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德求的秘書宿開振大概是現(xiàn)任省委領導的秘書里年紀最大的一個。誰見過近五十歲的人了還給別人當秘書?
這人嘴緊話少,筆桿子硬,有眼色,手還勤快,好像天生就是干秘書的料。
可惜,命不好。
二十九歲時,他已經(jīng)是省級領導的副處級秘書了,也算是起步比較早。三年后,眼瞅著就該提一級外放。結果,領導出車禍掛了。蹊蹺的是,司機與領導相伴而去,唯獨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他,連皮都沒蹭破。
二手秘書再上崗的難度比貧苦丑女二婚再嫁的難度都大。冷板凳一坐就是三年多。
三十六歲那年,好不容易遇到一個伯樂,簡拔他于水深火熱中。誰知,又是三年后,還是提拔在即的節(jié)骨眼上,那位領導東窗事發(fā),從被窩里被拽走了,一同被抓的還有司機。而他只是被叫去問了幾句不咸不淡的話,依然毫發(fā)無傷。
領導們是不允許講迷信的,可都講感情吧。
這樣的一個恩主克星,誰敢招攬?
好在查德求出現(xiàn)了。
查德求算是大器晚成,前四十年庸庸碌碌,不顯山不露水。往后十年,基本兩年一個臺階,五十剛過,就已經(jīng)是位列省委常委了,盡管是最后一位。
他的老婆是蔡照先的親姐姐,今年六十三,而檔案顯示他今年才五十七歲,比蔡照先都要小兩歲。至于實際上,誰大誰小,天知道。
據(jù)傳查部長對周易的研究,有相當?shù)脑煸?。在選人用人上喜好對八字,八字于己有利,才用。否則,棄之。由此,最終確定了宿開振。當然,這只是好事之徒的說法,與官方公布的相悖。
“任總,查部長還不知道這里的情況。領導忙大事,有些小事是不是就……,您說呢?”宿開振態(tài)度極其謙和,說話有商有量。
任凱看看一旁臉色青紫的蔡照先,凝眉想了想,笑道,“宿主任說的是,全聽您的。不過……”
宿開振拱了拱手,微笑道,“任總不必客氣,有什么事兒,需要開振出力,只管講出來。”
任凱望著他,緩緩說道,“我有一個朋友,叫邊媛媛,她的事兒,還望宿主任能照拂一二。畢竟,她是局外人。”
宿開振與他對視片刻,展顏一笑,說道,“我會留意的?!闭f完伸出手。
任凱也伸手跟他握了握,笑道,“第一次與宿主任打交道,如沐春風?!?br/>
宿開振笑了笑,轉過臉對只著單衫的蔡照先說道,“照先哥,那咱們就不必再打擾任總了?!?br/>
蔡照先舔了舔嘴唇上的鼻涕,指著任凱身上的貂皮大衣,甕聲甕氣的說道,“衣服還我。”
任凱呵呵一笑,故意摸了摸油光水滑的皮毛,裝作沒聽見。
宿開振脫下自己的棉大衣,披在他身上,沖任凱微微一點頭,拉了他快步離去。
任凱望著兩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怎么,舍不得你家蔡大哥?”溫如玉笑靨如花,在身后笑彎了腰。
站在旁邊的魏民文與馮三聽了,自然也是笑聲不絕。
這時,從院門外走進一個中年男人,提著幾個塑料袋,里邊像是什么補品。來到眾人跟前,先笑著欠了欠身子,接著放下東西,便轉身離去。
“多謝查部長。”任凱瞥了一眼地下的東西,高聲笑道。
午飯是鐵鍋燉大棒骨,配雜菜湯,壘的老高的兩面饅頭。
大口吃肉,大碗喝湯,人生暢快,不過如此。
比起三個大老爺們,溫如玉吃的極其斯文,把肉扯成一條一條的往嘴邊送。
“你覺得查德求就在門外?”溫如玉看看抱著大棒骨狂啃的任凱,凝眸笑問。
任凱放下骨頭,舔了舔有些發(fā)粘的嘴唇,笑道,“不是我覺得,而是查部長有意指點。否則,人都走了,怎么還會有東西上門。而且,這東西,你們誰認識?”
三人一起望向地下的裝東西的大塑料袋。馮三皺了皺眉頭,說道,“這是地黃和干歸。快過年了,居然送藥,晦氣?!?br/>
另兩人面面相覷,齊齊朝任凱看過去,滿是征詢。
任凱點點頭,笑著說道,“還是三哥見多識廣。不過,這地黃與干歸還有個別名兒。熟地,當歸。”說完嘴角已經(jīng)掛滿譏諷。
“天寒歲晚,熟地當歸。你與查德求……,莫非有什么……”魏民文遲疑了一下,小聲問道。
眾人都詫異的望著任凱。
任凱低頭沉默片刻,淡淡的說道,“他與趙薇算是同鄉(xiāng)吧?!?br/>
溫如玉好奇的看著他,小嘴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
魏民文不動聲色的岔開話題,問道,“邊媛媛的事兒,是他在后邊鼓噪的?”
任凱拿起大棒骨,示意大家接著吃,才笑著說道,“可以用排除法,除過來除過去,只剩下他與秘書長郎安平最有可能,所以就閉著眼睛試一試。”說完大肆撕咬起來,油流的滿嘴都是。
溫如玉見了,眼中滿是憐惜,伸手拽了紙巾就去幫他擦拭。
任凱一愣神的功夫,嘴已經(jīng)被擦的干干凈凈。尷尬之余,把臉轉向另外兩人,只見兩顆腦袋都快埋到碗里去了。急忙干咳一聲,說道,“邊媛媛的事兒其實并不緊要,無非是想給龍小年買一個保險,順帶拿她給郭建軍出口氣。之所以當面提出來,是不忿他們辦事兒的時候,拿我的名頭作戲?!?br/>
溫如玉自然有所覺察,不動聲色拿起小勺在碗里輕輕攪動著雜菜湯,輕聲說道,“邊媛媛這輩子也算值了,都到了這個地步,仍然有個一直視她若珍寶的郭建軍。唉,我遠不如她?!?br/>
任凱聽了,不敢再說,低頭大口喝湯,赫然有聲。
馮三掰了一塊饅頭,將肉裹進去,在嘴邊停了停,問道,“任總,那霍家俊的事兒……我們還……”
任凱聞言,沉吟半晌,才搖頭說道,“打蛇不死反遭其害的道理都懂,可是……,暫時放一放吧。他把手伸到天南,總歸不是為了我。且看他下一步怎么
做。”
溫如玉突然嘆了口氣,輕輕放下碗筷,小聲說道,“我還有事兒,先走一步。當歸,唉,當歸了?!闭f完也不看眾人,飄然離去。
“任總,這么做,是不是有些……”馮三有些不忍,緩緩說道。
“三哥,任總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蔡照先雖然跋扈,可有一句話沒有說錯,她終究不能護我們一世平安。況且,從查德求的一些事情來看,很難看得出華海天究竟站在哪一邊。與其讓她夾在中間難堪,不如眼不見心不煩。這對她對我們都……”魏民文搖了搖頭,話未說完,卻戛然而止,眼睛不住的望著外邊。
老牛正在院中收拾,準備回家。
“怎么?”馮三知道魏民文心細,怕是想到了什么。
“任總,這……”魏民文驚疑不定,小聲問道。他忽然想起,任凱與蔡照先在院中糾纏,怕早已落入老牛的眼里。這可不像這人一貫的行事風格。
“呵呵,老牛沒問題。就怕他的兒子……,今天正好有這么個機會。試試也無妨,真金不怕火煉?!比蝿P咬著兩面饅頭,淡淡的說道。
馮三聽了,有些不敢相信,抬頭望了望院中憨厚的老牛,猶豫片刻,說道,“任總……”
任凱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說道,“他兒子與郝平原的小舅子是不是走的近?這件事兒你就不要管了。騾子已經(jīng)在查。有結果,他會第一個找你。”
馮三沉默下來,半晌之后,才點點頭。
魏民文呵呵一笑,說道,“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華海天為了不惹火燒身,怕是要對查德求有所動作。畢竟無論是誰身邊有這么個定1時炸1彈,睡覺也難安穩(wěn)?!?br/>
任凱沒有作聲,怔怔的望著面前的大碗,輕聲說道,“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又快到臘八了?!?br/>
魏民文與馮三相互看看,都低下頭,如喪考妣。
“姐夫,我是不是給你惹禍了。”在車上已經(jīng)稍微緩過來的蔡照先,看著一旁的查德求,小心翼翼的問道。
“照先,事已至此,多想無益?!辈榈虑笪⑽⒁恍?,并沒有說實話,前幾日得一卦,乃是下下的天雷無妄,飛鳥失機,只宜守本。
“姐夫,那小子不知死活,不如我……”蔡照先惡狠狠的對著空中做了一個虛砍的手勢??上?,臉上的肉僵的厲害,不顯兇煞,反倒是有些可笑。
“呵呵,那人既然敢如此,怎么會沒有后手。也許正等著你往進跳呢。何況,他混跡龍城道,可不單單只是個律師。手底下的亡命之徒怕是少不了?!辈榈虑缶镁由衔?,見過不知多少風浪,雖然知道事情有些不妙,卻仍能保持鎮(zhèn)定,并沒有氣急敗壞出昏招。
蔡照先想到剛才那人笑瞇瞇的模樣,一陣涼意襲來,連著打了三個噴嚏。
查德求長嘆一聲,小聲吟道,“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也許,真是到了當歸的時候了?!?br/>
前排只有司機,宿開振并不在車內(nè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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