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瀑,昏黃的天色之下,兩支大軍正在平原上對峙。
雨聲噼里啪啦,但卻無法將此地的肅殺之氣沖淡半分,兩方士卒都用兇戾的目光盯著對方。
戰(zhàn)馬的嘶鳴聲不時響起,知曉大勝在即的南軍將士滿臉興奮,妖族大軍與北軍如絕境困獸般在猶豫與瘋狂間徘徊。
「本將軍言出必踐!妖族兵甲下馬投降者,免死,北軍只是受楊汝芳此賊脅迫,放下兵械者不罪!」
趙錯眸光冰寒地高聲喝道。
雨點打在他的頭盔上又劃過面頰,他話語落下,被圍住的敵軍頓時一陣躁動。
北軍的主將楊汝芳瞬間陷入了惶恐,他能感受到好幾道凌厲的目光掃在了自己身上,已經(jīng)有士卒想要拿他的頭換賞。
「諸位將士莫要受賊人蠱惑!與本將軍拼死一搏,殺出一條生……」
楊汝芳咽了口唾沫后又是目露兇光。
可惜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名北軍將領(lǐng)就猛地揮動手中長戟向他斬去,殺機畢露。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兒已經(jīng)被三十萬南軍圍得水泄不通,他們沒有地勢可依,拿什么突圍?負隅頑抗是死路一條。
「北軍將士聽令!楊賊逼迫我等與妖族勾連,罪不容誅!與本將軍一同誅殺此獠,向趙大將軍將功贖罪!」
年輕的北軍小將雙目通紅的怒斥道!
楊汝芳強壓心中惶恐地舉刀格擋!
這時又有十數(shù)名小卒拍馬殺來!
「羊顧!本將軍往日待你不薄,你竟在生死關(guān)頭攛掇弟兄們自相殘殺?」
「你這亂臣賊子休在此狺狺狂吠!羊某早在你聽京中亂黨之命,帶兵與妖族會師時就想殺你了?!?br/>
北軍中的羊姓小將厲聲呵責(zé),與十數(shù)人合擊楊汝芳,一招一式皆是毫不留情。
趙錯從容不迫地看著亂成一鍋粥的敵軍。
他冷眼望著楊汝芳被亂兵圍攻致死。
「倒是讓你好死……」
趙公爺?shù)驼Z。
他對于楚虎這類效忠韓王的人可以容忍與拉攏,因為是內(nèi)部爭斗,不可能把對面一伙人全部趕盡殺絕。
但是楊汝芳堂而皇之與妖族之軍聯(lián)合就不能容了,人族與漠北妖庭可是世仇,天下人都不會容忍勾結(jié)妖族的叛徒。
「韓王就是在這一戰(zhàn)中得勝,恐怕也會把引妖族騎兵入境的罪責(zé)推給這個楊汝芳,此人進退都是個死字。」
趙大將軍又將目光投向了雙目泛紅的妖庭左親王。
「下馬投降者免死!」
「兒郎們與本王死戰(zhàn)到底!」
左親王怒不可遏地對著不斷勸降的趙錯怒吼一聲。
他作為妖庭大汗的親兄弟!怎么可能向大虞投降?這是絕對不能接受的事。
咆嘯過后,他率先舉起彎刀向趙公爺沖殺而去,他身后的妖族騎兵也沒有絲毫猶豫地揮動馬鞭。
「羊顧將軍聽命!汝帶領(lǐng)北軍將士與南軍合擊賊軍!戰(zhàn)后論功行賞!」
趙大將軍策馬向前的同時放聲喝道。
方才那位率先舉兵指向楊汝芳的羊顧此時正手提上峰頭顱。
羊顧聽到他的話,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喜色,毫不猶豫地拱手領(lǐng)命。
「將士們與本將軍一同為大虞而戰(zhàn)!」
雨勢逐漸小了,戰(zhàn)場上的廝殺聲也逐漸歸于平靜,結(jié)果早已注定。
南軍在兵力上有著絕對的優(yōu)勢,計策上又完全算準了敵軍,勝利是一種必然。
隨著大戰(zhàn)的停歇,一縷晨光照破烏云與淅淅瀝瀝的小雨在平原上交織,旋即一抹多彩亮色掛在了平原上空。
「啟稟大將軍!武都統(tǒng)傳來消息,妖族騎兵盡數(shù)投降,妖庭左親王不知去向,他正在周邊搜尋?!?br/>
正在橫軀遍野的荒原上跨馬而立的趙錯被這一則消息驚醒。
「好?!?br/>
趙公爺并不意外地輕點了下頭。
「你去傳告武將軍,讓他不用查了,準備收兵?!?br/>
他知道像是左親王這種人物出征,一定是有舉火者相隨,被救走再正常不過。
就像他每一次親自帶兵征戰(zhàn),國師大人還有安樂都是在暗中盯著他的,所以就算戰(zhàn)敗了也能保住性命。
不過圣者在戰(zhàn)場上也僅能做到如此程度了,此外還能攔截敵方圣境救走主將,對普通的將士出手則不被允許的。
「有能力在小別枝還有安樂眼皮子底下出手救人的……應(yīng)當只有掌握妖庭王帳的妖女了吧?」
趙錯低聲念道。
一想到自己可能就處在伯鸞半夏的視線中,他心中就有一種復(fù)雜的情緒,不過更多的是怒意。
這個該死的妖女,真是三番兩次壞他大事,這次又直接將那個左親王帶走,削弱他的戰(zhàn)果,當真可恨。
「罷了!」趙小公爺忽然又目露希冀地望向上空的氤氳彩色,「是我贏了!」
他握著韁繩的手都在不由自主地輕顫。
這一戰(zhàn)終于是勝了!前方再沒有人能夠阻擋他,他做到了!
馬上,他要帶兵直取項京,就快要能夠見到太后娘娘還有皇后殿下了,還有孩子!他真的已經(jīng)等了太久……
「趙大將軍萬勝!」
「大虞必勝!」
士卒的歡呼聲此起彼伏。
趙錯深吸了一口氣,再度穩(wěn)住心神,對著左右將領(lǐng)下令善后收兵。
這一夜戰(zhàn)果驚人,他一口氣打掉了傾巢而動的五萬妖族騎兵與北軍,從此前方再無敵手。
「末將武崇行拜見大將軍!此役大獲全勝!為天下賀!」
趙錯策馬回到軍營,來不及沐浴更衣,安坐帳中。
他在等手下將士回來,清點己方傷亡以及處置俘虜,做好全部戰(zhàn)后工作后他才能回城。
一直到天上的烏云散盡,小雨停歇之后,武崇行才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走入帳中,神色沉穩(wěn)的但難掩喜色,鄭重的對他行禮。
「此戰(zhàn)之勝,皆依汝等用心領(lǐng)兵,將士們用命,慶功宴來日再擺,今日先做好善后示意?!?br/>
趙公爺點了下頭的說道他,他忽然意識到武崇行對自己很了解,為什么這么說呢?
此人向他道喜的時候,不是恭賀他,說的是為大虞天下賀。
這話說得確實會讓他心里比較舒服。
「是!」
武崇行應(yīng)允后又是面露慚色。
「末將帶兵追擊左親王,不料還是讓他跑了,此為我之罪過?!?br/>
他說著又單膝跪倒在地,趙大將軍起身走上前將他扶起,甚至還為他拍了下肩甲上的泥沙。
「此非戰(zhàn)之罪,有妖庭圣者出手,你又如何能留住那個左親王?」
趙錯語氣溫和的說道。
「終是叫大將軍失望了?!?br/>
武都統(tǒng)還是搖了下頭低眉謝罪。
「武將軍何必妄自菲?。磕阕愿S我南征北戰(zhàn)以來,戰(zhàn)功之隆有目共睹!」
趙公爺拍著他的肩膀表示肯定,武崇行立下的功勞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他也不是鳥盡弓藏之人。
「大將軍過譽了,末將實在不敢稱功,一路到此全賴您乾綱獨斷!」
武崇行依然不驕不躁。
「不言此事?!?br/>
趙錯忽然又一臉嚴肅。
「武將軍現(xiàn)在再替我走一趟,統(tǒng)協(xié)手下將士將戰(zhàn)后事宜辦好,收兵之后與南軍眾將到中軍帳議事?!?br/>
這最關(guān)鍵的一仗雖然打贏了,但他還是不能停下來,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整軍休整后明日進軍!
他這一次讓妖族五萬騎兵全軍覆沒,漠北得到消息后還不知會有什么動作,不能掉以輕心。
要知道,妖庭可還在凍河陳兵十數(shù)萬,這一戰(zhàn)可能會成為他們大舉進犯的導(dǎo)火索……
「遵命!」
小公爺目視武崇行離去后又坐了下來。
他抬起手,輕揉著發(fā)脹的額角,從大勝的喜悅中回過神來后他才發(fā)現(xiàn)還不能放松。
如今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打進項京,扶太后娘娘登上帝位,如此他們就能夠名正言順地號令天下對抗妖庭。
「話說起來,自我起兵勤王以來,龍脈蠕蟲好像就變得疲軟不堪了?」
趙賊忽然將意識沉入命宮之中。
一條生著龍首的金色小蟲子正可憐無助地趴在地上發(fā)出哀鳴。
他一開始對此還是抱有疑惑的,因為自從他平滅七國之后兇蠱就是生龍活虎,不過他現(xiàn)在想明白了。
「這只蟲子綁定的是大虞的龍脈,作為權(quán)臣的我起兵造反之后,國朝氣運自然跟著飄搖。」
趙錯此時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之感。
他已經(jīng)不用再受兇蠱的威脅,并且馬上就能將之徹底除去,這東西可是他一來到這個世界就被種下的禍根。
至今將近三年,他的生命無時無刻不在遭受威脅,每晚如芒在背,如今終于要結(jié)束了,他莫名有一種出獄的錯覺。
「稟大將軍!此戰(zhàn)我軍死傷三萬余將士,俘虜妖族騎兵八千余,殺敵無算!北軍將士已在營外安頓?!?br/>
南軍部將在中軍帳中齊聚,在座之人皆是一身濕漉,臉上滿是一夜奮戰(zhàn)的疲憊。
總兵照元清站在前方匯報著昨夜的戰(zhàn)報。
所有人聽著陣亡數(shù)都不能平靜。
「此役中為國舍命的將士,皆是我大虞英雄,應(yīng)在此地立碑供后人知曉。」
趙錯略微低頭的說道,他可以在戰(zhàn)場上策馬沖殺,如今身上負了好幾處傷也不會讓他心中有什么感覺。
但是每次聽到戰(zhàn)損人數(shù)總會讓他感覺心里堵了一口氣,很是難受,但是又無法將之吐出。
他每次能做的就是盡可能讓戰(zhàn)死的將士無需擔(dān)心家人。
「此戰(zhàn)中離去的將士的撫恤銀,且等本將軍入京,照規(guī)定的五倍發(fā)放?!?br/>
趙錯知道僅有如此還不足夠,他這一年以來打了太多仗了,不知多少人為此無依無靠。
從淮南到南海,再到平定七國,他現(xiàn)在又從南向北進軍。
不過他知道今后的戰(zhàn)事還會更多。
「妖族如何能忍下此番大???」
他在心中暗道。
「大將軍!如今亂黨已無可戰(zhàn)之軍!我軍應(yīng)當不日直取京城!」
照元清將善后的事匯報完畢之后,目光炯炯地看了一眼趙錯,然后低頭高聲建言。
「照總兵所言極是!我軍主力未損,休整一兩日即可往項京進軍!」
武崇行也站起身拱手說道。
「進京勤王!」
中軍帳中的將領(lǐng)皆是低頭向趙錯進言。
「諸位將軍所言正是我所想!全軍休整兩日,起兵進京?!?br/>
趙錯掃視左右,諸將此時似乎都已經(jīng)難掩振奮,出生入死地打贏此戰(zhàn)的他們正期待著封賞。
他知道此時天下人恐怕都在等著趙賊篡
位,但是他還是讓手下人失望了,他也只是從龍功臣之一嘛。
入京之后,太后娘娘會被他擁立稱帝,大虞從此在歷史中歸位,這是他的劇本,他不會想到這是自己的一廂情愿。
「安兒還有煥兒,我也要升輩分了呢,不知入京后能享受幾日寧靜……」
……
「我即戰(zhàn)敗!妹何必出手相救?我此時拔劍自刎何如戰(zhàn)死……」
一座不可視的古樸恢宏大帳正在南直隸上空。
左親王滿臉悲戚地癱坐在地手握彎刀。
他決絕地抽刀橫在頸前。
「兄長要窩囊的死在王帳中嗎?」
一名身著淡黃長裙的銀發(fā)女子立在左親王身前。
她那一雙天藍色美眸,一如既往地流露著云淡風(fēng)輕之色,不過眼底卻有著冷色。
長公主殿下不同于冷艷美人,她舉手投足間給人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優(yōu)雅,并不輕視他人,高不可攀,但不高高在上。
「大兄將三萬兵馬交與我手中,如今全軍覆沒!我不死何以服眾?」
左親王紅著眼睛咬牙說道。
「是如此沒錯?!?br/>
伯鸞半夏輕點了下頭的說道。
「但你是大兄的親弟,沒有誰敢逼你死,你或者還是比死了有用的。」
她說的話看似冷酷無情,但是莫名好像還是有對家人的溫情,但是不多。
「罷了,我再多言也是無益,讓大兄將我永久圈禁吧?!?br/>
左親王哀莫大于心死地仰躺在地。
「我要去見趙錯?!?br/>
夏妖女一句話又讓他坐了起來。
他睜大眼睛地看著妹子,張著嘴,想說什么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莫名其妙的,他臉上忽然涌現(xiàn)出了難以掩飾的恥辱之色,憤恨地捏緊了拳頭。
「妹莫要去見那人!我這才戰(zhàn)敗,你就去見那個趙錯,這就好似曾經(jīng)草原部落之間爭斗敗北后,將族中女子送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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