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這樣,女人居然還要笑。八戒中文網(wǎng).

    楊憶?？吹剿?，腿都嚇軟了。臉上好不容易保持的苦笑,看起來越發(fā)像哭。

    “你要是覺得我丑,可以看別處?！?br/>
    女人低頭，拔下一支珠釵,劉海垂下,剛好遮住了她毀容的半邊臉。復(fù)抬頭時,朝楊憶海一笑,動作如畫般擺手請坐。

    一霎那,楊憶海覺得,這女子雖容貌毀了,卻仍有令人注目的魅力。假若她沒毀容,又將會是怎樣的傾國絕色？

    可惜一切都只是假設(shè)。

    楊憶海略微低頭,朝她行了一禮。也就是明朝時，男子初見女子最平常不過的禮節(jié)，便揚袖坐在了女人對面。

    女人微微有些詫異，看他一眼，笑了笑，不置可否，低眉撥弄案上的琴弦。

    楊憶海其實有很多問題想問，可琴聲一響，楊憶海就不好意思打斷了。

    這女人彈琴的技術(shù)實在精湛。楊憶海出生歡場，絲竹聒耳不在少數(shù)，卻從未聽過如此清澈的琴音，一時竟有些出神，呆呆看著女人修長蔥白的十指，在細細的琴弦上跳舞。以至于什么時候亭子里又進來一人，他都未察覺。

    “公子請喝茶?！?br/>
    等那人將茶端到他面前了，楊憶海才如夢初醒。抬頭一看，來人是一位老翁，看衣著穿戴，像是管家。

    楊憶海見他胡子都比自己頭發(fā)長了，還畢恭畢敬端茶奉水，很不習(xí)慣，忙接來謝過。

    老翁笑容慈祥，看著很有親近感。楊憶海放松不少。

    老翁走到女人身后，將托盤敬遞過去。

    楊憶海剛覺得詫異，女人身后的柱子陰影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將托盤里剩下的最后一杯茶拿走了。

    楊憶海驚出一身冷汗。心想自己在亭子里這么久，居然沒發(fā)現(xiàn)女人身后還有一人。想來此人定是武功高強之輩，又或者是高級侍衛(wèi)之類的人物，遂又仔細看了幾眼。

    然，此人面部身形皆擋在亭柱之后，只看得出是個男人，年紀(jì)可能也就三十出頭的樣子，其他的，再看不清。

    老翁奉完茶，站到女人身側(cè)，對楊憶海，緩緩道：

    “敢問公子如何稱呼？”

    “敝姓楊?！?br/>
    琴聲頓停。

    “哦，楊公子?！崩衔桃灰?，請示般看了看女人，又向楊憶海道，“這位是我家主人，安寧公主?！?br/>
    楊憶海剛想喝茶，聞言，嚇得手一抖，差點打翻茶杯。

    “公主？？”

    老翁微笑：“公子暈倒在城門口，剛巧我家翁主經(jīng)過，見公子一臉病容，所以……”

    楊憶海趕緊站起來，深深朝安寧公主行了一個大禮。

    “多謝公主搭救！草民是從外地來，驚擾鳳駕，還請公主見諒！”

    女人眉心微鎖，琴聲停了。

    “冠冕堂皇的話就不必說了。我救你是因為你長得像我認(rèn)識的人，所以想等你醒來尋問一二。看在我救你一場的緣分上，你也該如實回答才好?！?br/>
    楊憶海已是一身冷汗，拱手道：

    “只要草民知道的，一定照實稟告?！毙睦飬s已經(jīng)拐了十八彎，把她會問的話題猜了個遍，可惜楊憶海還是沒有猜到女人接下來問的問題。

    老翁等公主眼神示意后，又?jǐn)[手向柱子后，對楊憶海道：

    “那位是公主的貼身侍衛(wèi)，楊云，楊大人?！?br/>
    此時，柱子后的男人方才走了走來。

    楊憶海一愣，見這男人非常英俊不算，氣度舉止亦不凡，是個千里挑一的美男子?？伤皇锹晕⒊瘲顟浐｜c了點頭，便低眉站在了公主身后。

    楊憶海盯著他看了許久，都不見他開口說話，心中更為迷惑，弄不清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干脆放下茶杯，對面前三人道：

    “有什么話直說好了，繞這么大圈子，累不累?。俊?br/>
    公主輕動嘴角，笑了下。楊憶?？粗鴾喩聿蛔栽冢?br/>
    “不說算了，草民告辭！”

    說完，一揮衣袖，邁步出亭。突然，身后傳來公主的琴聲。這一次，卻與剛才不同，沒有伴奏，沒有和弦，清澈干凈得就只剩幾個最簡單的調(diào)子，卻是楊憶海記憶中，最熟悉不過的音樂。

    楊憶海幾乎是同一時間回了頭，重新沖進亭子里。

    當(dāng)他跑進來時，明顯感到公主和楊云的表情也起了變化，但楊憶海已顧不得這許多，劈頭就問：

    “這搖籃曲的調(diào)子，你從哪兒聽來的？”

    公主停下動作，伸出手。楊云扶著她站起來。

    “這句話應(yīng)該我問你才對。這首曲子是我已故娘親教的。我娘楊若水，是前戶部尚書，楊震遠的女兒。也是當(dāng)今皇上最心愛的武皇妃?！?br/>
    楊憶海腦袋一炸，差點站不穩(wěn)，退了好幾步，直退到亭柱旁，方才站穩(wěn)。眼前金星點點，什么都看不見。

    老翁過來扶住楊憶海的手臂：

    “公子您沒事吧？”

    楊憶海搖搖頭，扶著柱子坐下，喃喃道：

    “我什么都不記得，我娘只告訴我，我爹叫楊滄海。生前是個大將軍，其他的，什么都沒說。彌留之時，我娘已有些神智不清。而且那時，我才五歲?！?br/>
    老翁聲音都抖了：

    “你娘是不是姓徐？”

    楊憶海點點頭，抬眼看到亭中三人，臉色都是一變，還沒來得及問，老翁已經(jīng)老淚縱橫的跪倒在楊憶海面前，顫聲道：

    “少爺啊，老奴總算在有生之年找到你了。日后在地下見到老爺，我也有個交代了……”

    說到此處，哭得凄切。

    楊憶海一頭霧水，心想我只不過是暈了一下，怎么就多出個皇親國戚不算，還有人叫我少爺？見過天上掉餡餅，也沒見過這么便宜的事？！

    頓時心中有些警惕，面上卻不露聲色，靜觀其變。

    老翁漸漸止住哭聲，又道：

    “少爺，公主身邊的楊云，是老爺?shù)挠H弟弟，就是你的親叔叔啊。公主的娘是老爺?shù)拿妹谩?br/>
    “停停停?。?！”楊憶海再也受不了了，打斷老翁的話，“怎么我一瞬間多出一大家子親戚？！你們就這么肯定，我就是你們要找的人？！你們就不怕，我是那個什么……隨便哪個官……誰誰誰派來的臥底？”

    公主笑道：

    “這個我自然會派人去查。不過光是你的長相，就騙不了人?！?br/>
    說罷，從琴桌下抽出兩幅畫。楊云接來展開，楊憶海一看，就呆了。

    公主道：

    “左邊那幅，是我的大舅舅楊滄海。右邊的是我娘親。你再看我身邊的楊云，是不是和你長得有點像？”

    楊憶海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一時表情難看得可以。

    公主好聽又親切的嗓音在耳畔回響：

    “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昔日楊家勝景，現(xiàn)今只剩云……”

    楊云依舊低著頭，沒有言語。

    楊憶?？吹焦骺此难凵瘢吮?，仿佛還夾雜著一絲其他……只一晃，就不見了。

    楊憶海想問，又不知從何問起。腦子里一團漿糊。

    老翁拉著楊憶海坐下，含淚道：

    “少爺且聽我慢慢道來。老太爺當(dāng)年位居戶部尚書，掌管天下錢糧，是先皇身邊的紅人。當(dāng)時朝中是個三足鼎立的局面。我們楊家出自山東，手握財政大權(quán)；太傅世家江南虞氏，是天下文人的楷模與典范；還有一族，則是現(xiàn)在太后的娘家，兵部杜氏?！?br/>
    “三大家族，以虞家最為尊貴。雖說虞家人丁單薄，從不參與后宮之爭。但因虞家歷代都是皇帝恩師，又以直諫出名，歷來給人正直廉潔的印象，所以哪怕是皇上見了，也要禮讓三分。”

    “當(dāng)年老太爺育有三子：你爹楊滄海是老大，楊云是老三，而公主的娘親，是老太爺唯一的女兒。當(dāng)年的太子，也就是現(xiàn)在的皇上，到了年齡要選妃，指名道姓，非二小姐不娶！可太后是杜家人，她哪能同意啊……硬生生讓皇上娶了太師杜錦文的大女兒，也就是皇上的親表妹。二小姐卻成了側(cè)妃。”

    “在這之前，老太爺和杜家已結(jié)下不少梁子。杜家在外打仗，常常無底洞似的要銀兩。老太爺經(jīng)常為了國庫虧損的事，半夜三更睡不著覺。就這樣，杜家吃了敗仗，還賴我們楊家克扣軍餉。朝堂上也吵過不止一次，每次都是虞柏霖太傅從中調(diào)和，才沒將事態(tài)升級?？蓛杉野档乩镆褎萃?，沒發(fā)出來，只是時機未到而已?！?br/>
    楊憶海重重嘆了口氣。老翁繼續(xù)道：

    “后來，少爺你也該猜到一二了。杜家小姐根本不受寵，二小姐先懷了孕。臨盆當(dāng)天，生下一男一女，龍鳳寶胎！皇上高興極了，想改封二小姐為后，被一群朝臣攔來。”

    “那時邊疆告急，全靠杜家人領(lǐng)軍在漠北那兒撐著。要是失去山海關(guān)這道屏障，滿人闖京，便如入無人之境。二小姐產(chǎn)后虛弱，宮中又都是杜家勢力，皇上恐大皇子有所意外，就暫先放到楊家照看，相待事情平息，再接回宮。恰巧老爺也在那時喜得貴子。你娘剛生完你，奶水充足，自然做了皇子的乳母。二小姐剛做母親，舍不得孩子，于是便留下公主在宮中喂養(yǎng)。誰知還是躲不過人禍……”

    說到此處，老翁哽咽了。

    “公主生下來時，聽接生的嬤嬤說，生的唇紅齒白，一看就是美人胚子?？赡憧船F(xiàn)在，生生被鏹水毀了半邊臉……二小姐則是全身都……當(dāng)場就死了……”

    楊憶海聽得氣悶，回頭看公主，只見她靠在楊云懷里，閉著眼睛，手指緊緊蜷著楊云的衣裳。

    “兇手呢？？？一看就是皇后做的！”

    老翁道：

    “兇手只是一個宮女而已，抓到的時候已經(jīng)咬舌自盡了。什么證據(jù)都沒有，邊疆還在打仗。要怎樣？還能怎樣？這就是后宮，是接近皇權(quán)的代價……”

    楊憶海握緊拳頭，砸在柱子上，臉色鐵青。

    老翁道：

    “后來，皇后也產(chǎn)下皇子。杜太師得勝歸來，加封進爵。杜家一時風(fēng)光無限。二小姐才剛死，楊家一片愁云慘霧。老太爺當(dāng)時就說，大難要來了。果不出幾日，杜太師就在早朝上參了老太爺一本。說我們楊家貪污受賄。”

    “出事的時候，你爹還在漠北給杜家人打仗善后呢，連趕回來看最后一眼的機會都沒給。西廠的刺客直接在路上，就把老爺給……死的時候，身首異處……”

    楊憶海道：

    “皇上也真下得了手??？”

    “不是皇上下的令。當(dāng)時大皇子還在府里呢。”老翁小聲道，“是太后……”

    楊憶海一驚，不用問也知道，這皇族與外戚勾結(jié)要陷害大臣，有的是下手的方法與由頭。說書里聽得多了，真要發(fā)生在自個家里，才知道，根本不好聽，只有殘忍與血腥。

    “皇上后來暗中找過大皇子，卻不知去向。我們原以為少爺你也……沒想到，老天還是開眼了……”

    老翁終于說完了這個太過慘烈的故事，楊憶海雖然還不太確定，心里卻也是一片慘淡。真不知道親身經(jīng)歷過這些的人，要以怎樣一種心態(tài)，才能獨活下來？

    楊憶?？蠢衔屉p眼淚紅，神情悲戚。做戲是斷不能演得如此真切的。心下已了然七八分。

    他悄悄用袖子擦了眼淚，走到公主身邊，牽過她的手，吸著鼻子，道：

    “我可以叫你表姐嗎？”

    公主本來趴在楊云胸前默默流淚，聞言，忍不住笑了下，忙用袖子捂住臉。

    “胡來，我是你表妹?！?br/>
    楊憶海尷尬地?fù)蠐项^，對著楊云，叫了聲：

    “叔叔?！?br/>
    楊云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甚至沒有表情，一臉困惑的低頭瞧著公主。

    公主擦干眼淚，凄然道：

    “楊云他……喝了毒酒……又聾又啞，現(xiàn)在只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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