道來，“這里不是您上演全武行的地方。您對我們有什么不滿意，可以提出來，不需要動手?！?br/>
    他的聲音又沉穩(wěn)又可靠，不容挑剔的禮貌中帶著不容侮辱的強硬。沈欽言在工作氛圍中絕對專業(yè)得讓人仰慕。如果不是因為被攻擊的對象是我，我想我一定會更好地欣賞他的行為。

    那女人大叫：“她弄臟了我的衣服！”

    我想要分辯，但沈欽言一拉我的手心，對那個女人不假辭色，“我們會送去干洗，請您自重。”

    說著他簡單收拾了一下被我搞得一片狼藉的餐桌，對我使了個眼色。我無比地感激他，蹲下身去撿起那些摔碎的餐具殘片。

    可我剛一站起來，就被匆匆趕來的韓美按住了脖子，讓我跟那個女人道歉。我自覺一點都沒做錯，梗著脖子不肯，韓美在這么多客人面前也不能拿我怎么樣，她讓沈欽言處理后續(xù)情況，面色鐵青地拉著我就到了員工休息室。

    “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客人挑剔你忍一下，怎么能把東西潑在人家的衣服上？”

    我解釋道：“我沒有做錯什么，只是手滑了。如果有制度，我愿意受罰。”

    然而韓美怎么都聽不進去，反而更尖利地數(shù)落我。我起初咬著唇忍著羞辱不做聲，直到她忽然說：“你這副桀驁不馴的樣子是要給誰看？別以為你有后臺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樣了！”

    我茫然，“什么？”

    韓美冷笑，“你怎么來曼羅的？”

    原來她說的是林晉修。這件事我的確沒有辯解的余地，只有苦笑聽著她的處分——除了挨罵之外，還要被扣掉薪水補償餐廳的損失，誰讓我摔碎的是一套珍貴的瓷器呢。

    我心灰意冷，自認為兢兢業(yè)業(yè)，想不到還是落到了這種不堪的境地，雖說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頭，但被侮辱到這個份兒上，我也只能撂擔(dān)子走人了。

    “夠了。”這句中氣十足的話完全是我的心聲，卻不是從我的喉嚨里喊出來的。我詫異地回頭，看到經(jīng)理推門而入。

    “今天的事情下班后再處理，”經(jīng)理言簡意賅，大手一揮，“許真，你先回家?！?br/>
    我被這么一句話打發(fā)出了房間，出了房間看到沈欽言靠著走廊，微微低著頭。我的腳步聲驚動了他，他抬起頭，明亮的眼睛里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我心里一動。

    “是你去叫經(jīng)理來的嗎？”

    沈欽言打量我，仿佛是要確認我是否安然無恙。

    “今天的這些事情，真是謝謝你了。”我感動得幾乎想要給他一個擁抱。委屈受得太多，看到一個支持我的人，就恨不得掏心掏肺、歃血為盟、畢生為友。

    沈欽言終于說話，“有時候會遇到不講道理的客人。”

    我大有知己之感，“你也遇到過？”

    他不語，那就是默認。我也覺得自己真傻，沈欽言在社會上好幾年了，見過的肯定比我多，經(jīng)驗也豐富得多。

    他頓一頓，“以后再遇到這種客人，就直接叫經(jīng)理?！?br/>
    “我記住了?！蔽业偷秃舫鲆豢跉猓行┨撁摰乇晨恐鴫?。

    沈欽言不做聲，伸手輕拍我的肩膀。

    我在他面前也沒有什么可隱瞞了，“如果不是經(jīng)理進來，我大概已經(jīng)跟韓美翻臉了，太痛苦太冤枉了，在殺人和忍住不殺之間反復(fù)掙扎。”

    “忍一忍就過去了，”有一瞬間他看上去比我還悵然，“有時候就是這樣，不論多么平淡無奇的生活里，都會遭遇到各種各樣的惡意，還有那些讓人恨不得一瞬間死掉的事?！?br/>
    假設(shè)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汪湖水的話，我?guī)缀跄芸吹侥蔷湓捪袼橐粯拥芜M我的心口，泛起“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漣漪。

    他側(cè)頭對上我的眼睛，“怎么了？”

    我微笑起來，“難得聽你多說幾個字?！?br/>
    他明亮的眼角里有光閃過，不過那就是一瞬間的事情，下一秒他別開了視線，轉(zhuǎn)頭去看著走廊盡頭，輕聲道了句“你先回去吧”。

    “不了，臨陣脫逃不是我的個性。”

    他嘴角一揚，露出了一個完美的弧度。

    那天和沈欽言一起離開曼羅時，我又重新打起精神來，完全打消了辭職的念頭。在回去的地鐵上，我痛定思痛，對服務(wù)行業(yè)艱苦的了解加深了一個檔次，于是決定將服務(wù)行業(yè)和國民經(jīng)濟增長掛上鉤，當(dāng)做畢業(yè)論文課題來研究。這也是一舉兩得的好事了。

    我做好了充足的準(zhǔn)備迎接接下來的壓力和工作，卻沒想到經(jīng)理沒給我任何處罰，只是提醒我如果再遇到這種事情就直接找他，好說話得要命。

    我受寵若驚地從經(jīng)理辦公室出來，迎著韓美的視線走到餐廳，就看到林晉修好整以暇地坐在老位子等我。我一驚，拿出所有的勁頭來工作，小心翼翼招待他。

    下午四點剛過，客人不多，林晉修難得沒帶女伴，慢慢喝著咖啡，優(yōu)雅得好像在表演一樣。他也不在乎別人的視線，讓我坐在他對面，“昨天晚上的事情我聽說了，你沒有做錯。所以，你想怎么辦？”

    “什么叫我想怎么辦？”我不解他這話何來，“繼續(xù)工作唄。”

    林晉修挑眉，“我還以為你最起碼會打算辭職?！?br/>
    “我沒那么脆弱，被這么一件小事打擊了就辭職，”我說，“把自己當(dāng)成一塊鋰電池就行了，睡一覺就恢復(fù)精神了?！?br/>
    “雖然我一直知道你好養(yǎng)活，”林晉修饒有深意地微笑，“但也未免太能忍了，和幾年前的你可不太一樣，那時候的你為了一點小事就跟我頑強地對抗好幾年，完全不認輸?shù)??！?br/>
    直到現(xiàn)在，我也不覺得在泳池里開party是小事。讓人把我當(dāng)成小偷關(guān)在黑屋子里直到半夜我也記憶猶新。

    我自然不會跟他說起這些，只說：“此一時彼一時了?！?br/>
    他笑，“那就繼續(xù)保持吧?！?br/>
    手指摩挲著衣角，我猶猶豫豫開口，“學(xué)長，我沒受到經(jīng)理的處罰，是不是你幫我說話的原因？”

    他笑而不語，離座而起，我送他走到門口，他才回頭說：“你說呢？”

    我默默把他的外套遞過去，決定不去思考這個啞謎的答案。我有一種很樸素的世界觀：生活已經(jīng)不容易了，我不打算給自己添堵。

    那段時間，學(xué)校、餐廳構(gòu)成了我生活的大部分，此外，我每周還要去見我母親，有時候她實在太忙就取消見面，但電話則是一直沒斷過——只是時間讓人尷尬，通常不是在深夜就是清晨，她的態(tài)度讓我有些犯糊涂，我不得不疑心她是在拋棄我二十幾年后忽然內(nèi)疚，想給我一點溫暖的母愛來補償。

    可惜她實在不是那種慈愛的母親，她問我的學(xué)業(yè)、生活，我例行公事般地小心翼翼回答，對話干癟癟的，就像沒有水的海綿，如下屬匯報工作。

    眼看著又一個周六來臨，我試探性地打了個電話過去問是不是可以不見面了，沒想到母親直接說“來片場”。

    我有些傻眼。

    紀小蕊接過電話說：“有司機一會兒來學(xué)校接你，梁導(dǎo)兩三個星期沒見你，想念得很，她這周無論如何都要見你?！?br/>
    我打哈哈，假裝她的話是真的。

    兩個小時后我到了片場。

    所謂的片場，是在一艘巨大的海輪上，因為說的是一個發(fā)生在船上的故事。豪華巨輪上，各色人馬為了一份機密文件而匯集，化裝成美女的特工、腰纏萬貫的商人、神秘奇特的掮客……都匯集在了一起。

    這些劇情是紀小蕊跟我講的，我在接待處跟她見了面，鑒于我們已經(jīng)相當(dāng)熟悉了，她像個姐姐一樣領(lǐng)著我走進停在海灣的巨輪。我老遠在車上看著海輪就覺得異常大，簡直就是一棟放倒的摩天大廈。

    “好大！”

    紀小蕊拉著我走入電梯，電梯里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是租的海輪，也是國內(nèi)最豪華的海輪之一，還在施工中，所以有點吵?！?br/>
    我現(xiàn)在總算知道新聞上說這部電影投資很大的原因了，光是租用這條船的費用恐怕就是個天文數(shù)字。上船的一路上，我發(fā)現(xiàn)，這艘船還未完工，樓下的幾層還在施工，工人們忙忙碌碌往墻上噴漆。

    “租金相當(dāng)昂貴，差不多占了成本的三分之一，所以我們只租借了兩個多月，需要加班加點拍攝船上的戲份，”紀小蕊一邊解釋一邊拉著我走，“電梯通往十層，我們?nèi)サ氖侨龑?，這里是普通餐廳，今天的戲在這里拍?！?br/>
    一聽這話，我的眼睛發(fā)出光來。

    紀小蕊忍俊不禁，“你很激動？”

    “是啊，”我很興奮，“電影看得很多了，但這是第一次到電影片場！”

    “看多了就好了，你以后來片場的機會很多，”紀小蕊說，“我大學(xué)畢業(yè)就成了梁導(dǎo)的助理，那時候又年輕又激動，還跑去跟明星要簽名，被好一頓批評?！?br/>
    我太理解這種情緒了，“上次我在酒店見到顧持鈞的時候，差點就跟他要簽名了，我喜歡他好些年了。不過還好，我當(dāng)時忍住了！”

    “那你今天可以跟他要簽名了，”紀小蕊拍拍我的肩膀，讓我側(cè)身讓開一個搬著道具箱的工作人員，“他人很不錯，私下一點巨星的架子都沒有。他要是聽到你這么喜歡他，一定非常高興。別說一個簽名，我估計別的條件他都會答應(yīng)你的?！?br/>
    我莞爾，“因為我是導(dǎo)演的女兒嗎？”

    “當(dāng)然，他和梁導(dǎo)是什么關(guān)系啊，可以這么說，沒有梁導(dǎo)就沒有他的今天，他是很感恩的人，”紀小蕊說著停下腳步，伸手指了指旁邊，“到了，在甲板上拍攝的，雖然不是現(xiàn)場收音，但還是稍微輕點?！?br/>
    我緊張地問：“有顧持鈞嗎？”

    “當(dāng)然，他是今天的主角。”

    我平生第一次來到電影片場，給我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忙碌。

    正在拍攝的一幕我看不出來，但應(yīng)該是群戲——海輪頂層的戶外餐廳里，十幾個人在吃午餐，攝像機在拍攝軌道上緩緩滑動，我母親坐在導(dǎo)演監(jiān)視屏后，膝蓋上放著劇本，她穿著身干練的深色套裝短裙，肩上圍著同樣顏色的小披巾，我站到她身后，也瞧著大屏幕。

    海風(fēng)拂面。

    雖然我自詡顧持鈞的粉絲，但實際上，鏡頭第三次掃過顧持鈞時我才認出他。他總是衣冠楚楚，永遠保持著一種浪漫的高貴氣質(zhì)。隨便一笑就有著致命誘惑，能引無數(shù)粉絲折腰的顧持鈞在我面前變成了一個如此平凡的人。

    他躲在甲板的角落里，異常頹廢，下巴上有一道疤痕，頭發(fā)留了很長，胡子拉碴，垂著頭，長長的睫毛擋住了他眼底的痛苦和憂郁。鏡頭在他身上停留了十秒鐘，我看到他表情苦澀，雙目迸發(fā)出焦灼的光芒，他想要把身上的焦灼熄滅，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提起酒杯，醉眼迷蒙地灌了兩杯酒，輕微地咂了咂嘴，仿佛咽下去的不是酒，而是一段被人丟棄的時光。

    他鄰桌的女子起初瞥了他一眼，片刻后撩動一襲紅色長裙離座而起，走到他身邊款款坐下，一雙玉一樣的胳膊搭在桌沿，微啟紅唇開了口，聲音撩人，“我以前見過你?！?br/>
    他默默往肚子里灌著酒，對身邊那個香氣撲鼻、面如春水、美麗得像個頂級藝術(shù)品的女人毫不在意。

    她微微聳肩，低語，“大白天就醉酒，這可是不好的習(xí)慣哦?！?br/>
    他懶得理她。

    她笑得百媚千嬌，“我記得你有個孩子吧，她怎么樣了？”

    “孩子”兩個字讓他瞬間抬起頭來，憔悴的面容隔開一道裂痕，深入骨髓的頹廢氣質(zhì)忽然一改，眸子里竟然精光畢現(xiàn)，極為懾人。

    美麗的女子微微一怔，拂袖走人。

    兩分鐘后場記打了板子，這一幕拍攝暫停。

    氣氛明顯松懈下來，攝像回頭看我們的方向，“怎么樣？”

    “很好，”我母親說，“再來一次?！?br/>
    于是，我把這幕場景又看了一遍，再一遍，還有一遍……足足四次。再好吃的食物吃上幾頓也會膩，再動聽的歌重復(fù)幾次也會索然無味，最關(guān)鍵的是，這一幕場景重復(fù)這么多次，而我完全沒看出這其中的任何差別。

    我?guī)缀踝タ?，但現(xiàn)場的工作人員都表情如常，除了偶爾的疲憊，幾乎看不出異樣，看來他們倒是早就習(xí)慣了。

    這一幕好容易過了，我比演員和劇組成員還要如釋重負，長長松了口氣。

    母親之前一直都在凝神靜氣地看屏幕，這時才回頭看我一眼，“來了？”

    “嗯，”我點點頭，把那句“媽媽”掐滅在喉嚨里。這是她工作的地方，我不確定她是否愿意別人知道我們的關(guān)系。

    紀小蕊給我搬了張凳子，讓我在她身邊坐下。我隱約覺得有些不妥，斟酌幾秒還是坐下了。

    顧持鈞一離開鏡頭就判若兩人，落魄的姿態(tài)和懾人的光芒就像被光芒擊退的黑夜那樣消失了。他容光煥發(fā)，那邋遢的胡須、下巴上的疤痕、沒有扣上的外套讓他有種特別的魅力。這種出戲入戲的能耐讓我對他的仰慕又上升了一個層次，不愧是影帝。

    他笑著走過來跟我打了個招呼，“許真，好久不見了?！?br/>
    “啊，你也好，顧先生。”殊不知我緊張得就要爆炸了。

    他在我身后彎下腰，一邊揮了揮手讓工作人員回放帶子，一邊說：“好久沒見你了，最近在干什么？”

    “學(xué)校開學(xué)了，所以有點忙，顧先生——”我想站起來，把座位讓給他，他右手搭在我的肩上，肩膀上垂直下降的力度像釘子般把我穩(wěn)穩(wěn)地摁在了座位上，“不用讓，你坐就可以了，我一會兒還有戲。”

    我仰起頭悄悄看了他一眼，不敢直視他，只能這么偷偷看上他一眼。他的肩膀和脖子極其漂亮，下巴的線條棱角分明，鼻子像是筆架上突起的梁。

    “持鈞，這小姑娘是誰？”

    說話的是片子里的女主角秦子青。剛剛我在母親身邊坐下來的時候，就注意到很多不明真相的工作人員在打量我?，F(xiàn)在他們看到顧持鈞跟我熟稔地說笑，詫異更甚。秦子青也不例外，她笑吟吟地走過來，紅色的長裙飛舞。她也是當(dāng)今最紅的青年女演員之一，生得極為美艷，三四年前出道，在好幾部年度大制作電影里擔(dān)任女主角，她去年和顧持鈞合作了一部傳統(tǒng)的愛情電影，讓她拿到了一尊極具分量的金像影后的獎杯。

    秦子青的問話讓我難以啟齒，顧持鈞也猶豫了一下，接話的是我母親，她表情淡淡，“我女兒?！?br/>
    因為指導(dǎo)戲的原因，她衣襟上一直別著話筒。于是，“我女兒”三個字跟聲波炸彈一樣傳到了空間的每個角落，連凳子都在嗡嗡作響。

    全場震驚，甚至那些桌子凳子玻璃杯都有了生命，微微顫動著，好像聽懂了她的話，下一秒我成了焦點。演員和片場工作人員沒有四十個也有三十個，他們投過來的各種視線幾乎可以把我烤成肉干，這絕對是原子彈級別的八卦。

    秦子青很快收拾好不符合她身份的震驚之色，掩口笑道：“好爆炸的新聞啊，真是沒想到，梁導(dǎo)居然有女兒?！?br/>
    “是，”我母親看著監(jiān)視屏上的畫面，隨口道來，“我跟她爸爸結(jié)婚得早，離婚得也快。她之前一直跟著她爸爸，我完全沒盡到母親的義務(wù)。”

    她居然在這么多人面前說自己沒有盡到義務(wù)，我再傻也不會聽不出這其中的后悔和自責(zé)——雖然從她那張美麗疲憊的臉上完全看不出來這兩種情緒，只是公事公辦的臉。我怔住片刻，說：“媽媽，你……”話沒出口就啞了。

    她抬起手壓了一壓，環(huán)顧片場一圈，“好了，看夠了就回去做事，不要因為我的私事出戲，”她略微一頓，等著演員和工作人員有條不紊地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再說下去，那是屬于導(dǎo)演的命令口吻，“子青，下面的鏡頭很重要，是電影里最重要的段落之一。我希望你在這里的表現(xiàn)會令人印象深刻。記住，你要表達的不是勾引，而是激怒?！?br/>
    那位長著絡(luò)腮胡子的場記大叔本來還在盯著我瞧，我母親這句話一講，他渾身一抖，馬上收回視線，一面打板一面高喊：“各就各位，56場13鏡1次?！?br/>
    半小時后，上午的拍攝結(jié)束，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酒店送了外賣過來，我也跟大家一起，就在臨時搭建的棚子里吃外賣。棚子里放著各式道具，凳子椅子桌子擠成一堆，所有人一起吃飯的場面熱鬧得很，我和母親，還有幾個主演一桌。我環(huán)顧四周，感慨這片子還真是明星云集——比如影視新星羅睿、新科影后秦子青、老牌戲骨關(guān)亦中……

    他們吃飯的時候完全不談電影，也不談任何八卦，完全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問我的學(xué)業(yè)生活等。其中，我隱約覺得秦子青對我莫名地有興趣，在我母親起身離開座位接電話的時候，她終于沒忍住，問我，“小真，你父親是做什么的？”

    秦子青長得極為艷麗，有一種燒傷人的魅力，我迅速回答：“我爸爸是古生物學(xué)家?！?br/>
    她茫然，“古生物？”

    我進一步解釋，“他研究古代生物，例如白紀和第三紀的古生物、古植物學(xué)、藻類研究等等。”

    她依然很茫然，大部分人聽到古生物都會露出這種表情。對不懂科學(xué)的人談古生物，比跟不懂經(jīng)濟學(xué)的人談統(tǒng)計學(xué)還費勁得多。

    顧持鈞點點頭，用鼓勵的語氣問我，“他有沒有什么相關(guān)著作？”

    “我爸爸的研究方向是古植物學(xué)。”我一口氣說了好幾個書名。雖然我知道顧持鈞不過是因為禮貌才問我這些問題，哪里會真的對幾億年前的動植物有興趣。

    但沒想到顧持鈞點了點頭，“著作真不少，我會去找來看看?！?br/>
    “??？”我驚奇得勺子都差點戳在臉上，“外行人看著很枯燥的?！?br/>
    “多看點書總有好處，哪怕只是古生物學(xué)?！鳖櫝肘x眼皮都沒跳，這么回答我，帶著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纳袂椤?br/>
    秦子青一笑，“持鈞，我知道你喜歡看書，但是，古生物學(xué)？”

    顧持鈞淡然微笑，露出整齊白皙的牙，“古生物學(xué)沒什么問題，當(dāng)科普讀物。”

    顧持鈞實在太會做人了，也實在太給我面子了，不遺余力地維護我。就算我以前不是他的粉絲，現(xiàn)在也要變成粉絲了。我連忙說：“也不會，我爸爸的書雖說是學(xué)術(shù)著作，但絕對談得上‘深入淺出’四個字，并不是太難理解?！?br/>
    “那就太好了。”

    顧持鈞恰恰坐在我對面，我不小心對上他黑曜石一樣的眸子，心跳沒出息地又快了——明明他還化著那種落魄的妝，相貌遠遠不及平日，但只要一雙眼睛就能讓人深陷其中。

    我腦子一熱，“顧先生，你要是真的想看看的話，我下次把爸爸的書帶給你。他的書，在外頭并不好找。”

    說完就覺得自己做了件蠢事，顧持鈞怎么會去看我爸爸的書？我真是個傻瓜，把他兩句戲言當(dāng)了真。

    沒想到，他認真對我頷首，“那就有勞了?！?br/>
    母親吃飯時話不多，也不會阻攔我跟這些大明星之間的交談，她從頭到尾都在安靜地吃飯，除了偶爾跟執(zhí)行導(dǎo)演交談。我還以為她這頓飯都不打算開口的時候，她側(cè)過頭看了看我的飯盒，忽然問我：“你不喜歡吃牛排飯？”

    “還好還好。”我趕緊往嘴里塞了幾口飯，又咬了口牛排，發(fā)揮在學(xué)校餐廳吃飯的速度，三下五除二解決了午飯，告辭走人，必須在三點半前就要到曼羅。

    “走得這么早？”

    “我有個兼職……”我謹慎地開口。

    母親神色不豫，“你這么缺錢？”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她已經(jīng)給了我錢，我還要出去兼職，她大概不能理解。

    “也不是，”我不敢說實情，找了個借口，“現(xiàn)在課程也不多，當(dāng)社會實習(xí)吧?！?br/>
    “具體工作？”

    “在一個餐廳，當(dāng)服務(wù)生?！蔽腋砂T癟地開口。

    母親窮追不舍，馬上追問“什么餐廳”“在哪里”等系列問題，我只能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了。她聽完微微皺著眉心，并不贊許的樣子，“下班太晚?！?br/>
    “沒什么，”我立刻說，“有地鐵，回學(xué)校很方便?！?br/>
    母親不為所動，“工作時間太久。”

    “一周二十四小時而已。”

    “我覺得沒有關(guān)系，”顧持鈞介入我們母女之間的交談，“那家意大利餐廳我知道，環(huán)境不錯。許真能自力更生，這是值得贊許的好事?！?br/>
    他一說完，其他人也紛紛表示贊同。我感激地看著他，顧持鈞對我頷首，還微妙地眨了眨眼，仿佛我們認識了很多年一樣。對他我真是沒有抗拒力，我明顯地覺得心跳又快了一拍。

    母親這才不再反對了，看來顧持鈞的話對她很有影響。

    他們撂下餐具，下午的拍攝工作又要開始。我爬下樓梯，穿過迷宮一樣的船艙準(zhǔn)備離開，走到了電梯旁等紀小蕊的時候被人從后叫住，是個穿白衣服牛仔褲一身干練的年輕女人，她笑著自我介紹說叫孫穎，是顧持鈞的助理。

    我詫異，“有什么事嗎？”

    孫穎對我非?？蜌舛皿w，“許真小姐，顧先生讓我跟你說，不要忘記帶書給他?！?br/>
    我微微一怔，“啊，好?！?br/>
    沒想到顧持鈞對這事還真是上心，我以為他跟我說的那些話都是客套之辭，居然不是。

    到餐廳時還不到上班時間，我換了衣服到休息室去，看到沈欽言坐在休息室的一角靜靜看書，微翹的長睫毛輕輕一顫。我輕手輕腳走過去，走得近了，也看清了他手里的書原來是本電影雜志，叫。我曾經(jīng)看過幾期，相當(dāng)有知名度的電影雜志，有一批出色的記者和編輯，影評有深度，照片往往驚人地漂亮。我之前也注意到沈欽言的儲物柜里有幾本電影雜志和戲劇類的書籍，不過并沒有多想，年輕人看這些不足為怪。

    所謂無巧不成書。沈欽言正在看的那頁，恰好是一篇顧持鈞的訪談，雜志的左頁配圖是他的整張大幅照片——顧持鈞坐在一個四壁都是書架的書房內(nèi)，一只手支著下巴，一只手翻著擱在沙發(fā)扶手上的書，穿著非常隨意，沒加任何修飾，白襯衣黑色長褲，額前的頭發(fā)微微垂著，專注地看著書，黑色的窄框眼鏡讓他顯得儒雅之極。

    照片里的光線是那么柔和，只需看上一眼，莫名的感動就會融化在這張溫柔的照片里。

    我想著今天在海輪上見到的顧持鈞，他和母親一個站一個坐，小聲商量電影情節(jié)的一幕，談到電影的時候，他目光湛然，我當(dāng)時就想，有這樣一雙眼睛的人必然視力很好。

    但他在這張照片里卻戴上了眼鏡，斂去了他作為影星的鋒芒，儼然一個資深學(xué)者或者年輕有為的大學(xué)教授。

    “你是顧持鈞的粉絲嗎？”我笑問。

    根據(jù)社會學(xué)家的報告，八卦給人際交往制造安全，同時制造黏性，而有個共同的偶像的話，人們會立刻感覺相見恨晚執(zhí)手相看淚眼。只是沈欽言的反應(yīng)完全沒有達到我的預(yù)期。

    他被我嚇了一跳，啪一聲合上雜志，回頭看著我。

    “抱歉嚇到你了，”我忍俊不禁地道歉，“看他的照片看得那么出神，其實我也是他的粉絲?！?br/>
    他把雜志放到柜子里去，凳子轉(zhuǎn)了個方向，很認真地回答我，“不是?！?br/>
    我啼笑皆非，“不是粉絲你看得那么入迷？”

    沈欽言凝神想了一會兒。在我以為他就會這么沉思下去不再開口的時候，他低聲說：“我喜歡他演的電影，他的演技非常好。”

    我哈哈一樂，“唔，這還不是一個道理嗎？他人也非常好?！?br/>
    今天去了一趟片場后，我才知道，顧持鈞在這部片子中的戲份其實并不算太多，但他的敬業(yè)程度別人真是難以望其項背：他從不會遲到早退，即便沒有他的戲，但他依然到場，配合別的演員對詞，不論多么辛苦，你也不會從他的嘴里聽到任何一句抱怨的話。

    “他和別人不一樣，別人演戲只是演戲，而他不是，我總是覺得他是在享受電影，只要他出現(xiàn)在鏡頭下，總是煥發(fā)著生命力?！?br/>
    我說，“這是他的工作啊?！?br/>
    “我的意思是，他有一種不折不撓的進取精神，哪怕他現(xiàn)在不需要怎么努力了。一般情況下，對一個享有盛譽的頂級電影明星來說，不論他表演得如何，大家都會走進電影院。只是走到這個層次的演員想要更進一步就非常難，無論他作出多大的努力，因為觀眾實在太熟悉他了，所以在影片中所看到的不是他的角色，而是明星本人，但顧持鈞卻能克服這種困難。你看影評的時候就會發(fā)現(xiàn)，人們大都只談起他的角色而不是他本人，我簡直無法想象，他為了塑造一個角色要投入多少精力。”

    認識這么久，我第一次聽到他一口氣說這么多話，我倒是一怔。

    雖然我母親是個電影導(dǎo)演，可我本人似乎完全沒有繼承她的藝術(shù)細胞。這番話我似懂非懂，只好笑瞇瞇跟上一句。

    “呃，我覺得，你說得有道理。”

    我想，人遇到自己喜歡的人或者事物的時候，總會有很多話想說。可見平時他話少，是因為這平淡的生活不是他興趣所在。

    既然說到電影，我忍不住問他，“他和梁婉汀合作了很多次，你怎么看導(dǎo)演呢？”

    “梁婉汀是個很特別的導(dǎo)演，一般人看到她的片子絕不會想到她是個女人。她拍的題材其實很商業(yè)，但細節(jié)十分豐富，即便是已經(jīng)拍爛的題材在她手下都別有味道。場面點到即止，故事卻波瀾壯闊，交織復(fù)雜的情趣異常好看，”沈欽言沉思著，語氣頓了一頓，繼續(xù)說，“她的電影里只有一點像個女人，就是非常溫柔?！?br/>
    “嗯？”

    “比如說孩子?！?br/>
    有人這么夸我母親，我感覺心里泛起了難以形容的驕傲，只是——

    “孩子？”

    “嗯，孩子?！鄙驓J言想了想，“她的每部電影里，不論明線暗線，都會有個孩子出現(xiàn)，每個孩子都是真正的天使，他們的笑容可以撫慰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傷痛和破碎。我想，如果她有孩子的話，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母親?！?br/>
    “……”在這種場合下，我能發(fā)表什么言論？

    于是，我背過身去，抽動著嘴角“哈哈”兩聲，懷著復(fù)雜的心情敷衍了兩句，中斷了這個本有可能成為長篇大論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