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刑警老魏最近有點煩。
老魏干了大半輩子警察,在青陽市公安局刑偵大隊,絕對算是資深老刑警了。老魏已經(jīng)五十好幾,馬上就要退休,干了一輩子革命工作,正該好好安度余年,不想老婆忽然生了一場大病,最后雖然治愈康復,可老兩口大半輩子的積蓄也花得差不多了。這時在北京工作的兒子又要買房結婚,伸手向家里要五十萬。老魏心里這個氣呀,這個不孝子,就是把你老爹拉到市場賣了,也不值這么多錢呀!
老魏一著急上火,“火牙”的老毛病便又犯了,兩邊腮幫子腫得老高。
正是入冬時節(jié),天氣出奇的冷。
這天早上,老魏裹著冬裝,捂著腮幫子,剛到刑偵大隊上班,就被大隊長范澤天叫住。范澤天告訴他,今天早上有人在青陽大橋下發(fā)現(xiàn)一具尸體,因為自己手里有大案子脫不開身,所以叫老魏帶隊過去看下情況。
老魏一挺胸脯,說:“是?!?br/>
青陽大橋位于城東青陽河上,雙向四車道,三年前竣工。一年多前,半邊大橋被一輛超載大貨車壓垮,這座橋就成了危橋,兩頭豎起水泥石墩,嚴禁車輛通行。但為了貪圖方便,仍然不時有行人或踩自行車的人在半邊危橋上通過。
老魏帶人趕到時,危橋下的河灘上已經(jīng)圍了不少人。
地上躺著一具水淋淋的尸體,死者是一個中年男人,大約四十多歲年紀,穿一件加厚棉外套。
老魏看看死者蒼白的臉,覺得有點眼熟。
刑警小李吃驚地叫起來:“哎,這不是長城建筑公司的老總萬長城嗎?”
長城建筑公司可是青陽市數(shù)一數(shù)二的私營大企業(yè),不但承建了許多市政工程,而且還搞房地產開發(fā)。
老魏也在電視上見過萬長城,仔細一瞧,還真是他。
老魏叫小李趕緊聯(lián)系萬長城的家人,又問尸體是誰發(fā)現(xiàn)的。
一個頭戴護耳皮帽的老頭兒站出來說:“是我。”
據(jù)老人說,他是這青陽河上的漁夫,今天趁著河面沒結冰,他一早就來撒網(wǎng),不想一網(wǎng)下去,竟拖上來一具尸體。
老魏問發(fā)現(xiàn)尸體的具體位置,老頭把手攏在袖子里,胳膊肘兒朝青陽大橋那邊抬了一下,說就在最中間的那個橋墩下。
法醫(yī)在現(xiàn)場作了初步檢驗,死者后腦有鈍器傷,但并不致命,口鼻部附著有蕈形泡沫,肺部有積水,可以確認系溺水身亡。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晚7點至10點之間。更具體的死亡時間,需尸檢后才能進一步確認。
老魏問:“死者后腦鈍器傷是外力擊打所致嗎?”
法醫(yī)說:“創(chuàng)口形狀不規(guī)則,估計是石頭石塊之類的鈍器撞擊所致,可能是有人拿著石塊在背后襲擊他,當然,也不排除系落水過程中碰撞所致?!?br/>
老魏皺著眉頭,邊聽邊點頭。
“哎,他口袋里好像有東西。”痕檢人員忽然叫了一聲。
老魏急忙走過去,痕檢人員戴著白手套,從死者棉大衣兩邊口袋里各掏出一大塊石頭,棱角分明,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兩塊石頭加起來只怕重量不輕。死者穿著加厚的棉大衣,被人在口袋里揣上兩塊石頭,一時還真看不出來。
“這可是殺人沉尸呀!”老魏本來還有點懷疑死者可能是跳河自盡或失足落水,但現(xiàn)在已基本可以確認系他殺。
他四下里看了看。
現(xiàn)在是枯水季節(jié),青陽河的河面比夏天漲水時窄了一半,冷風從河面吹來,讓人止不住要打寒戰(zhàn)。
河水幾乎沒有流動,尸體落水才一夜時間,應該沒有被沖走多遠,所以死者極有可能是在尸體被發(fā)現(xiàn)的附近不遠處落水的。
老魏背著雙手,踱上危橋。
這座青陽大橋的承建單位,正是萬長城的長城建筑公司。
塌橋事故發(fā)生后,有人舉報其為豆腐渣工程。也不知道萬長城使了什么障眼法,最后竟讓上面派來的事故處理小組的專家將事故原因定性為大貨車超載嚴重所致,與大橋建筑質量無關。
大橋成為危橋后,經(jīng)歷風雨侵蝕,又沒人管理,兩邊的護欄也都毀壞掉落,在橋上騎自行車,其實是很危險的。
老魏走到橋中間,向下一望,橋面距離河面有近十米高,雖是枯水季節(jié),河中間水深只怕也有三四米,且距離兩邊河岸甚遠,人若掉下,當真只有死路一條。
他仔細瞧著腳下,果然在最中間橋墩上方的橋面發(fā)現(xiàn)了一小攤血跡,血跡旁邊還有一些凌亂的腳印。
他叫來痕檢人員認真勘察,腳印太過雜亂,已無法提取,但經(jīng)過快速化驗,可以確認那一攤血跡是死者萬長城留下的。
據(jù)此判斷,死者極有可能就在此處遭人襲擊,再被推落下水的。落水前還被人在口袋里塞了兩大塊石頭,估計兇手是怕其尸體浮出水面,暴露罪行。
想不到萬長城竟死在自己建筑的大橋上,莫非真是天意使然?
忽聽一陣喇叭鳴響,一輛黑色豐田停在橋頭,從車上走下來一個年輕女人,黑絲短裙高跟鞋,耳朵上吊著兩個夸張的大耳圈,顯得漂亮而時尚。
刑警小李走上去一問,才知她叫趙卉,是萬長城的老婆。
趙卉一見萬長城的尸體,人就向后一倒,暈了過去。
跟在身邊的年輕司機急忙抱住她,趕緊掐人中,趙卉悠悠醒轉,看著地上的尸體,掩面而泣。
老魏知道她一時半會平靜不了,就把那司機叫到一邊,問死者是不是他的老板。
司機眼圈紅了,點頭說:“是我們老板。我是專門給他開車的司機。”
老魏問:“你最后一次見到死者是什么時候?”
司機回憶著說:“是昨天中午吧。當時萬總要去省城辦事,但小車發(fā)動機壞了,還在修理廠修理,我想另外派車,萬總說不用,他自己去車站坐車就可以,反正省城也不算遠,而且……”
老魏皺著眉頭問:“而且什么?”
司機猶豫一下,說:“而且萬總說他也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去了省城?!?br/>
老魏問:“知道他去省城辦什么事情嗎?”
司機說:“不知道,他沒說,我們也不敢問?!?br/>
老魏問:“他出門之后,有打電話回來嗎?”
司機朝趙卉那邊看了一眼,說:“我聽太太說,萬總昨天傍晚七點左右給她打過一次電話,說自己已經(jīng)回來,正在車站門口。當時小車已經(jīng)修好,太太問要不要派司機去接他,萬總說不用,他自己走路回家,權當散步。萬總家就住在橋那邊不遠的豪景山莊,從車站過來,如果開車,要沿著青陽河繞一個大圈子,如果步行,可以從青陽大橋上直接穿過,就很近了。結果太太等了一夜,也沒見他回家,打他手機也關機,正在擔心呢,今天早上就接到警方電話……”
老魏見趙卉止住了悲聲,就問她:“你老公出門的時候,手里帶了些什么東西?有沒有帶什么值錢的物品?”
趙卉說:“他身上背了一個斜挎包,里面有五十萬現(xiàn)金,身上有手機、手表。他戴的是一塊勞力士滿天星鑲鉆手表,價值六萬多塊。對了,他喜歡收藏玉石,無論背什么包,都會在包里掛上一個開過光的玉觀音,以保佑自己出入平安。那塊玉也值好幾萬元?!?br/>
老魏點點頭。
他剛才已經(jīng)問過那個老漁夫,萬長城的尸體被打撈上來時,身上并沒有挎包之類的東西,警方也在附近搜尋過,沒有發(fā)現(xiàn)被丟棄的挎包。而且萬長城手腕上的手表和腰里的手機也不見了。
老魏摸摸自己腫起的腮幫子,心想現(xiàn)在基本可以認定,這是一起惡性搶劫殺人案,看來自己又有活兒干了。
2
在下午的案情分析會上,老魏向大隊長范澤天匯報了現(xiàn)場勘察情況和警方目前所掌握的線索。警方調看了市汽車站昨天下午的監(jiān)控視頻,發(fā)現(xiàn)萬長城走出車站時,身上的挎包還在。
范澤天思索著說:“從目前咱們所掌握的線索來看,我同意你們的偵查方向,這很可能是一起搶劫殺人案。”
他拍拍老魏的肩膀,“這個案子由你來負責吧。萬長城不但是咱們青陽市有頭有臉的民營企業(yè)家,而且還是市政協(xié)委員,這樁命案很受輿論關注,你一定要爭取早日破案。”
老魏說:“是。”
專案組成立后,偵查工作隨即展開。
警方從車站監(jiān)控視頻中發(fā)現(xiàn),萬長城11月14日也即昨天晚上走出車站的時間是晚上七點零七分,從車站步行至青陽大橋東岸橋頭,約需十多分鐘,也就是說萬長城在橋上遇襲時間大約在晚上七點二十分左右。
警方在青陽大橋東西兩頭展開了細致的走訪排查工作,希望能發(fā)現(xiàn)案發(fā)當時的目擊者。
另外,萬長城被搶走的除了挎包里的現(xiàn)金,還有手機、手表和一塊玉石。
根據(jù)以往的經(jīng)驗,兇手搶到東西后,有可能會急著出手。
趙卉已將那枚玉觀音的照片發(fā)給警方,那是一塊造型很特別的玉石,很好辨認。鑲鉆手表后面刻著“WCC”三個字母,是萬長城名字拼音首字母大寫。
警方把這一情況通報給全市大小當鋪和二手市場,一旦發(fā)現(xiàn)有人拿著這兩樣東西來賣,立即報警。
警方忙碌了三天,仍然沒有發(fā)現(xiàn)半點有用的線索,正自氣餒,忽然接到城東皇叔街一家當鋪來電報警,說是有個家伙拿了一塊背后刻有“WCC”三個大寫字母的勞力士手表來抵押。老魏精神大振,立即帶人趕去。
當鋪老板從高高的柜臺后邊站起來說:“你們來晚了,那家伙已經(jīng)走了?!?br/>
老魏氣壞了,問:“你怎么不拖住他?”
店主苦著臉說:“人家要走,我留得住嗎?”
老魏問:“手表呢?”
老板說:“這是在你們警方掛了號的贓物,我哪敢收呀?我看了一下,騙他說是山寨貨,沒收,他就走了。”
老魏氣得直瞪眼,店主狡黠一笑說:“不過我這里有監(jiān)控,已經(jīng)拍下了他的臉。”
老魏馬上調看監(jiān)控視頻,發(fā)現(xiàn)拿著手表來當?shù)氖且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臉型黑瘦,頭發(fā)凌亂,身上套著一件臟兮兮的舊羊毛衫。
店主說對方說帶四川口音的普通話,應該不是本地人。
老魏立即把那家伙臉部截圖發(fā)回局里,叫戶籍科的人查一下,看有沒有他的資料。
戶籍科很快回電,這家伙曾到公安局辦理過暫住證,他叫佟亮,四川雅安人,四年前來到青陽市,據(jù)暫住證上的資料顯示,他租住在太平坊文華街21號303房。
太平坊在老城區(qū),老魏找到文華街21號,發(fā)現(xiàn)那是一幢灰蒙蒙的四層舊樓,外面墻壁上用石灰水寫了一個大大的“拆”字,樓道敞開著,沒有上鎖。
老魏帶人爬上三樓,找到303房,房門關著,屋里傳出嘈雜之聲。
從聲音上判斷,屋里不止一人。
老魏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里的配槍,朝小李使個眼色。
小李猛然一腳踹開大門,老魏沖進屋,屋里有三個男人,兩個年輕人和一個老頭,正圍在一起打牌。
老魏認出其中一個年輕人就是在當鋪監(jiān)控視頻中見過的佟亮,立即掏出槍來大喝一聲:“警察,不許動!”
屋里三人先是一愣,待看清從天而降的是一隊荷槍實彈的警察之后,不由得一齊變了臉色,撲通一聲,一齊抱頭跪地,大叫:“別開槍,別開槍,我們承認,我們搶了萬長城……”
老魏與小李對望一眼,甚覺意外,第一是沒有想到嫌疑人這么快就招了,第二,他們自稱“我們”,看來搶劫殺人的并非佟亮一人,而是團伙作案。
三人被帶回公安局,審訊工作隨即展開。
據(jù)佟亮交待,他們三個是同鄉(xiāng),四年前從家鄉(xiāng)來到青陽市,一直在長城建筑公司打工。青陽大橋他們也曾參與建造。前前后后在萬長城的建筑公司打了四年工,可老板一直沒有給他們結算過工資。每到過年的時候,萬長城就給他們發(fā)兩千塊錢路費,余下的工資說是等等再結,這一等就是好幾年?,F(xiàn)在萬長城拖欠的他們每個人的工資都已經(jīng)超過五萬元了。今年年關將至,三人商量說什么也要跟萬長城把工資結了回家過年。可萬長城根本不理會他們,甚至還找來地痞流氓威嚇他們。他們三個既惱火,又無奈。
幾天前,也即11月14日傍晚,他們三個在青陽大橋附近溜達,碰巧看見萬長城身上背著一個包,一個人在路上走著。三人心中不平,頓起歹意:既然要不到工資,那就把他給搶了,無論如何總要撈點路費回家吧?等萬長城走到危橋上時,他們三個見四下無人,便緊跟上去,隨手撿了一塊石頭,往他后腦勺上敲了一下。萬長城“哼”了一聲,被打暈在地。他們三個生怕被人看見,膽戰(zhàn)心驚地搶了他的包,捋了他的手表,扯了他皮帶上的手機,撒腿就跑。
老魏沉著臉問:“你們真的只是將萬長城打暈過去?”
佟亮點頭說:“是呀?!?br/>
老魏盯著他問:“你們不看新聞的嗎?”
佟亮苦笑道:“出租屋里沒電視,也沒報紙,我們從來不看新聞。”
老魏說:“那我現(xiàn)在告訴你,萬長城死了,就在你們搶劫他的那個晚上,那個地方,被人殺死了。”
佟亮嚇了一跳,說:“不可能呀,我們下手并不重,真的只是將他打暈,我怕鬧出人命,還特意看了一下,我們離開的時候,他呼吸順暢,頭上敲破皮肉流了一點血,不過很快已經(jīng)止住。我們只是出來打工的,不想殺人,只想拿回屬于自己的那點血汗錢?!?br/>
老魏問:“你們用來作案的石頭呢?”
佟亮說:“當時就扔進青陽河了?!?br/>
老魏說:“我們在你的出租屋里找到了萬長城的手機和手表,還有他的挎包,挎包里的五十萬元現(xiàn)金去哪里了?”
佟亮睜大眼睛道:“什么,五十萬現(xiàn)金?沒有,那里面除了一塊破玉觀音,就只有幾千塊錢,我們三個當時就分了。那個手表看起來蠻值錢的,誰知我拿到當鋪,人家說是山寨貨。”
老魏皺眉說:“看來你還是不老實啊,萬長城出門的時候,包里明明帶了五十萬元現(xiàn)金,現(xiàn)在全被你們搶了,你還不承認?”
佟亮苦著臉道:“阿Sir,我都已經(jīng)進來了,還能不老實嗎?那包里真沒有五十萬,他出門時帶了五十萬,也許回來之前花掉了呢?還有,我們要是有了五十萬,早回老家過年去了,還用待在這里等你們來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