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紫玉珠崩壞了，聽著清泉流動的聲音，此時陽光正好，煮一壺好茶，閑里端坐九曲亭樓，臺間綾羅如畫，清風(fēng)云淡，入口一杯冰寒鎮(zhèn)酒，舌尖甘甜回旋。

    十指纖細(xì)如玉，斂著妖嬈秀挺的眉，捏著手中已然支離的玉珠，透過力度，赫然將玉珠的碎片捏進(jìn)血肉里。

    “花主……”一小花女喊道，花主從未這樣，見他獨(dú)自一人飲酒，已經(jīng)兩日未眠，花釀的冰酒，多飲傷身，何況花主的妖體，本身性喜溫?zé)?，冰寒之氣入體，更是陰陽不合。

    “下去吧?！被ㄇY語氣無波，卻在任何人聽來，傷透了肺腑。

    手間的疼痛，如何比得上靈魂的疼痛？喝上一萬年的酒，也醉不死這長生的肉骨。提了酒，跌跌撞撞走了出來，樓臺闌干盡灑了滴漏的酒水，等待你執(zhí)珠而回，恐怕就此在陰山等到天荒時盡，你也永生不回了。

    仰頭飲盡今年醞釀的最后一杯酒，衣間繁花鮮明奪目，時間好像回到從前。

    ——“螭蟄，對不起?！被ㄇY站在寒潭泉水的青苔石上，在這個人面前，他覺得衣羅上的繁花顯得墜重不已。

    “對不起?！被渚票?，掩面而泣，無聲嗚咽倒地不起。清風(fēng)不爽，長發(fā)凌亂，他知曉此般的模樣，連說這樣的抱歉都不配，可此生，除了這幾個字，他再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告訴她，他內(nèi)心的愧疚，早已到了無以復(fù)加的地步。

    當(dāng)年浩劫之后螭蟄曾找過花千淵，讓其幫助精靈族渡過眼下災(zāi)劫，以花千淵當(dāng)時在妖界的地位與名聲，只要他開口為精靈族說情。妖界對精靈族則不會痛下狠手，精靈族也不會淪落逃去惘川天，一逃就是一千年。

    “花美人之所以告訴我來璽歸找精靈之王拿九重櫻，是因?yàn)槲液突廊私粨Q的條件，就是答應(yīng)他給皓曦……不，是螭蟄?！睉浬降?，“給螭蟄說對不起?！?br/>
    “給死人說對不起，是不會得到任何諒解的。”陸子箏對此不屑一顧。

    “站在花美人的角度，他不需要得到誰的諒解?！睉浬睫q道，“以當(dāng)時的情況?；廊讼氡Ｗ⊙绲淖詈髮?shí)力，就不能庇佑精靈族，否則來自諸界的壓力。定會讓妖界不復(fù)存在，像魔界一樣徹底滅亡的！”

    陸子箏道：“他和螭蟄之間，可不一樣?！?br/>
    “可我想螭蟄不會想不到這一點(diǎn)，她或許早已看透……”

    “她確實(shí)是能想到能看透，不過以她與花千淵之間的關(guān)系。她以為花千淵不會袖手旁觀。”否則她也不會跑去求他！陸子箏冷哼一聲。

    就算有天大的理由，花千淵的冷漠還是讓螭蟄寒了心，想讓螭蟄接受他的歉意，他恐怕等到死也不會被原諒！

    憶山沉默不語，半響后，才道：“我方才見你丟了一顆珠子。我曾在花美人手里也見過一顆。你和花美人之間，可有聯(lián)系？”

    “你說螭蟄給我的紫靈珠？”陸子箏目光微冷，雖然不想回答小妖的話。卻還是答道：“不過是等她死后。交給花千淵的東西?！?br/>
    “那花美人手里的，也是她給他的？”憶山驚道，若是如此，那螭蟄早就已經(jīng)選擇原諒了！就算不是這個意思，她選擇最后也要把紫靈珠交給花美人。意味著終歸是原諒他的！

    “那是紫玉珠，自然是螭蟄給的。精靈之王的守魂靈物，被她一分為二，說是等她帶領(lǐng)精靈族從惘川天回來，讓其族在妖界留有一席居地容身?！标懽庸~不耐道，憶山的話顯得太多了。

    “可你把紫靈珠丟進(jìn)火堆里……”憶山責(zé)問的眼神盯著陸子箏，她想陸子箏絕對是懂得螭蟄的心思，可是把紫靈珠毀了不拿給花美人，明顯的做法就是想讓花美人愧疚一輩子。

    只聽陸子箏冷道：“螭蟄死了，精靈族也不會回到遼源，你認(rèn)為留著紫靈珠，還有何意義？不如讓它與螭蟄同葬，也算是螭蟄的陪葬品?！?br/>
    憶山急道：“你這樣做有違倫常理，像你這樣聰明自大的人物，怎么可能想不透螭蟄的意思！”

    “算是對我嘲諷嗎？”陸子箏撇了她一眼，抬頭看天光盡出，流光溢彩的祥云傾灑西邊，那是滄海云端的上空——連接仙界的幻世河。

    “不過那是他的宿命，螭蟄選擇死亡，相應(yīng)的，花千淵就得背負(fù)那樣的結(jié)果。”陸子箏丟下這句話，留憶山一人獨(dú)自沉思。

    每個人，都有逃不過宿命，所有陰謀都有自己的規(guī)則，天地輪回，草木枯榮，都是如此，就像每一個種族都有適合自己生存的地方。

    走到接近滄瀾紅海的海岸，綿延無際，凌冽的風(fēng)將一身行于荒草碎石的裙裾扯裂開來，一刻不肯停息，憶山裹了裹衣袖，一截長綾纏盤在頭頂，長綾也被風(fēng)扯動著，久久不寧。

    清麗的眸光望向猩紅血海，骨老那招牌一般特色的冥服和他那世間絕無僅有的棺材小舟，靜靜浮蕩在無波的海面上，撐著一根用白骨削成的桿，杵在船頭如雕刻的石頭，晃眼間，以為那不過一尊雕像。

    世間巧物會讓人混淆真假，正在憶山以為那可能真的是骨老大人故意變出來的障眼法時，骨老那如筆墨勾勒出來的畫像一般凝滯不動的姿態(tài)，終于骨碌的轉(zhuǎn)動了眼睛，然后出人意料的將躬身的背脊直立起來。

    靜聽得骨節(jié)磨合間的咯咯聲，骨老一雙陰鷙的小眼睛骨溜溜的在憶山身上打轉(zhuǎn)。

    憶山看得心驚，生怕他一個不小心，后脊梁就會喀嚓一聲斷裂。

    天空忽而紛揚(yáng)大雪，寒風(fēng)異常，憶山回首望著璽歸的方向，一切如謎題般的惘川天，她到底是沒將雙腳踏入，那里是精靈族的棲地，或許千年之后，萬劫顛覆，精靈族會在惘川開辟一條新生的路。

    “骨老大人?！睉浬阶M(jìn)艙里，探出頭來，瞇著眼看著那張一點(diǎn)不討人喜歡的臉，溝壑縱橫的老臉，和憶山第一眼看到的一模一樣，因看得久了，到也不覺得真是看不下去的感覺，雖然外表讓人見著就會避之千里，不過在憶山想來，骨老大人并沒有想象中可怖。

    所以她道：“陸子箏為何要去幻世河？”陸子箏應(yīng)該同她一起回遼源，那樣他便可以實(shí)踐承諾，從而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娜∽叱嘧又摹?br/>
    骨老嘿笑兩聲之后，放開手中的劃槳，踱步走近船艙，準(zhǔn)備蹲身時，從他黑漆漆的冥服懷間漏下一把五彩的珠子，珠子與甲板之間相碰而發(fā)出清脆穿透的響聲，如撕開的的上等絲帛，刺啦沁骨。

    骨老緩著身子，伸出苦藤一般爬滿老繭而又漆黑如墨的雙手，竟然非常麻利的撿拾掉落的五彩珠子，還不待憶山起身，他便利索的雙手捧著那些散發(fā)著玫麗炫彩的五彩小珠，他桀桀的笑道：“陸公子啊，陸公子就是尋這樣的寶貝去了。”

    “這算什么寶貝？可是這稠綿海底之下生長的珍珠？竟生得這般綺麗，真是怪哉。比這還寶貝的，盤山上可多了去?！睉浬綋P(yáng)了揚(yáng)嘴，斜乜了一眼，坐回凳子，越是炫目吸引人的東西，越是危險。

    骨老未曾碰動他的船槳，那船槳竟然自己撥動著！船身在汪洋的海里穿行，船內(nèi)穩(wěn)如廳室，憶山動手把滾在角落的一截蠟燭拿起來，學(xué)著陸子箏的樣子，將其擺正在小桌上，她不明白為何骨老的船里，會只有這蠟燭和一把黑傘，從渡船來璽歸之時，便見這兩樣?xùn)|西，現(xiàn)下再看時，竟依舊不變。

    唯一不同，便是蠟燭的顏色，先時是紅燭，如婚慶嫁娶用紅燭。而現(xiàn)在，卻是……死人喪事才會用的白蠟！

    挑了挑燈芯，憶山看著雪白的燭身，指尖觸在冰冷的白燭面上，一身寒意莫名而起。

    陸子箏從幻世河離世，從幻世河末端，是直接進(jìn)入仙界的通道口，骨老說他去尋寶貝，難不成，骨老手里的東西，還是仙界得來的？

    仙界的東西，骨老又如何得到，莫非骨老乃是仙界中人？

    憶山挑著眉頭，看著骨老捧著五彩的珠子，也躬身坐進(jìn)來，他小豆的眼睛直直的看著他形容枯槁的雙手，但聽他陰桀不定的笑說道：“……嘿嘿，這寶貝啊，我猜你一定很想知道它是不是仙界的，你疑惑陸公子怎么不與你同歸遼源，你還想問我來自哪里，骨老為什么要在這海上橫渡——業(yè)火啊，我說的可是十分切合你的心思？”

    話音落完，骨老最后裂開嘴大笑起來，只是張列著笑意，并未發(fā)出狂傲不羈的笑聲，憶山心里驚懼，卻也不置可否的點(diǎn)點(diǎn)頭，她確實(shí)是想知道。

    骨老突然放開雙手，而那些并未生凝在一起的珠子竟然沒有落下，就那樣懸浮于憶山面前，散發(fā)著炫麗的光。

    彎長的指甲也像染過墨汁，黑得透亮，骨老二指相合間，茲的一聲燃起一戳藍(lán)色火焰，緩緩的靠近中間擺立好的白燭，白燭被點(diǎn)燃，此間便亮堂起來。

    突兀的抬著右手，骨老并未放下，手指著憶山的眉心，他陰滲的笑聲又響起來：“白燭燃盡后，滄海翻涌不安的生靈會從這里逃脫出去，到時候，你便會知曉，那位半妖的陸公子，到底干什么去了，散發(fā)著耀眼光環(huán)的彩珠……呵呵呵呵……不過，也是乘人盛情啊……”

    “……承人盛情？”憶山撇了眼燃化的白燭，捏緊手里的紈扇，凝身防備，太過神秘的骨老大人，會承誰的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